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余氏的说法,海之门在近郊的一处鱼塘下,开掘出了邹舜私藏飞行器和设计图纸的密室。
密室比蒋默想象中还要大,起码要用时一年以上每日不停工才能完成,密室打开的一瞬间,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里面停满了一排排最新款式的飞行器,粗略估计就门口这一片就有五十架,再往密室深处走,还有多人用、双人用、单人用等多种款式,加上一些小型无人竹鸢铜鸢,高空投掷发射器,整合下来差不多有一千有余。
海之门的护龙卫整整清点了两个时辰才最终汇总了数据。
听到那个庞大数字的时候,连邹舜的夫人余氏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飞行器算上载人,大概能凑齐一只三千人左右的空中军队。”韩杨沉着脸对蒋默说。
没有人想到邹舜竟然准备到了这种地步,若不是韩杨的探子,等他的先头部队奇袭回了玄烛城,一万三千人的空中军队,根本不是海之门这些步兵可以应对的了。
“你抽调许家那边软禁的机械师,让他们都来做飞行器,轮流十二个时辰不要歇息,能做多少就做多少,护龙卫能出人驾驶飞行器吗?”蒋默问。
“有的,护龙卫都培训过,人人皆可驾驶飞行器。”韩杨说道。
“甚好,”蒋默颔首,“我这边影卫有两百人可以驾驶飞行器,你分一百架给我,其他的你安排人分下去吧,时候不早了,城门那边也要加强防守,邹舜还有多久会到达玄烛城?”
“大概明晚或者后天一早。”韩杨答。
蒋默叹了口气,沉吟半晌,当着邹舜家眷的面,冷静地说,“派人埋伏在他的必经之路突袭,我会安排鸩羽影卫暗中协助你们,也会共享你们一些机关机械,不出我所料的话,对付他足够了,如真有意外,你让他们尽管进程,其他的都交给我。”
“我手下的护龙卫满打满算也就三万了,要分一部分去对抗南琅,还要分一部分埋伏邹舜,到头来两边都会不够人手的。”韩杨颇为无奈地说。
“你也拿三千人去埋伏邹舜吧。”
韩杨惊诧道,“三千?!邹舜那边可是足足一万人的空中大军!”
“听我说完,”蒋默的目光扫过邹舜的家眷们,“三千人的部队,打头阵的排头兵的武器上,均挂上邹舜子女妾室的头颅,为首的领队将军,将战旗上挂上余氏和邹家大公子的头颅,这些人头,已经是最有力的武器了,何愁不能击退邹舜呢?”
话音一落,满地哀嚎。
余氏身边的邹舜大儿子已经吓得哭着不能自已,余氏起身怒视着蒋默,险些扑上来就要挠破他的脸,“蒋恶人!你答应保我母子一条性命,怎可如此歹毒,你们……”
蒋默退了出去,冲韩杨使个眼色,语带不耐,“快点吧,没有时间了。”
一片哭喊叫骂声中,韩杨因为蒋默的话重新回过了神,他怔怔看着蒋默远去的背影,反应了一会儿,才最终下令将邹家所有活口全部就地斩杀。
“蒋恶人!蒋默!你个不仁不义的卑劣小人!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我要变成厉鬼,日日入你梦中,我邹家上下就算做了鬼,也要去阎罗殿哭告,让你不得好死!老爷,老爷啊!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噗呲——”随着护龙卫手起刀落,余氏的咒骂戛然而止。
她的头颅像一个皮球,滴着血滚到了韩杨脚边。
韩杨和那双没有闭上的眼睛对视了半晌,回头看着蒋默已经消失不见的背影,心中有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有时候蒋默的狠厉连韩杨都会觉得胆颤害怕。
蒋默和吴轻月是在惨叫声中离开邹家的。
在下人的搀扶下,两人前后脚上了马车,等着韩杨善后之后一同再折返。
已经到了晌午,可街上几乎没有什么人,百姓夜里听到了邹家的惨叫看到了四起的火光,便知道出了事,都躲在房里不敢出来,有胆大的探头出来看,见到蒋默出来后,也赶紧关上了窗户或房门,吓得一家几口抱在一起发抖。
天真的变了。
有流言说,邹舜在北方把皇上杀死了。
也有流言说,邹舜是拒绝了韩杨一起联手叛乱的要求,才被炒了满门。
