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轻月研究舆图的时候,蒋默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外捆着的那只巨大的楠木箱子,皱起了眉,“跟他们说了要轻装上阵,怎的带了这么多东西。”
吴轻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虚道,“你别说他们了……”
“不像话。”蒋默掀开帘子,正要喊人,吴轻月赶紧把他按住拖了回来。
“不是的不是的,和他们没关系……”
蒋默挑眉,审视看着她,等她自己交代。
吴轻月扭捏了半天,小声说,“就是,本来不用带这么多东西的,两三个包袱就够了,但……但我把轮椅做好了,你们都说南边穷山恶水怪吓人的,我怕蒋先生身体受不了,难受的时候可以坐坐。”
她赶紧解释,“我真的不是在拿你取乐,我这个轮椅真的很不错!”
蒋默:“……”
他是该谢谢她,还是该把她一脚踹下马车?
“蒋先生你不要生气,我是真的很担心你的状况,而且……我从小没出过远门,没走过那么多路,我也怕自己身体吃不消呢……”
蒋默:“……”
他真是觉得这丫头又好气又好笑。
明明是自己犯懒,还说什么担心他蒋默的状况。
“不许带,”蒋默板着脸道,“到了驿站就把轮椅和箱子都给我扔了。”
“啊?不说别的,那个楠木箱子很值钱的!”吴轻月瘪起了小嘴。
蒋默不说话,极淡又极冷地看着吴轻月。
吴轻月咬了咬舌尖,缩着脖子不敢说话了。
可是楠木箱子真的很值钱,轮椅也真的是很方便的代步工具,蒋默不想要,她自己想要呀,她真的好讨厌走路哦。
两人沉默着一路无话。
马车驶出玄烛城南边的城门,正好能从车窗看到一整条栩栩如生的凤翥龙蟠墙。
“哇——这个角度看好壮观啊!”吴轻月几乎把大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兴奋地看着那条巨龙“飞”过头顶,“蒋先生你快看,好好看啊!之前从没有用这个角度看过呢!”
蒋默兴致不高地掀了一下眼皮,“嗯。”
“不知道凤翥龙蟠墙到底是哪位机械师设计的,是不是许邹哪家的家主?太壮观太了不起了!”吴轻月感叹道。
“马车行驶着你这样很危险。”蒋默用机械手一把把吴轻月捞了回来丢在座位上。
吴轻月被抓痛了,气鼓鼓地瞪了蒋默一眼。
“这样大型的建筑,设计者反而不如建造者伟大,十五年前,为了建造凤翥龙蟠墙,有多少家庭流离失所,多少人命葬于此,你都不知道吧?朝代的辉煌,落在每个普通人身上,或许就是一座难以翻越的大山了。”蒋默面无表情地说道。
吴轻月听着听着笑不出来了。
她突然想起,安荷跟她说过,他们的父母就是被强行选去建造凤翥龙蟠墙的过程中,因为事故永远埋在了墙内。
“机械本是为人服务的,但大兴土木建造的这些机械或建筑,除了让人惊叹一句壮观,让他国叹为观止之外,究竟还有什么别的用处呢?”蒋默淡淡笑了笑,“我不喜欢这种壮观,华而不实。”
在惋惜的同时,她又觉得蒋默这番话说得不太对。
“虽说如此,可是,夜照也需要护城墙的保护,不是吗?”吴轻月认真道,“我们南邻南琅,北朝大海,若没有了这道护城墙,敌国来犯,海啸来袭之时,连片刻都不足以抵挡,那时岂不是有更多的无辜百姓为此受难了吗?”
“夜照本来就人丁不旺,或许大兴土木真的不好,但有时候,也需要这般大兴土木吧,能被这样的国家庇护着,我觉得很安心。”吴轻月说。
蒋默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低笑了一声,不愿再跟吴轻月多说,闭目假寐。
马车一直往南行驶了好几个时辰,随着天色渐渐暗下,气温也越来越低。
长风算准了时辰,掀开帘子小声道,“家主,该用药了。”
蒋默乏乏地睁开眼,“嗯”了一声。
长风叫停了马车,在路边停下,吴轻月跟着蒋默下了车。
刚感受到外边的冷气,吴轻月就被冻得打了个喷嚏。
“好冷啊,怎的感觉比玄烛城冷多了!”
