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建半夜里被噩梦惊醒。梦里面小南浑身是血,伸长了手臂追着他,阴森森笑着要他把孩子还给她。

他醒来的时候冷汗涔涔,叶青半梦半醒问他出了什么事,他用口渴作为借口。起身来到客厅,从饮水机里接了一杯冷水,他咕嘟嘟一口气喝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冲动地想对卧室中的女人坦白真相,但是理智冷冷看着他的胆怯,嘲笑他是个懦夫。

闭嘴!你有什么资格讽刺我!他准备大声吼回去,茫然四顾却找不到对手。那个嘲讽自己的人就在心里,是他的另一个自我。

他打开电视机,在沙发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按着遥控器。午夜的卫星台,翻来覆去同样的电视剧,在这个频道漏下的内容完全能在另一个频道补上。

养眼的男女在屏幕上爱恨痴嗔,沈建面无表情看着,眼神空洞。卧室门口传来细微的响动,叶青悄无声息站在那里。她穿着白色的丝绸睡衣,清冷的像一尊雕像。

“睡不着?”听到声响,沈建抬起了头。

她笑了笑,慢吞吞走到沙发前,挡住他的视线。他觉得叶青有点怪,还没想明白,她已俯低了身子开始亲吻他。

沈建伸出手,搂住叶青揽进怀中,一个翻身将她压制在沙发背上。柔滑轻薄的丝绸磨蹭着他**的胸膛,心底的火慢慢蹿了上来。

“我今天和人吵架了。”他脱下她的睡衣时,听到叶青的声音,“我害怕你会和那个人一样。”

“怎么了?”沈建漫不经心问道,眼下让老婆替自己灭火才是头等大事。

叶青勾住他的脖子半抬起身,丝绸从身上翩然坠地,**的身子让他的欲望不可收拾。他紧抱着她,像是要将她揉入自己的骨血那样用力,刚才纠缠自己的噩梦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沈建并不是严于律己的人,学生时代他每一次自我批评都被老师同学评价为不够深刻,久而久之反弹的心理越来越严重,他索性不再反省自己有没有做错事了,木已成舟的事情后悔也没用。

细碎的呻吟让客厅顿时春色无边,叶青在他的需索下忍不住尖叫,让沈建更加兴奋。她很少会这样,以往即使**仍然不改矜持,只不过哼哼两声作为对他辛苦努力的回报,让他心理极度不平地每次都要小南拼命尖叫来弥补自己受到伤害的情绪。

今晚,叶青很反常。

他要了她好几次,从客厅沙发转战到卧室,最后还在浴室做了一次。等到洗完澡躺上床,沈建回味方才的**,仍觉得美妙无比。他们的**第一次如此和谐,甚至能同步达到**。

他手臂一伸,把身旁的女子搂到胸前。他亲昵地吻着她的头发,伊卡路的苹果清香怡人心神。他随口问道:“和什么人吵架了?”

“不认识,在一个聊天室碰到的。”身体疲惫不堪,但精神相当振奋,叶青睡不着,和他闲聊起来。

聊天室!沈建隐约有奇怪的联想,应该没有这么多巧合吧?“你上班时间去聊天室,还好意思天天说自己忙得要死?”

她在他胸口拧了一把,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今天正好有空,所以就上去了,结果碰到了一个恶劣男人。”

“你去了哪个?”他的心突突跳起来,装作调侃地说:“下次上班时想你了,我就到网上找你。”

叶青张嘴,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咬了一口:“杂志社那么多美女,你会想我这个黄脸婆才怪。”话虽如此,她仍然说了自己去的那个聊天室的名字。

她依偎在沈建怀中,无法看到他脸上勃然变色的惊恐。叶青去得聊天室正是他经常逛的那一个,而她口中“今天碰到的恶劣男人”,无疑正是在聊天室掀起了论战导火索的自己。

他心虚地不敢问,兀自猜测叶青是否就是那个严厉谴责自己的匿名游客。听她义愤填膺的口吻,他故意用疲倦慵懒的哈欠打断了叶青的指控。

“我不会这样。”他语焉不详地说道,希望她别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仰起头亲亲他的嘴角,“我相信你,老公。”环着他的腰,叶青伏在他胸膛上睡去。

