第二天下午,将近两点。

裴正背替书包,沿着福利区的水泥路,蹦蹦跳跳地要去上学。忽然,迎面有个人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虽然摇摇晃晃地,却踏得正快,迎着面,朝他驶来。他说了,竟不知怎样去躲闪。“嘭”地一声,他被撞得跌倒在地上,那骑车的人,同车子一起,也歪歪斜斜地跌倒在地上。

裴正吓蒙了。

一个老汉,奔了过来,一下子把他抱在怀里,愤怒地喝骂那骑车的人

“你眼瞎了?往娃身上骑!”

骑车的人迅速爬了起来,霜打了的茄秧似的,低着头:“怪我!全怪我!多喝了点酒!”

裴正这才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

“你看!把娃的额颅都碰破了!你得给娃看伤!”

“应该应该。”骑车的人服服贴贴。

周围的人都停下脚步,看着他们。

“哟!把裴厂长的娃撞了?”

“快上厂医院!”

老汉说:“你们放心!他给娃不看好伤,走不了!”

“我不走。我负责。多少钱我都认。”

老汉抱起哭着的裴正,放在自行车的车座上,说:“乖乖走!”

有人指引着:厂医院在那边。

老汉道:“不行!把娃撞的挺重的,得进大医院!”

老汉扶着哭哭啼啼的裴正,撞人的人推着车子,端直出了福利区的大门。

跟前全是陌生人了,推车的诸葛才瞅着扶裴正的猫儿眼,狡黠地一笑。

到了第一医院,诸葛去挂号,猫儿眼抱着还哽哽咽咽哭着的裴正,寻到了外科。

“乡党!赵大夫!”

赵大夫抬头一看,见是猫儿眼,忙热情地迎了过来,问:“咋了?谁的娃?”

“厂长的娃!让自行车撞了!”

“我看看。”

赵大夫看了看,孩子的额颅上,在水泥地面上磕破了,渗出了一点血,也已凝固。他在孩子的身上捏着,一边捏,一边问:“疼不疼”裴正仍在抽噎,没有说话。捏过了,说“不要紧的!”

猫儿眼道:“赵大夫,千万帮忙,给孩子照一下光,或是拍个片子。再就是,一定要他住院。”

赵大夫道:“看来,好像没这必要。”

“乡党!帮帮忙!你一定得这样,别怕花钱!”

“那何必呢?”赵大夫道:“能少花,就尽量少花,能不花,就不花嘛!”

“不能花,也得花! 乡党,你开单子吧! 千万弄个床位,住不了一个星期,三天也行”

赵大夫不解地问“为啥非要这样?”

“你千万帮助,这跟我那事儿有关系!”

赵大夫想了想,便开了拍片的单子,又打电话安排床位。

诸葛这才拿着急诊挂号单走了进来。

猫儿眼道:“你快给娃买些玩具,买些吃的拿来!”

片子拍过了,也住了院,诸葛买了一辆遥控汽车,以及香蕉,苹果,巧克力,点心糖,麦乳晶,奶油蛋糕,抱了一抱,送了进来。

猫儿眼道:“你快给算钱去!今天不是我,你能让娃这么快当地就住了院?”

诸葛低着头说:“唉!怪我,全怪我!我这就寻钱去。”

猫儿眼道:“慢着!把你的工作证留下来。”

诸葛弯着腰道:“今儿个出来,没带工作证。你要不信我,我把单位和电话号码留下来,不就放心了。”说着,从身上掏出个巴掌大的小本本,写好了,递了过来。

猫儿眼看了看说:“好,你走吧!你要是没良心溜了,我你们单位反映你不可!”

“是,是不敢,不敢!”一边说着,一边转身走了。出了门,不由手捂着口儿暗笑,俩人谁也不是演员,却演了一出好戏。但这戏井没有演完,诸药是下场了,猫几眼余忠信还在前台。

裴正额颅的伤,已经数上了药,粘上了纱布。他本来就没什么,不过撞得摔了一下。这一阵儿,他和陌生的猫儿眼已经混熟了,便叫他“农爷爷,因为他认为他是个农民,跟他在光滑的水泥地上,挺开心地玩起遇控汽车来了。

过了大约两个多小时,只见一个人高马大的女人,风风火火地推门,冲了进来,叫道:

裴正两只小手捏着遥控,玩得正起劲儿,一听这喊声,忽地站了起来,奔了过去,扑到这女人跟前,双手搂住了她的大腿,叫道:“妈妈!”