长风麻利地捡了些枯枝树叶,搭了个小型的火堆,拿出随身的小锅为蒋默煎药。
吴轻月一下子凑了上去烤火。
“越往南走气温会越低,除了气候问题,和南边都是普通平民人家也有关,平民聚居地很少有机械师居住,驱动器、热力装置这些会让环境的温度升高,故而玄烛城没有南边冷。”
“哦,”吴轻月搓着手点点头,“好好奇啊,以前从没有去过南边,不知是什么景象。”
“吴姑娘去过一次之后,估计便不会想去第二次了。”长风尴尬地笑了笑。
他就是从南边出生、从南边长大的,南边的苦,可不是吴轻月这个机械师世家的小丫头可以想象的。
以前在长风心中,吴轻月这样的人,已然是夜照塔尖顶端的身份了。
“怎么会呢?”吴轻月天真道,“我的家乡月渠镇也是很破很烂的地方啦,以前在家,我只穿得起麻布衣,甚至连丝绸都没有见过呢!”
长风还是笑,不再说话了。
药香随着火焰的温度渐渐发散了出来,等它咕嘟嘟开始冒泡后,长风帮蒋默把药渣滗了,恭敬递到他手边。
蒋默面无表情地接过来,吹了两下,眉头都没皱一下便一饮而尽。
吴轻月看得惊心动魄的,忍不住吞了吞口水,“感觉蒋先生喝的汤药好苦啊,闻味道就觉得好苦。”
“其实还好,一点儿都不苦。”蒋默面不改色地说道。
话音一落,长风和纪千雅对他投去狐疑的目光。
吴轻月不信,“骗人,我以前生病的时候总喝药,对这种苦味很清楚的。”
“你方才也说了,月渠镇又烂又破,汤药自然不是什么好药材,所以才苦得紧,我这是玄烛城的郎中配的玄烛城的方子,自然要不同些,只是闻着苦,喝起来滋味不错,还会回甘。”
吴轻月瞪大了眼睛,“真的啊?!”
“自然是真,骗你作甚。”蒋默唇边噙着一抹坏笑。
吴轻月舔了舔嘴唇,不好意思道,“那,蒋先生能让我尝尝吗?我有些好奇呢,我就舔一小口。”
蒋默不置可否,把喝过的药碗递到了吴轻月手中。
吴轻月凑到鼻子下边闻了闻,“嗷”地叫了声“好苦”,犹豫着伸出舌尖,小小小小地舔了上去。
蒋默突然起了幼稚的恶趣味,趁她小心翼翼的时候,把碗底照着她的脸一托,吴轻月一下喝了小半口。
“嗷!——”吴轻月又嚎了一声,满嘴弥漫开了极苦的药味,好半天都没有回甘,且越发苦了,“蒋先生你骗我!”
她的眼窝被苦得瞬间红了一圈。
蒋默被逗得哈哈大笑,乐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吴轻月更生气,把空碗照着蒋默身上就丢了出去,转身气鼓鼓地上马车去了。
蒋默也不恼,笑得更大声了。
他把碗拎起来递给长风,起身笑着往马车走。
他掀开帘子钻进去后,吴轻月对他翻了个白眼,用后背对着他。
“你这丫头,药是那么好尝的吗?馋猫,这都贪嘴。”蒋默笑着逗她。
“不要跟我说话,我在生气!”吴轻月还是背着他,不回头。
“好好好,那你气吧,本来还想让你吃一颗解苦的糖山楂,既如此我便自己吃吧。”
吴轻月听到有纸袋哗哗作响的声音,蒋默似乎在纸袋里翻了几下,把一样东西放进了嘴里。
空气中除了药香,又叠加了一阵酸甜的山楂味。
吴轻月吸了吸鼻子,可她在生气,才不要理蒋默这个大骗子!
蒋默闻着空气中那股极好闻的味道,把一袋糖山楂放到了吴轻月手边。
吴轻月的手背触到了纸袋,忍不住轻轻勾起了唇角。
哼,这还差不多!
“家主,属下要继续赶路了,您和吴姑娘坐稳了。”
“嗯,走吧。”
马车外的两人听到蒋默带着笑意的声音,不禁对视一眼,也淡淡笑了。
马车前行,留下一路车辙。
谁都没发现天空中那架看似无意飞过的铜鸢。
“是蒋恶人的马车,车上还带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一路往南去了,他的小厮和玉罗刹也在车上。”
对着回声燕说了这句话后,铜鸢上的人抬手一扬,把竹制的回声燕抛向了空中。
回声燕打了个旋,朝玄烛城的方向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