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儿眼余忠信一睁开眼,从窗口射出来的太阳光,已经照在了他的尻蛋子上。他连忙爬起来。洗了脸,去叫诸葛一同吃早饭,谁知道诸葛早已出去了,门锁着,他悻悻地走出旅馆,上了街,看见个卖油条豆桨的,便走了进去。

别看猫儿眼事干得不大,嘴头却不低,无论什么吃食,他都能评论出一番道理来。在县里街上吃饭,他看不上眼的饭馆或小摊,是决不去的。用他的话说,咱花钱,就为的吃个香,吃个舒畅,谁愿意花钱吃个窝囊?买个冤枉?今个因为心境不好,他没留神,油条端上来了,他这才看见面没发起来,不由嚷了起来。

“这是油条,还是油棍呀?”

这一嚷,年轻的女掌柜的不依了,说:“对不起,我们这儿不是戏圈子,你嗓门那么大弄啥?”

“我说你这油条炸的不好!”

“炸的不好你别吃呀!”

“不吃就不吃!”他气呼呼地站了起来。

“不吃了拿上!”女掌柜的拦住了去路。

“我为啥要拿?”他忿忿地问。

“你买的,为啥不拿?”

“我一没摸,二没吃呀!”他想讲理。

“你买过的东西,我们再卖给谁去?还是掏了钱,拿上吧!”女辈柜的话有点软,可态度还是强硬的。

“啊,我不买都不行?”他气得直眨眼。

“你自己进来的,我们又没请你!”

碰见这种人,尤其是她是个女的,猫儿眼也没了法儿。一想,两角多钱的事,犯不着费口舌的。便甩了三角钱过去。女掌柜的倒挺不错,找了他九分钱,还用纸把油棍包好,递在他的手里,把他送在门口,说:“欢迎再来!”

猫儿眼没想到清早碰见的头一桩事,就这么晦气。

他拿着油棍,快快地又朝前走,忽地看见大路两旁,全是些他拿眷油棍,快快地又朝前走,忽地看见大路两旁,全是些小吃店小吃摊。这回他留心了,怎了两个来回,看见个卖豆腐脑的,调得挺香,便坐了下去。旁边一个卖肉夹馍的,忙问:“叔哎,来个肉夹锁吧!”

他举了举手说:“有油棍!”

卖豆腐脑的大约是不晓得“油棍”是个什么稀罕吃食,直在瞅。一看是没炸好的油条,不由笑了,说:“你倒会起名儿!”

猫儿眼没好气地说:“就这玩艺儿,还是宝贝!买了没法吃。不买还不行!”

卖豆腐脑的笑道:“你这还好,才两角来钱。还有几十块钱让人宰了的!,一双皮鞋,四十多元,买回来穿了没两天,狮子大张口。拿去找,说,这是你穿烂了的,我咋着?没上脚,我保换!唉!如今有些人,只要能赚钱,啥事儿干不出来?认了吧!”

猫儿眼苦笑道:“不认咋着?只好克服困难,吃下去了。不过,咱这比那皮鞋要好一些,遭蹋不了。再想一想,虽说是油棍,到底还是油炸的,还能买得到。**那阵,好几年,咱连这油棍还见不到呢!”

卖豆腐脑的道:“想开了,也就不生闷气了。”

豆腐脑挺香的,油棍却越嚼越不是滋味。扔了吧,还觉得可惜。唉!世上的事儿,就这么不协调。卖豆腐脑的说:

“不能吃!就别吃了,难受的!”

“唷!话不能这么说。”猫儿眼道“比起二万五千里长征来,这算个啥!”

“哟!老革命呀!”卖豆腐脑的说。

“啥老革命?扫了个尾巴!”猫儿眼一副谦虚的模样。

吃过了,一抹嘴,问:“这是啥地方?”

卖豆腐脑的说:“没来过这儿?机械厂福利区的大门口呀!”