这一夜,沈建无眠。

13号,星期五,有病毒发作。杂志社的局域网全盘崩溃,一直无所事事的电脑部终于找到大显身手的机会忙活起来。

沈建闲着无聊想起了巫景宜催要稿费的事情,便给她打了个电话。早上十点半,她的声音却像是好梦正酣被硬生生吵醒,一肚子起床气。

“Vicky,稿费发放我当时就说过是由社里统一安排,签协议的时候你并没有提出异议。”他耐着性子解释,听筒里传来可疑的喘息,沈建莫名其妙误以为电话线路出了故障。

“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吧,bye。”说完,她飞快地挂断了电话。

他愣了几秒钟,然后了然地放下了听筒。来实习的小助理通知他中午和摄影师John有约,请他不要忘记了约会。

John原是城中颇有名气的摄影师,替很多家杂志拍过封面照。最近他迷上了自助游,辞职过起了背包族的生活,偶尔看在朋友份上才接一两个拍摄的活。

John昨天给他电话,确认了同沈建见面的时间、地点,他约的地方是一家湘菜馆。沈建两星期前听说John去了湖南,这下确信他是真的去过了。

湘菜馆里冷气十足,John很兴奋地翻着菜单点菜。沈建和他聊过几次,觉得他是个随心所欲的男人,有时还带着点孩子气。说实话,他不喜欢和情绪化的人打交道,可是这些俗称为搞艺术的人个个都反复无常。

John点了好几个重辣的菜,兴致勃勃向沈建推荐。他数着菜名前的小红辣椒标志,向服务小姐要了一杯冰水作为预备。

这顿饭吃了一个半小时,沈建在John“你真不会吃辣”的啧啧叹息声中连喝了好几杯冰水,仍然吃得嗓子冒烟。

“湖南人辣不怕”,果然是至理名言。

总算沈建最终说服John答应替杂志社拍摄一辑封面照,好歹没有白白吃了那么多辣椒。

“关于Model的人选,我到时候和你确认。”

“OK,除了Amy之外,其他人我没有异议。”John和施雨以前是一对情人,三个月前突然大打出手闹得天翻地覆,从此后John就拒绝与她再合作了。

沈建做得那本杂志有一个栏目就是写八卦,对他们的恩恩怨怨亦有所了解。他笑了笑,送John上了出租车。

都市男女的爱恨,要不云淡风轻好像从不认识这个人,要不就咬牙切齿恨不能食其皮肉。究竟哪一种才算爱得更深?

他扬起手拦下一部出租车,报了杂志社的地址。司机老大似乎和老婆为了什么事发生了争执,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拿着电话不断地讲,沈建皱了皱眉头打算提醒他注意行车安全。

手机铃声响起,来电显示是小南的名字,他心里一慌下意识按了挂断。沈建尚未做好思想准备面对旧情人,脑子里浮现的全都是第三者哭闹不肯善罢甘休的镜头,还有昨晚纠缠的梦魇。他有一种将要崩溃的窒息感。

出租车飞奔在高架桥上,明晃晃的阳光将沥青路面照得刺眼生疼。

“先生,能不能请你专心开车?”沈建打断了司机的电话。

“我和我老婆打电话,你嫉妒啊?”满脸横肉的男人凶恶地瞪了沈建一眼。

他没好气,一肚子无处宣泄的郁闷找到了突破口。“喂,行车期间不打私人电话是你们的行业规范吧?我要投诉你。”

“投诉?去呀。诺,上面印着电话。”男人满不在乎地说道。

眼前一花,沈建突然惊呼:“当心……”

在他扭曲的惊叫声里,出租车以全速撞向前方突然停下的翻斗车。沈建眼前顿时升起一片血雾,小南对他凄艳哀婉地笑了笑。

他挣扎着,拚尽全身力气想要张口说话——我爱你,真的!

她听不到了,没有人能够听到这句迟来的真话。

巫景宜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在**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心满意足叹了口气。想到昨天晚上疯狂的**,就算她素日**不羁也不由红了脸。

从23.5°N回到家,康凯就像是把积压多时的**全部释放,而她情不自禁迎合起他的狂野。这是近几个月来,最棒的一夜。

床的另一半此刻无人,巫景宜裹着床单下床,刚拉开卧室门就听到厨房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她笑了笑,蹑手蹑脚走到厨房门口,果然看到他系着围裙在炒饭。

“家庭妇男时代到了?”她斜倚着门闲闲调侃。

康凯回头,冲她展开灿烂的笑容,示意她走过来。她拉着床单走到他面前,手拿锅铲的康凯低下头想要吻她。

巫景宜稍稍偏过头,他的嘴唇落在她颊上。“我先去刷牙。”说着,她转过身要去浴室。

“我爱你。”这句话藏了很久,从昨天开始他决定每天都对她说一遍。

她翩然回头,灿灿一笑:“我也爱你。”