一房子的人都惊动了,睁着眼,朝她瞅着。

她双手拉着裴正的小手,蹲了下来,把孩子朝怀里一搂,眼泪刷刷地流了下来,问:

“孩子!你怎么啦?给妈说,你怎么啦?”

“让自行车撞了。”裴正说:“妈!你别哭嘛!”

这女人用手一抹眼泪:“好!妈不哭!给妈说,撞得重不重?”

裴正用手指了指额颅:“把这儿撞破了,还流血!”

她的脸上,鼓起来的肌肉**着:“啊!还流血?疼不?”她抖的手轻轻地抚了上去。

“不疼了!”裴正说着,轻轻地摇了摇头:“现在一点儿也不疼了。真的!”

“伤着骨头了没有?”她问。

“我不知道!”

猫儿眼打她一进来,就眨巴着,仔细瞅着她。按体形,这是属于农村人称之为“大洋马”式的女人。她那脸,又胖又大,脸蛋上的肌肉,农村人称之为“横肉”地,鼓得一块一块,一搭眼,便知道不是个拣平处卧的角色。这阵,一听她问伤着骨头没有,忙说:

“拍了片子了,没伤着!”

她抬头盯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却问孩子:“大夫呢?大夫怎么说?”

“大夫看了片子,说:”

“你别光相信大夫,大夫有时候也误事朝”她打断了他的话,只顾自己说起来:“小孩子,正在发育呢,稍一不注意,现在瞧着没事,将来却会有大麻搭。我们厂一个工人,孩子骑着他车子的后座,不小心让辐条夹了脚,医生说没事儿。谁知道过了两年,才发现孩子走路一颠一颠地.....”

“大夫就是操了这个心,才叫住了院,说是再好好观察观察!”

一听这话,她抬起头来,狠狠剜了她一眼,问:“你是干什么的?”

裴正忙说:“妈!他起“农爷爷!”

“什么“农爷爷”?

“就是他抱我到医院的!”

谁知道孩子这么一说,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这么说,是你把孩子撞了?你那两只眼,装到裤裆里了?”她像一只发威的老虎,要朝他扑。

裴正忙说:“妈!不是他……”

“不是他,是谁?”

“那人回家取钱去了。”裴正说。

她问猫儿眼:“你认得他?”

猫儿眼摇了摇头:“不认得!”说着,从衣袋里掏出那片纸来:

“噢!这不是他单位的电话号码!”

她一声不响接过去,看了看,说:“我找他去!这个王八蛋!”

说着,蹬蹬蹬蹬走了出去。

猫儿眼瞅着她的背影,心想,这是一个厉害的女人,江青式的。便问:

“裴正,你妈上啥班?”

裴正道:“我不知道,人都叫我妈黄主任。”

旁边有人笑着问:“你妈歪不歪?”

裴正道:“不歪我妈可爱我呢!”

“那你爸怕你妈,还是你妈怕你爸?”

裴正歪着头,想了想说:“我爸怕我妈!”

“你爸当厂长,还怕主任?”那人又问。

“主任是管厂长的!”裴正说。

这一说,大家都笑了。

猫儿眼听着,不禁也笑了。他想起一首民谣来:“时代不同了,男人不行了,婆娘抡红了!”听得人说,城市的女人都厉害得很,男人都害“气管炎”(妻管严)。看来,这裴厂长的家里,怕是很符合这个规律的。光这俩口子的姓儿,都显出个男卑女孽来。男人姓“屁,女人姓“皇”,“女皇”把男人当个“屁”!一想到这心,忍不住又笑出了声。笑过了,后悔秘书没把自己那老婆带来。如今国际国内,都讲究搞“夫人外交”,女人出面好办事,女人跟女人更能说上话儿。让自己的老婆跟黄主住打交道,这事肯定能办好。可再一想,自己那“家里恉”大学毕业的老婆,带来了又有啥用。不但斗大的宇认不到一布袋,连个话儿,都懒得说,说也说不到点子上。她除了上锅上案,织布纺线,喂鸡下蛋,养猪进圈,还有个啥本事?至今,她还在脑后吊个鸡蛋大的髻髻,穿个大襟袄儿,连个时兴样儿都没得。上了一回县,让尿给憋了回来。她在街上找不到厕所。问一个女人,哪儿有茅子(农村人把厕所俗称茅子),那女人指给她说,那就是“公厕”。她走到那里,愣了一阵子,又走了。回到家里,她给人说,城里女人真没脸皮,跑到男人茅子去解手。说得人莫名其妙。她说:“可不是,我亲眼见她们跑了进去!”别人问:“你看清了,是男人茅子?”她说:“咋不是?人说那是公厕!”原来她把那“公”字当成“公母”的“公”字了,惹得人笑破了肚皮。自己这老婆,能和人家黄主任搞谈判吗?

