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经过了一路颠簸,来到了吴道子最远的一块田地附近。

吴道子不善耕种,家里继承的田地大多租了出去,只有这一块他还留着,吴轻月今日才知道,他一直没有舍得租出去的这块地,是属于吴道子一个人的秘密基地。

这是个挖掘近几十丈的地下密室,里边生活用品一应俱全,就算五六人十几日不外出也完全没有关系。

“当初你母亲遇难时,就躲在这里,这间密室是年少时你母亲与我一起建造的,她去世后,我经常来这里打扫,更换食物,里边的布局也一直维持着你母亲当年住过的样子,基本没动。”吴道子说。

吴轻月跟在吴道子身后来到了地下密室。

里边十分开阔,就连照明装置也是那座山洞照明的退阶版本,密室内部是一间书房和两间小卧室的设计,吴轻月随便参观了一圈,一间摆着樟木箱子和生活用品的卧室床桌上,还放着没有绣完的刺绣。

吴轻月小心翼翼地捧起来看。

绷子上是一块红色的绸布,上边绣着圆月和松树,松树还有大半才能完成。

“这是怀着你的时候,她给你绣的肚兜,因着不知是男是女,故而便两样寄托全都绣上去了,你母亲希望你若是男孩,便要如松柏般坚韧挺拔,若是女子,便如圆月银辉,不争抢太阳的光芒,却活出自己愿意的样子。”

吴轻月的鼻子又有些泛酸。

她不忍地别过头,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的,她日记中有写过。”

吴轻月瞥见蒋默一抹身影在门口停驻半晌,很快便消失不见。

她看着那道一闪而过的背影,鼻尖的酸楚蔓延到了心中。

她跟着吴道子来到书房,吴道子开始嘱咐道,“蒋家主,小徒便暂时托付给家主了,我不能陪着你们一直待在密室中,唯恐会被人怀疑,还是得回家去应付护龙卫,有什么消息我不方便出面,也会差傀儡过来的,我与小徒有传递的讯息暗号,就不告知蒋家主了。”

蒋默起身行个晚辈礼,“明白,吴师傅尽管放心,我会照顾好月娘的。”

吴道子看看蒋默,又满心不放心地看了看吴轻月,抬头摸了两下她的脑袋,“那为师走了。”

吴轻月点点头,又抱了吴道子一下,“您也多小心。”

师徒二人分开后,吴道子掌中多了一把小小的火铳。

吴道子从来对武器制造没有兴趣,从吴轻月记事起,他就是个标准的杂物匠,没有大志向,没有大抱负,虽然不阻止吴轻月看自己喜欢的书籍,制作自己喜欢的东西,但武器一类的他自己基本不碰。

可眼下的状况,必须要有防身的物件才好。

吴道子捏着那把还有徒弟体温的火铳,心情沉重无比,他再次深深看了蒋默和吴轻月一眼,淡淡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密室。

吴道子走后,气氛瞬间尴尬了起来。

吴轻月想看蒋默,又不敢看,干脆直接开口吩咐陈逸竹,“绿卿哥哥,杭毅大哥和千雅姐姐还下落不明,我现在放了机关雀儿出去,用密语告知我们的藏身之处,也好等他们过来。”

“可以,”陈逸竹点点头,“希望杭毅那小子平安接了千雅回来啊。”

长风跟着附和,“是啊,过几日就是他及冠之日了,一定会平安的。”

三人再度沉默了下来。

吴轻月的余光瞥见了坐在角落的蒋默,他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在想什么如今和自己也没关系了吧。

吴轻月心酸地想。

毕竟如今,这里他最不想见到的人,恐怕就是自己。

吴轻月在心中叹了口气,默默回到了母亲住过的卧室,关上了门。

蒋默听到了关门声才回过神,朝房门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家主,现在怎么办?”

“先用机关雀联系上杭毅吧。”蒋默吩咐。

陈逸竹一怔,“月娘方才已经安排过了。”

“哦,”蒋默点点头,“那长风去煮饭吧,月娘应该饿了,这既是密室,就不存在炊烟被发觉的情况,你放心做吧,绿卿守着门口,多警醒些。”

“家主,您……一路上状态都不好。”绿卿犹豫着小声开口。

蒋默顿了顿,叹了口气,“想起些往事,便容易出神,和你们都无关,是我自个儿的问题,不碍事的,你去守门吧,杭毅一有了消息定要马上告诉我。”

“是。”陈逸竹点点头,侧身退下了。

蒋默目送陈逸竹离开后,片刻站起身,走到了吴轻月的卧室门前,轻轻敲了几下门。

“月娘,是我。”

吴轻月一激灵。

蒋默的声音清冷又克制,像冬日里冷冽的泉水流进了心里,忍不住让听到的人打了个冷战。

他为什么会来敲门?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要说什么话?

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母亲犯下的错事,由她母债子偿?

当然这是天经地义的,若是他真的和吴轻月一刀两断,追究这件事,就算把这条命赔给他,也都是应该的。

可是……

可是这么想想,想到他那么冷漠地看着自己,说着比冬日冷泉更冰冷的话语,吴轻月的心就像被刀扎进去一样痛苦和难过。

她很想为蒋默做些什么,但如今自己不在蒋默面前讨嫌,才是最正确的做法吧。

吴轻月流下了眼泪。

她抬手赶紧擦掉泪水,吸了吸鼻子。

门外蒋默依旧轻轻敲着门,“月娘,睡了吗?”

吴轻月继续装死不说话。

蒋默似乎是长长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地说,“我知道你没有睡对不对,你出来一下,我有话需要当面跟你说。”

“蒋先生,我真的睡了,有什么改日再说吧。”吴轻月的鼻子有些堵,带着很明显的哭腔。

蒋默似乎又叹了口气。

吴轻月听到了由近及远的脚步。

心放下了,可心中却生出了万分失落的情绪,她揉了揉鼻子,无声地流着眼泪,并且越擦越多。

她甚至已经看到了和蒋默渐行渐远分道扬镳的画面,只要这样想想,她就心痛得受不了,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那些小小心思,在刚刚萌芽的时候,便被碾进了尘土里,再也见不得日光了吧。

吴轻月心中不怨恨任何人,她不怨恨母亲,也不怨恨蒋默,只觉得很无力,原来两个人的情分可以浅到这个地步啊。

可是。

她和蒋默,有情分吗?

从始至终她不过是蒋默拐回鸩羽的机械师罢了。

从始至终她不过是个可用的人,不存在情分的。

蒋默总会,也一定可以找到别的可用之人。

吴轻月轻轻闭上了眼睛。

“卡啦”一声,似乎是锁芯被拆除掉的声音,紧接着卧室门被人粗暴地推开了。

吴轻月回过头,看到蒋默逆光而立,眉头微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