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大雨倾盆的夜晚,从那个地方逃出来的。

当时的蒋默就穿着一件睡觉时的亵衣,淋着雨一路从玄烛城逃进了山中。

他就这样没日没夜地走了十多天,渴了就随便喝些脏水果腹,饿了就去偷去抢,实在没东西吃,也会自己做些小工具捕猎。

那段流亡逃窜的日子,只有他一个人,甚至那时候还生出了,或许永远都要在深山里活下去的绝望。

也就在那时,为了活下去,为了有更强的动力,蒋默变着法儿给自己做一些还算能勉强入口的好东西,在野外的生存能力,也是在那个时候练就出来的。

“任何技能都是有用的,技多不压身,不要嫌累就偷懒啊。”

蒋默回过神,想到这句话,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太愿意过多地会想那段被困山林的日子,甚至都没有和亲信提及过,这就像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他也打算以后、直到他死那天,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心里还是渴望做一个体面人的。

当年的样子,太不体面,没什么好宣扬的。

长风和纪千雅捕了些鱼和野兔回来,他们已经在水边将野味都宰杀冲洗干净了,两人都很相信蒋默似的,帮他架起了火,罩上了防烟罩,默默守在一旁,等着他把食物烤熟。

吴轻月只见蒋默驾轻就熟地将鱼穿在干燥的树枝上,手法极其熟练地架在火上开始翻转,鱼脂被大火烤了出来,变成鱼油滴落在火中,他眼疾手快趁着火势凶猛将鱼一翻身,另一面被猛火爆烤,瞬间激起焦香。

吴轻月看着烤鱼,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蒋默瞥到了她的小表情,勾起了唇角。

他把方才准备好的香料裹在烤鱼上,二次翻烤入味后,撒了一把礁石上收集到的海盐,笑着递给了吴轻月。

吴轻月正伸手要接,赶紧顿住连忙摆手,“蒋先生你先吃!”

“我吃了谁再烤?他们都不会,不用客气,快吃吧。”

“吴姑娘快吃吧!”长风也在用一旁帮腔。

吴轻月犹豫了一小下,还是没有抵挡住食欲,道谢接过来,咬了一大口。

她的眼睛倏地亮了,惊喜地咂了几下嘴,“太好吃了吧!蒋先生你好厉害!我以为只是勉强果腹的水准,还想着怎么夸夸你,没想到竟这般美味!”

说着,她又咬了一口。

蒋默微微扬起下巴,有些得意。

“慢慢吃,吃过烤鱼我再给你烤兔子。”

“好啊好啊!”吴轻月嘴角挂着油脂,笑嘻嘻的,“我只吃过一次兔子,还是我师父烧的,臭烘烘难吃极了,蒋先生一定比他的手艺好多了!”

“馋猫吗?有了吃的就开始在背后编排自己的师父。”蒋默调侃她。

吴轻月摇摇头,“我可没有在背后编排他,当着他的面我一样敢说,他的厨艺就是很糟糕嘛,所以近些年我家都是我做饭,虽然我的手艺也只是勉强能吃的程度嘿嘿嘿。”

她低下头,继续大快朵颐。

其实昨天夜里,蒋默没睡着,看到了半夜爬起来的吴轻月。

吴轻月走不得路,脚上被磨了好几个大水泡,她白天不说,晚上自己偷偷摸黑起来,处理那些水泡,刺破水泡的时候,她疼得龇牙咧嘴。

她被吴道子养得极好,虽然没见过许多世面,但看得出吴道子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尽可能骄纵着吴轻月,虽然是个被好好养大的娇气包,可她却是懂事的。