猫儿眼一听,不由得笑了,说:“福星!胡里胡涂的还没跑冤枉路!”

卖豆腐脑的问:“来这儿找人?”

“找他们厂长。”

“认识?”

“老战友了!”猫儿眼道∶“几十年没见面了。”

“啊呀!我就看你是个老资格!”卖豆腐脑的挺羡慕地说。

猫儿眼再没有说什么,只淡淡地笑了笑,开了钱,便摇摇摆摆地朝大门走去。

猫儿眼在那宿舍大楼群里,转了过来,又转了过去,一看那楼,全是一副模样,弄不清人家厂长,到底在那一座楼里住着。正在犯愁,一想,不由自己也笑了,自言自语地说“娘的×!咱咋就忘了鼻子底下还长了个嘴!”

又转了一会儿,只见个老头,在一棵槐树底下看报,便走了过去,问:

“这位老哥,打听个事儿。”

老头问“啥事儿?”

“你们厂长,在哪儿住着?”

老头道:“二号楼三单元三0五。”说着,并热情地指点他怎么走。

他问:“你们厂长,姓啥叫啥?”

老头笑道:“你找他,咋连个姓名都不知道?”

他说:“唉!是别人托我办个事。人家告诉了我,我上了岁数,记性不好,忘性不错,放在家里忘了带!”

“姓裴,叫裴微瑞。”

“噢!记起来了!”他用手一拍额头:“亏你提了个醒儿,我就记得是裴厂长!”

顺着老头的指点,他找到了二号楼,找到了三单元。他上了三楼,走到三0五别门前,伸手想敲门,又停住了。一想,他跟人家,人生面不熟的,人家招呼不招呼?即使招呼,再一看自己这身打扮,又能说上什么话?怕连边儿也沾不上呢?冷冷清清地站了一会儿,又悻悻地走了下来。

猫儿眼在福利区的楼群中间,一边慢慢地走着,一边想着。这么大个厂子,那个裴厂长,至少怕也跟个县长一般大吧,自己这些年来,虽说老远里也看见过县长县委书记什么的,但从来没跟人家说句话儿,握过手儿。虽说那些干部,不论大小,都是人民的勤务员,可人家毕竟是官。当官有当官的架子,当官有当官的威严,毕竟不是一般人。而且,当官的一讲起什么来,总是这个原则,那个政策,自己能懂多少?见了人家,就是敲敲,也敲不到子上。自己方才怎地竟异想天开,想直接找人家?万一说砸了,以后的事岂不更难办了?太冒失了,太冒失了。他庆幸自己方才没去敲人家的门。可谁能替自己在人家裴厂长跟前说句话呢?

他犯了愁。

他走着想着,不知怎地,一抬头,发现自己又走到了二号楼的楼底下。一到这里,他不由仰起头来,望着三0五号房间的那窗户。那玻璃大开着,但有纱窗隔着,还是什么也瞧不见。他想着人家厂长的屋里,一定是拾掇得很漂亮的,有大立柜,有高低柜,有沙发,有电视机的,自己真要能进去坐一会儿,一定会开开眼界……

正在想着,只听见叽叽嘎嘎,一群孩子的打闹声,传了进来。他一扭头,只见十来个孩子,你追我,我逗你,像一群蛮欢势的羊儿,跑了过来。其中一个男娃,约摸八九岁的样子,背替个书包,在前边跑着,后边一群孩子追着他,喊着:“拉住了!拉住了!”眼看着一个孩子,快抓住了他的书包带,他突然一拐弯儿,绕着一棵杨树转起来,一边跑着转,一边格格格地笑着。转了几个圈儿以后,他才朝楼里奔去。后边几个孩子追到楼口,才停住了,叫

道:

“裴正!下午一块走呀!”

裴正在楼道里应道:“知道了!”

听这孩子叫裴正,他心里一动,忙拉住一个孩子问:

“那是谁的娃?”