他们的爱情像走迷宫,兜兜转转一个大圈子,终于转回到彼此面前,同时找到了唯一的出口。

康凯将炒饭端上餐桌,浴室里忽然传出一声尖叫,巫景宜冲出来紧张地问:“刚才,刚才是不是沈建给我打电话?”她隐约想起听到了手机铃响,迷迷糊糊不堪康凯的骚扰匆忙挂断,她不清楚对方究竟听到了多少。只是一想到自己难耐的喘息被别人听见,立刻尴尬。

他坏坏地笑,“I don’t know.”说得也是事实,他唯一做过的事情就是让自己的手在她身上煽风点火。

巫景宜悻悻然瞪了眼康凯,跑回卧室拿起手机看通话记录,果然是沈建的办公室电话。她调出他的手机号码,打过去问他找自己有什么事。心情愉快的女人,压根忘了自己发过邮件催要稿费。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她耐心尽失打算挂断时被人接通。

“巫景宜?”

男人的声音,但她听出来对方不是沈建。“沈建在吗?”

“等一等,我是吴天明,你打电话找的人叫沈建?”

吴天明!巫景宜在记忆的数据库中搜索到男人的影子,他把她变成了女人,喜欢在吃饭时说交通事故的惨状。猛地一个激灵,她急急忙忙问道:“天啊,沈建出了车祸?”

“啊,他被送到医院抢救了。正想办法通知他的家人,你们是朋友?”

她脑袋里转着“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怔愣中机械回答:“我只是他的专栏作者。”言下之意,他们私交并不深厚。

和吴天明又说了几句,巫景宜挂断电话走到客厅,在餐桌旁坐下。见她神色凄惶,康凯关心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Ken,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沈建出车祸的消息让巫景宜突然之间对生死产生了敬畏之心。

“傻瓜,我好不容易等到你的真心话。”康凯搂住她,在她耳畔轻轻呢喃,“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是我的理想。”

她展开浅笑,推了康凯一把。“中文大有进步哦,改天我写不出文章了,找你做枪手。”

他笑着把筷子塞到她手里,“吃饭了,吃饭了。”

巫景宜挟了一筷子炒饭送入口中,虽然火候过了有点焦,但是很满足。彼此相爱,而且在一起。

原来之前的种种,不过是为了真爱来临这一刻的欢喜。人世间,总有your cup of tea。

对于林南来说,这是相当糟糕的一天。昨天她在商厦反常的呕吐让邱伟华心生疑惑,即使他什么都不说,她也能看出他眼底的惊疑。林南心虚地回避他的询问,顾左右而言他。

她决定去医院做掉这个孩子,惶恐不安的内心忽然生出了决不放过另一个共犯的念头,她无法独自面对这些,非要把他一同拖下水才行。

林南打电话给沈建,铃响两声即被挂断。她对着手机屏幕愣了好久,然后给他发了一条短讯。

沈建没有回复,林南彻底的死心。窗外刺眼的阳光灼伤了她,一行眼泪滑下年轻的脸庞。一瞬间,她有了同归于尽的念头。

晚上林南到邱伟华家里吃饭,双方父母都知道他们在交往,两人基本上到了见过对方家长可以光明正大登堂入室的地步。

邱家吃晚饭时开着电视机收看晚间新闻,林南拿着汤勺正准备舀汤,漂亮端庄的女主持一下子面色凝重说起下一条关于交通事故的新闻,顺便提醒广大司机小心驾车。

“……死者沈建,在送医院途中不幸身亡……”

林南的心脏猛地一抖,手也跟着止不住颤抖。她拿不住调匙,放回碗边。“邱爸爸,邱妈妈,伟华,我有点不舒服,你们慢慢吃。”她失态地站起来,踢开椅子跑进邱伟华的房间。冲到书桌前,她抖着手拿起手机拨打沈建的号码。

关机。她联络不上他。

林南颓丧地扔掉手机,抱着头在椅子上坐下。“冷静,冷静一点!不会是他!叫这个名字的人多了去了。”一遍遍试图说服自己,她狂乱地摇头,“不是的,不能是他。”

“出车祸的男人,你认识?”林南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连身后有人接近都没发现。她机械地回过头,似乎恍然大悟这是在别人家,由不得自己流露真情。

小南苍白的脸色,诡异的反应让邱伟华再不能漠视她的反常。他做不到自欺欺人,内心建起的信任高塔有一处角落开始崩塌。

那艘华丽的泰坦尼克,号称永不沉没的巨轮,只用了数小时就沉入冰冷的大西洋海底。这座他辛苦铸就的信任之塔,耗费多久时间方能被摧毁?

