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后,蒋默一行人的马车终于赶到了驿站。
这间驿站小小的,还有些破,蒋默他们两匹马拉着的马车是最惹眼的了。
店家远远看到这马车,便亲自出来相迎,看着他们的时候,眼睛都眯缝在一起了。
还是招摇了。
蒋默心里说了句失策。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来过南边了,对南方的认知还是多年以前的样子,尽管南边气候不好、环境不好,但当年机械师们还是会和他们互通贸易的,卖给他们一些农具、生活用具或者玩具,再从他们手上采买些新鲜的河鲜海鲜一类。
南边的百姓算不上富庶,却也不会因为一辆两匹马拉着的车瞪圆眼睛。
怎的几年没有过来过,如今刚出玄烛城不久,南边就已经破败成了这幅样子?
吴轻月下了马车,一眼就看到了驿站门口坐着的一对讨饭的母女,她们身上披着不知道是什么材料的衣裳,很不合身,过分得大,两人的眼神都黯淡无光。
看到被长风扶下车的蒋默,妇人像见到了救世主,连滚带爬地凑了上去,“贵人!贵人!行行好吧,孩子已经病了半个月了,行行好吧!”
长风眼疾手快挡在了蒋默身前。
蒋默微微一蹙眉,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贵人,行行好吧!”
“干什么呢!晦气死了,赶紧滚赶紧滚,别扰了贵人的兴致!”店家赶紧冲上来,一脚就把妇人踹了出去。
好像一片落叶,轻飘飘的。
吴轻月看着那个飞出去的身影,心揪了起来。
蒋默的眉蹙得更紧了。
他正要开口,吴轻月抢先一步跑了上去,赶紧把妇人扶了起来,“好好说话便好,做什么要打人呢?”
店家尴尬地搓搓手,“贵人您不知道,这母女俩经常在我这里讨饭,她男人前几个月出海死了,她不是什么好命数,怪晦气的。”
“要是能体体面面的,谁也不想讨饭啊。”吴轻月扶着妇人坐下,看了看她孩子的情况。
那孩子歪在驿站门口,半闭着眼睛,脸色是不太正常的潮红。
似乎在发烧。
妇人又转而拽住了吴轻月的胳膊哭着求道,“贵人,救救我的孩子吧,她烧得厉害,求求贵人了。”
“可我也没有钱……”吴轻月为难地立了一会儿,想到了什么,开始翻她的布包。
翻了半天,她从包里取出一块用来做机关的铜锭。
“这块铜锭不算太值钱,但看个郎中应该够了……”吴轻月说着,正要给出去。
蒋默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抬手挡了一下,把吴轻月伸出去的手又推了回去。
吴轻月抬头看着他,疑惑,“蒋先生?”
“长风,给她们点儿钱。”蒋默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了。
长风犹豫了一下,从荷包里拿出了几粒银豆子,递了上去,“这些应该够孩子看病还有度过年关了。”
吴轻月瞪大了眼睛。
妇人激动地喜极而泣,接过银豆子,不住地磕着头道谢,“谢谢贵人,谢谢贵人,大恩大德没齿难忘,谢谢贵人……”
吴轻月宽慰了妇人几句,小跑着追上已经准备去客房的蒋默,“蒋先生好大方!竟给了这么多银钱!”
“没听店家说,她丈夫已经死了吗?普通渔户人家,全靠男人挣钱,丈夫一死,基本就没有经济来源了,就算给了钱让她治好了孩子的病,天越来越冷了,两人能不能熬过冬天还未可知,做好人做到底吧,起码让她们过了冬。”蒋默冷着脸说道。
“蒋先生真是大好人!”吴轻月拍着手又赞叹道。
“我不是好人,”蒋默说,“只是她绊住了我们,耽误了时间,我才给她钱的。”
总不能直接杀掉。
光天化日,又在吴轻月眼前,太难看了。
蒋默不再多说,推门走进了客房。
吴轻月被他这番话说得不知所措,愣在了原地。
“吴姑娘,南边这种事多了,最近鸩羽银钱吃紧,遇上可怜人都给些钱,我们也吃不消,家主没有别的意思,越往南情况越艰难,长风也希望吴姑娘心里有个数,别太同情旁的人,说不准还会被专门行乞的骗子利用。”
长风替蒋默解释了一句,给纪千雅递了个眼色。
“天色不早了,睡吧。”纪千雅凉凉地开口。
吴轻月回过神,点点头,跟着纪千雅去了隔壁一间房。
这客房应该是很久都没有人住过了,虽然已经打扫干净,一推门进去,还是闻到了一股闲置太久的霉气。
吴轻月被呛得咳嗽了一下。
纪千雅手脚麻利地为两人铺好了床,还很贴心地替吴轻月打好了洗漱用的热水。
“南边洗漱都用海水,淡水是用来吃的,价格很贵,吴姑娘凑合用海水洗洗吧。”
吴轻月受宠若惊,赶紧跟着纪千雅一起忙活,“千雅姐姐不用这么照顾我,我都会做的,海水也很好啊,很多年前在家的时候,那时还会淡水限量,我也是用海水洗漱的。”
“千雅姐姐不要忙了,已经很好了。”
纪千雅欠了欠身,道,“这一路就辛苦姑娘和我挤一张床了,得罪了。”
吴轻月尴尬的快要跳起来,手忙脚乱地解释,“没事的没事的,千雅姐姐你真的不要客气,我们是朋友嘛,大可不必如此的。”
纪千雅没说什么,依旧淡淡点了点头。
两人终于躺上床后,吴轻月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她怔怔盯着天花板,想着不久前的那对母女,顿了顿小声说,“千雅姐姐,睡着了吗?”