正在想着,只见黄主任脸色铁青地走了回来,朝着他把纸片一撇,叫道:

“妈的!骗子!根本就没这么个单位!也没这个人!”

猫儿眼一副吃惊的脸色:“啊!真的?我被他骗了?”

“你装的什么蒜?”黄主任白了他一眼:“你不认识他?”

“老天行!我咋会认识他?”猫儿眼一脸的委屈。

“那你为什么放他走?”黄主任盯着他问。

“这,这进了医院,啥都要花钱,他说拿钱,我能不叫人家拿?我是什么人?能让人家怎么着?黄主任,你可不要冤枉了好人呀!”

“那你是干什么的?”黄主任像审问犯人一样,逼视着他。

“我不过是路过那里,恰恰碰上了这事儿。见撞了孩子,不忍心!唉!只怪咱这乡里人,不懂事,心肠软,爱管闲事!黄主任,对不起!你是娃他妈,你来了,我就该走了……”

猫儿眼这么一说,倒把黄主任给说愣了,她忙问“你这是……”

猫儿眼陪个笑儿道∶“没啥没啥! 黄主任,人说管闲事,生闲气,我不生气,只要黄主任不生气就行。裴正,你好好住院,我走呀!”

裴正走过来拉住猫儿眼的手说:“农爷爷,你不要走嘛咱俩还玩汽车呢!”

黄主任这才看见裴正手里捏着遥控。忙问:“你这是那儿来的汽车?”

裴正说:“农爷爷叫买的!”说着,指了指床前的床头柜:“还有那么多好吃的!”

“都是他买的?”黄主任似乎有些不相信,又问:“果真是他买的么?”

“农爷爷可好呢?”裴正道:“他跟撞我的那人还吵来着!是他抱着我到医院来的!”

黄主任愣了一会儿,那泛上脸的凶色逐渐地隐退了过去。她望着猫儿眼,忽地双手一拍,叫道:“老同志,你是活雷锋呀!”

猫儿眼忙道:“黄主任,言重了,言重了!咱咋能比雷锋呢?咱没当过兵,又不是党员,比不上呀!”

黄主任面部的肌肉,平和了起来,朝猫儿眼道:“孩子出了这事,多亏了你呀!我们又不在跟前。”

“没什么没什么,这是应该的嘛!”猫儿眼忙谦虚地说:“谁遇见了,都会这么做的!”

“那电话也是你打的了?”黄主任问。

“电话?唔!不知道!咱农村人,那会打电话呀!”

黄主任奇怪地说:“那是谁打的电话呢?”

猫儿眼想了想说:“唔!那怕是你们厂里谁打的吧?”

黄主任想了想说:“也许是!唉!老同志,这,你叫我怎么感谢你呢?”

“谢什么呀!”猫儿眼道:“咱农村人老实,看见别人的事儿,就跟自己的事儿一样。嗯,黄主任,作的你来了,不见娃他爸呢?”

黄主任一听,脸色又不悦起来:“人家忙么!一天连脚都不沾地儿?这不!又跑到西安死去了!”

“唉!”猫儿眼叹口气说:“做公家的事儿,就是身不由已!不,是公而忘私嘛!共产主义风格!”黄主任,娃他爸做的啥工作?”

“是厂长!”

“啊!”猫儿眼瞪大了眼:“是大干部,不!高级干部呀!老革命!”

黄主任嘴-扁说:“屁!屁官!挣的钱不多,出的力不少,天忙个鬼吹火!”

“嗯!那么大个厂,管好了也不容易!”猫儿眼道:“没有金刚钻,谁能打瓷器盆?是个有本下的!黄主任,你有福,寻了个好女婿!”

费主任一笑道:“有个臭豆腐(福)!我又不指他养活!再说,了他,我活受罪。别人家的男人回到家里。啥活儿不做?可他呢,要不是睡觉。他怕连家也不回呢!”