邱伟华走到她面前,用手托起她垂下去的脸。两人四目相对,林南别转了视线。

“别再逃避了,小南。”他的脸上闪过无措,“把发生的事情全都告诉我。不管是什么,我站在你这边。”邱伟华做好最坏的思想准备——林南遭遇诱骗失身。

她抬起手蒙住他的眼睛,这些话她不敢在邱伟华的注视下说出口,那么残忍的事实。林南讥诮一笑,如果出车祸的沈建果真是她认识的那一个,那么这报应来得真够快。在肆无忌惮欺骗了身边人的感情之后,不约而同遭受了惩罚。

“我,和一个有妇之夫是情人。”她轻声说道,感觉掌心覆盖下的眼睛倏然睁开,睫毛扫着手心,痒痒的触感。“我怀孕了。”

邱伟华拨开她的手,用迷惘的眼神看着林南,显然他还没从这个消息带来的冲击中恢复过来。她沉默着,等待他爆发愤怒。是自己的错,在灯红酒绿中折断了翅膀堕落深渊。她后悔走错了路,但不后悔遇到了沈建。

“你把我当傻瓜看?”半晌,他才从齿逢间迸出了一句话,冷冷的声音。

林南摇了摇头,干涩的眼眶等待眼泪润泽,但可惜连一滴都挤不出来。真正的绝望,是欲哭无泪。

邱伟华背转过身走到卧室门口,打开了门。他冷着脸不看林南,无声地命令她赶快离开自己房间。

林南无话可说,无声无息经过他身边。在他面前她停了一下,嘴唇微微翕动欲言又止,他看了她一眼,眼神悲凉愤怒。

“对不起。”除了这三个字,她想不出更合适的词汇。

邱伟华伸出手,将林南紧紧拥入怀中。她欣喜地以为他愿意给自己机会从头来过,他却反手把她推出了门,并且快速闪进卧室“砰”一声重重关上门。

邱伟华的妈妈端着西瓜走出厨房,看到林南呆呆地站在儿子门前不禁吃了一惊,连忙走过去问两人是不是吵架了。

“是我不好,邱妈妈,我先回家了。”她勉强笑笑,向厨房里忙着清理的邱爸爸说了一声,离开了邱伟华家。

林南脚步虚浮,撕心裂肺的痛楚不知道是为了沈建的生死未卜还是因为对邱伟华坦白了真相。

手机铃声响起,林南借着路灯看到来电显示是“沈建”这两个字,她立刻接通迫不及待开口:“沈建,你没事吧?”

在这一刻,林南无法欺骗自己。

电话那头寂然无声,林南的恐惧越来越浓。她带着哭音,抖抖地恳求:“你说话呀,告诉我你没事,说话呀。”

“你……”那一边总算传来了声音,却是个女人。林南一愣,下意识问道:“你是谁?”

“我是叶青,我看到了你给他的短讯。”声音邈远如同是空洞的回音,有一种金属的冰冷质感,“只是通知你,孩子的事情麻烦你自己解决。他死了,车祸。”

当猜测被证实的那一刻真的到了,紧绷的神经也到了临界点,毫不犹豫地断裂。林南背靠静静矗立的电线杆,泪流满面。

她爱他,爱这个与自己一样说谎成性的男人,可是他死了。

叶青挂了电话,望着床头上方悬挂的婚纱照——穿着黑色礼服的沈建英俊潇洒,侧身凝视着自己。她想起昨天晚上他们的缠绵,想起上班出门前的吻别,十二小时不到叶青整个世界天翻地覆了。

她赶到医院的时候,沈建已被送入停尸房。由于出租车的整个前座钻入了翻斗车之下,他的头被挤压得变了形,叶青当即哭得死去活来。

警方让她去领遗物,她浑浑噩噩回到家中哭了半天打开他的手机,想到以前背着他查手机短讯纪录,一阵悲从中来。叶青刚打开收件箱,就看到了一条未及阅读的新消息。

“孩子的事情,我们能不能再商量一下?”

她死盯着“孩子”两个字,手脚发冷。叶青一遍遍对自己说“这是一条发错的短讯”,但是没办法阻止自己想要了解真相的决心。

叶青狠狠咬着嘴唇,将手机扔向婚纱照上的男人。他的万种深情,原来是一场早已破灭的美梦。

砰!沉闷的钝响,手机飞上沈建的脸后作起了自由落体运动,掉在**。

他温柔笑着,脉脉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