纪千雅:“没有。”
吴轻月舔了舔嘴唇,问,“那对母女,是骗子吗?”
纪千雅想了想,“不知道,就算是骗子,也是无可奈何才出门行骗的吧。”
“我觉得不太像吧,你说,等那对母女熬过了冬天,会怎么样啊?”
“不会怎样,”纪千雅冷冷道,“开春之后会继续上街讨饭吧。”
“继续上街讨饭?”吴轻月感到不可思议,“有手有脚的,天气暖和了,总得有个什么糊口的营生吧,丈夫死了,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普通百姓除了靠着一年两次的捕鱼季,几乎没有别的营生,”纪千雅停顿了半晌,说,“北方渔民均摊下来每口人头上还有少数稻田,机械师家庭就更不用说了,女机械师所做的东西,经由丈夫或者儿子之手卖出去补贴家用的不在少数,条件比南边好很多。”
“可南方盐碱地多,没法种地,平民唯一的收入只有捕鱼季,男人们出海捕鱼了,女人留在家中,一般人都会生育四五个子女,经营家庭已经耗费太多精力,没有多余的时间想着做什么营生,家庭条件也给她们提供不了学什么的机会。”
吴轻月十分诧异,“都这么穷了,为何还生那么多孩子啊?”
“出海捕鱼的只能是男人,男人越多,家庭的收入便越高,有儿子的家庭想多生几个儿子,没儿子的家庭生了又生也要得到一个儿子。”纪千雅说着,似乎极轻的叹了口气,“若是养不起,把女孩卖给人牙子也能换一些银钱,人牙子一般会把女孩们卖进北边的青楼或者贵人家中做童养媳或丫鬟,不论哪种生活,大人们看来都比在南边过得好。”
或许,等那妇人实在养不起孩子的时候。
要么孩子在下一次疾病中身亡,要么被母亲卖掉。
这是几乎已经能一眼看到头的日子了。
吴轻月听着纪千雅的话,觉得无比窒息。
她从来不知道这些,身边一起玩耍长大的同龄人都是机械师家族出生的,他们也并不知道。
她身边有平民吗?
是有的,那些跟她买捕鱼器的渔民,那些需要她玩具的百姓,这都是吴轻月身边的平民。
可吴轻月很少跟他们有除了生意上的其他来往了。
她突然想起,似乎大家都默认机械师身边的亲朋好友只能是机械师,而平民注定是另外一个圈子的人。
那种划分,不用刻意,也已经长在了所有人心中。
就连村落的分隔,也是按照机械师和平民分隔的,除了赶集时,平常两种人也没有机会产生别的交集。
可纪千雅为什么对这些知道得这么清楚呢?
鸩羽收留的,都是些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吴轻月想到了安荷说过的话。
她歪了歪头,可纪千雅,陈逸竹甚至长风,他们看起来无不都是体面人,长得体面、穿着体面、就连谈吐都是极体面的。
吴轻月不知道他们背后的故事,也不好唐突询问。
她想着想着,渐渐开始犯困了。
“什么人!”纪千雅突然翻身起来,一把捞起了丢在床边的火铳弩。
吴轻月被这一声吼吓得一个激灵,跟着坐了起来。
她看到窗纸被扎破了一个小洞,有一颗很小的琉璃珠一般透亮的气泡飘了进来,突然碎了,发出了“啵”的一声。
“是迷药粉!”吴轻月喊了一声,赶紧用衣袖捂住了口鼻。
一道黑影极快地擦着窗户掠了过来,紧接着就听到隔壁房传来长风的惊呼。
没等吴轻月和纪千雅反应,那道黑影冲破了窗户。
吴轻月尖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