她知道就算脚再痛,对着蒋默哭闹总也没有用。

或许还会被蒋默一气之下丢在深山老林里自身自灭。

因为聪明,所以懂事。

若吴轻月一路上哼哼唧唧哭哭闹闹,没准儿蒋默真的烦了她了,可她却不声不响独自面对,让蒋默不由生出了一些心疼。

能让她在路上稍微舒服一点点,蒋默心里也会好受一些。

没人知道蒋默的这个小心思,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恻隐心来得怪莫名其妙的。

或许只是想多看一会儿吴轻月天真无邪的笑颜吧。

吴轻月吃到第二条烤兔腿的时候,一道响雷从天降下,还没给人反应的时间,紧接着便落下了豆大的雨点。

长风和纪千雅慌忙收起为数不多的行李,四人匆匆躲进了旁边一个避风的棚屋里。

长风看着越下越大的雨说道,“这几天天气都不好,这雨总算下下来了,又要冷了。”

蒋默沉默地裹紧身上的大氅,皱起了眉,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原定今日到达椰霞镇的计划,怕是无法完成了。

他看了一眼吴轻月。

小姑娘捏着兔腿,正忧心忡忡地抬头看着天色,白皙的小脸皱成一团。

半晌,她问道,“这雨要下多久啊?”

“这可不好说,”长风接话,“南方冬天本就多雨,以前还曾有过一下就下半个月的时候,这也是南方经济状况不如北方的另外一个原因,雨水太多了,不适合生存。”

吴轻月的眉头皱起来了,她看着瓢泼的雨怔怔出神。

“怎么了?”蒋默问道。

吴轻月回头看着他,欲言又止地摇摇头,“没、没什么,我只是不喜欢下雨,雨水一多,我心情就会很糟。”

“可不是嘛,雨水多了也不是好事。”长风附和道。

只有蒋默注意到了吴轻月的焦虑。

她随便啃了两口兔腿,把骨头往外一扔,便烦躁地钻进了棚屋里。

这雨没承想竟下了七八日。

为了不耽误进度,大雨的第二天,四人就开始冒雨前进了。

吴轻月给众人都做了一顶避雨的衣伞,比蓑衣的防水能力更好,也更能抵挡雨水来自四面八方的侵袭。

“吴姑娘,你快看看,我这衣伞撑不起来了!”

这天午后吃过了冰冷的鱼饭,长风发现自己的衣伞似乎坏了。

蒋默听到吴轻月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阴着脸看了一眼衣伞,“雨太大了,我也没办法啊,手头就这么点儿材料,机关的耗损比往日更大是很正常的!”

她的语气不是太好,态度也很差,甚至脸色都是很不爽的铁青。

连续好几天了,吴轻月都是这个脾气。

长风尴尬地抿抿嘴,不知如何是好。

蒋默一抬手,道,“我帮你看看吧。”

长风刚把衣伞递上去,吴轻月腾地站起来,从蒋默手里夺走了衣伞,默默帮长风修了起来。

衣伞是竹制的,为了加固顶棚不被强风吹散,吴轻月在伞骨架上绑了很多铁丝固定。

组装和拆卸衣伞都是体力活,她眼下根本不想再浪费体力了。

心中虽然烦躁,到底也没办法看着长风淋雨赶路,她板着脸修好了衣伞,亲自帮长风穿戴好。

“我真的没有材料了,雨太大,你多少爱护一点儿吧。”

长风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吴轻月跟方才一样态度恶劣,但声音明显虚弱了一些。

长风感觉她的呼吸不似前几日均匀了。

他疑惑地回头看着吴轻月,发现她的脚步也不如前几日那般有力了。

眼下还有一片难以觉察的青黑,似乎没有睡够觉。

可这几日,吴轻月永远是最晚起床的那个。

好奇怪的感觉。

由于改变太微小,前几日长风根本没有觉察出异样,今日回想着以往才发现,吴轻月的精神状况确实大不如前。

“家主,吴姑娘好像……”

话没说完,蒋默就打断了他,“几日前我就发现了,时刻观察着她的情况,我怀疑她有不愿意告诉我们的隐疾。”

“属下明白。”

蒋默看着吴轻月亦步亦趋的焦躁背影,心里的担忧渐渐扩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