“厂长的娃!裴厂长的娃!”

孩子们嚷着,撒开腿儿全跑了。

一听说是裴厂长的娃,他这才低着头,想那孩子的模样儿,模模糊糊记得,那孩子的左腮上,似平有扁豆大一颗黑痣。

这时候,太阳快端了。他肚子有点饿,便走了出来。

回到旅馆一看,诸葛还没人影儿。他在**坐着,等了一会,还是没有动静。他本来是想请诸葛一同吃饭的,借着吃饭,跟他商量一下办法。这阵-看没希望了,只好自己走了出去。

吃了一老碗山西刀削面,他又回到旅馆。诸葛的房门,还锁得严严实实。他轻轻敲了敲,没回音。他只好在自己的房间里躺了起来。想想点什么。只觉得脑子里空空的,无聊得很。闷了一阵,不知怎地,竟睡着了。

迷迷糊糊地。他被一阵女人的浪笑声。惊醒过来。他忽地坐了起来。侧耳-听,那笑声题从对西的房子里传来的。

“这驴日的又挂上了一个!”他愤愤地想着:“真不是个东西!”

但人家的事情,他又干涉不着,他只好闷闷地坐着,闷闷地等着。对面房子里,那女子毫无顾忌的笑声和呻吟声,却不住地骚扰着他的耳膜,使他有些愁烦又有些焦急的心,也惶惶了起来。快六十岁了,他只守着自己的老婆,别人的这种事情,他只偏过闲传,说过笑话,却从来也不曾亲自聆听过。今天,他是无法躲开的了,他不听也得听。

“他娘的×!碰上这……”

他真是没法儿说了,他用双手无可奈何地拍了一下膝盖。

那声音在不停地变化着。低微的充满了颤栗的哼哼声音,突然又夹杂着一声沉重的呻吟,这是遭受到重创之下忍耐不住的那种强烈的反应。这声音是那样地充满了**的力量,激动得猫儿眼在**再也坐不住了。

“娘的×真不叫人安宁”

他喃喃地咒骂道,从**下来,在房子里踱着,踱了几个圈儿,连他也不明白,自己竟不由自主地走到诸葛的房门跟前。这是一家私人开设的旅馆,那墙,那门,似乎都是凑合起来的。门框门板,都有宽宽的缝儿。他忍不住俯下身,把脸贴了过去,想朝里瞅个究竟。不料眼睛刚瞅着一只精赤赤的横着的大腿,忽听“砰”的一声,不知是什么爆炸了。他不曾防备,吓了一跳,赶忙缩回脑袋,猫儿一般敏捷地退回了自己的房子,一想,觉得很是扫兴,自己咋也去干那没出息的事儿?要是让人瞧见了,多丢人哪!再一想那声音的情状,分明爆炸的一只热水瓶。

他一跺脚,唉了一声,忽地扑到**,用被子蒙住了脑袋。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只听诸葛的门开了,那个女的被送走了。

“咋的?瞌睡了?”

他一揭被子,只见诸药笑喀喀地站在他的床前。

“瞌睡啥呢?我睡得着么?”猫儿眼道:“你那么忙,我没法儿打扰呀!”

“那个电壶(热水瓶俗称)炸了.....

“你当是枪响?”

“可不!”诸葛悻悻地说:“一下子把人兴致全破坏了,只好草草收场!”

“人说色胆如天,你怕啥?”

“我要跟自己的老婆,怕个屁!”诸葛道:“行咧!不说这个了!你那事儿咋样?”

猫儿眼把他去厂福利区的情况说了一遍。

诸葛微仰着头,想了一会儿,忽地用手一拍大腿,叫道:“有了!”

“你有啥妙法儿?”

“当然有了!”

“你说呀!”

“那,你得领我吃川菜!”

“没麻达!这就走!”

俩人一前一后,出了旅馆,上大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