不管怎么说,对老百姓都是炼狱灾难。
夜照的这个冬天太长了,不知道何时才能结束。
蒋默和吴轻月沉默地坐在马车上,很久后,蒋默喑哑着嗓音开口,“你为什么不说话。”
吴轻月正在发呆,被蒋默突然传来的声音吓得一激灵。
她摇摇头,“没有,只是不想打扰你休息,你昨夜又是一夜未免,以后也很少会有能长时间休息的时间了,那既然……”
“你害怕吗?”蒋默打断她的话,问。
吴轻月怔了怔,没有撒谎,“害怕的。”
蒋默看着她,表情有些复杂,他垂下头苦笑一声。
吴轻月赶紧解释道,“但我不是怕你,我是怕杀人……毕竟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你不知道,方才跟你们去邹舜密室的路上,我已经偷偷吐了好几回了。”
蒋默没有说话。
吴轻月很怕他这大段大段的沉默,顿了顿,她又说,“我知道你也是不想杀人的……”
“你现在不用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唬我开心,怕就是怕,你要是实在怕得不行,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会派人把你送到你师父身边的,你不用跟我在这里受这种委屈,我也不想你看这些。”
“我迟早会看到这些的,”吴轻月说,“夜照已经乱了,天已经变了,我把头埋在沙子里,躲进月渠镇就没事了吗?慎言,我知道的,我都知道,你是最仁慈心善的了!我都知道!”
“哈哈哈哈,”蒋默听到这话,笑出了声,“仁慈心善?你觉得下令屠杀了邹家几百口人,还出尔反尔的我仁慈心善吗?”
“我知道你根本是不想杀人的啊!”吴轻月喊出了声,“你从来都不想抄谁的家,你从来不想灭谁的门,你从来没有想过!”
因为你自己,就是经历了这些后,才苟且偷生活下来的啊!
可是……
吴轻月叹了口气,眼泪不禁流了出来,“可是你今天若不杀了他们,来日就是他们杀了你,你已经做到了这一步,再退后去做那假里假气的菩萨,可能吗?邹舜不是个明君,他若真的上位登基,到时候别说是你,鸩羽上下也不会好过。”
“慎言,我在认识你的那天,就知道你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了,有些路踏上了就踏上了,不能回头了。”
“或许,我不用这么极端的方法,也能做得更好,会不会有这个可能?”蒋默沉默了很久后,缓缓说道。
吴轻月不知说什么好,抿着嘴看着他。
蒋默自己先笑起来,“怎么可能呢……你说得对月娘,我既然踏上了这条路,为什么又要去回头看,做虚伪的菩萨的?自始至终,我想要的就不是做个菩萨啊……”
“可是,月娘,我有时候好累啊……”
蒋默趴在吴轻月的膝盖上,话语中有些哽咽。
吴轻月摸着他的头,轻抚着他的后背。
不知过了多久,蒋默听到吴轻月平淡似水却又异常坚定的声音,“其实,或许可以不用再死这么多人了,其实是有一个好方法的,一劳永逸的好方法,能击退南琅,也能制服邹舜,很快结束这场战争。”
蒋默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腾地坐直了身子,红着眼睛惊惧不已地看着吴轻月。
吴轻月看着他的表情,心中就有数了,果然这个方法,蒋默是知道的。
她轻轻笑了笑。
吴轻月这幅平淡如水的样子让蒋默害怕极了,他赶紧出言阻止道,“不要说了,不要说,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了。”
“你是知道的吧?”
蒋默看着她,没有回答,“我有的是办法,根本不需要走到那一步,月娘,到此为止,不要再说了,打住。”
“你有的办法,可这个确实最好的办法了,可以让伤亡最小化,不会死那么多人的,大家都会比现在更好。”
蒋默粗暴打断吴轻月,“不要说了,我告诉你了,我不想再听了!”
“慎言,你知道的吧,你知道的啊,我的心脏,就是开启凤翥龙蟠墙的钥匙。”吴轻月最终还是哭了起来,泪水落在了蒋默的衣服和手背上。
她还是逼迫自己说出了这句话。
蒋默绝望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