“世上的世事。没有十全十美的,占了这头。便占不了那头。

这全中国,有几个厂长?你们家就占了一个!不简单呀!”

这话,说你资主任的心里甜乎乎的。这陌生的农村老头儿,在她的眼前似平变得可爱起来,她这才问;

“你资姓?”“贱姓余,余忠信。”

“你是哪里人?”

“西边那个县的。去过吗?”“去过。六三年,到那里搞过社教。”

“哟!那咱们还算半拉乡党呢!你在哪个公社?”

“东风。”

“那里如今改成渭北了。你在哪村子?”

“奉贤。”

“啊呀,巧极了。我舅家就在奉贤。你住在哪一家?”

“罗老六!”

“嗬,他可是跟我一块儿下河捉过鳖,一块儿到河滩逮过蚂蚱的。”说着,不由叹了口气,说:“可惜他心眼儿窄,背了个洗不“清”的罪名,下不了楼,一时想不开,给跳了井!好能行个人,就那么完了!”

黄主任道:“那会儿,他哪知道会有今天?一搞运动,就整人。撑过来的,都没事儿了。撑不过的,枉送了一条命。奉贤村的人,谁不说他好?人死了,才觉得可惜了儿的。我那时年轻,不懂打,还认为他是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

“你那会岁大了?”

“刚二十,高中毕业不久,刚参加工作,幼稚得很!”

“话不能这么说,黄主任。你了不起,不到二十,便当了干部。

搞“四潸”。如今二十多了的大小伙子,懂得个啥?一天光就知道寻开心,玩麻将,喝啤酒,打群架……”

黄主任被他说得心里像熨斗熨过的一样,说:“瞧你说的!咱怎能比上如今的年轻人?如今老了,不行了!”

“你今年…...”

“唉!四十六了!”

“哟!不像不像!”猫儿眼余忠信微微摇了摇头:“你乍一来,我估摸你最多不过三十五!年轻得很哪!”

黄主任更高兴灯:“咋呢?我那么年轻?”

“真的!你看起来哪像四十多的人哪小至多,也过不了四十的!到底是领导干部,生活好,会保养呀!你瞧我,才五十多,可多少人,都说我跟孔老夫子的岁数差不多了。七十三,八十四,阎王叫你商量事,多危险哪!哈哈哈……”

他这一笑,惹得满房子的人都笑了。

笑过了,黄主任说:“我问问大夫去,要没什么事儿,我就把孩子带回去。”

猫儿眼道:“那哪儿行?好不容易才弄了个床位,就走?大夫说,要好好儿观察三天,确实没事儿了,才能出院呢!”

黄主任为难地说:“可孩子住院,要人守眷呀!他爸到西安开会去了,我还要上班,就是不上班,也不方便哪!我的意思,是要他到厂医院去看。”

“那多麻烦!”猫儿眼道:“换个医生,不热悉情形,万一弄个爸错。可咋办?这样办吧,你忙你的去,我给你看着娃,行不?”

黄主任道:“唉!我怎能麻烦你呢?”

“我又没哈要紧儿。”猫儿眼道:“再说我这个人,又特别的爱娃儿。无论谁家的娃,我看见都一样心疼。方才,我一见撞了娃,娃一哭,就像刀子割我身上的肉似的。恨不得把娃的那伤疼,移过来栽到我的身上。唉!八十老儿,偏的小儿。真是没办法。在家里,我那孙子一有个头疼脑热的,我几天几夜都不合眼。你要放心,就把娃交给我好了!”

黄主任忙说:“这哪儿行呢……”

猫儿眼道:“咱这农民,又不上班,没有啥大事儿。再说,这一阵儿,我跟娃还真有了感情,舍不得离开他了。不就两三天么?大夫一说他没了事儿,我就给你送回去。咋样?”

黄主任道:“真是,真是太感谢你了,真是让我有点不好意思………”

猫儿眼道:“看你说的!都是乡党的了,还说这外话!这世上,谁没个难处?说不定我以后还有个啥事儿,要你帮忙呢!再说,我这人就是这么个怪脾气,见不得别人受难,一看见,心里就像火儿烧着似的,你如今就是让我走了,我也是睡不着的呀!”

这番话,真说得黄主任有些感动了。说:“啊呀!我没想到,你是这样一位热心肠的好人啊!好!不说了!这孩子,我就交给你了!”

猫儿眼嗬嗬笑道:“这就对了嘛!黄主任,你放心,娃,我一定看得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