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风》出版后,不再为杂文要不要展开争论,除登了一篇《文学战术论》略算一下旧账以外。各色各样的文章都有,真是杂得可观。但不论“道古”与“说今”,大家都愿为抗战发点声音。锋芒所向,自然是一些已经做成汉奸和将要摇身一变去做汉奸的人物。但不久也有内部的争论,那是一篇《从“无关抗战的文字”说起》的文章。作者苗埒,从梁实秋要求人家写无关抗战的文字说起,谈到廖化们的文章也还需要,再谈到“抗战八股”要不得,说是“现在还不知抗战为何物的老百姓,总在相对地减少了吧,这时倘还坚持‘抗战八股’不思艺术底地深入与提高,未知将何以理解事物的矛盾的发展法则?”文章本身真的也“深入与提高”得很,然而,我嗅出了一种气味,自梁实秋到陶亢德以至这位苗埒,却有一脉相通的东西。这是“退兵之一策”。于是我偏偏坚持“抗战八股”,又争论了一回。但我已渐渐地感到,这个阵地在摇动了。虽然大多数的作者,依然故我,坚持正义,但风声传来,也有个别作者准备“落荒”,个别作者则在要“过河”与未“过河”之间摇摆,而《鲁迅风》也失其应有的锋芒了。我希望它快些“关门大吉”,但我没有权,而它的作者,原本是凑合起来,没有固定的基本队伍,我也不能插身进去,来一下“端正”,可是它也不出我之所望,不久就“关门大吉”了,寿命止十九期。

我常常想:无以为人,何以为文。杂文尤其如此。杂文的作者必须是个坚强的战士。战士勇于杀敌,但也敢于挖掉自己身上的疮毒,然后更显出战士的光辉。杂文的存废,不在于杂文的体裁、风格与笔调,如果,这世上不缺乏战士,则总会随兴所至,拿起这杂文的武器来。像我这样的人,既不少“老爷气”,又多些“君子腔”,是难侪于战士之列的。但处新时代与新社会,以头脑与手足而发挥着大无畏的战斗精神者,何止百鲁迅,千鲁迅,我看杂文是不会自行消亡,更无法加以绝灭的。文章写到这里,忽觉心头涔涔然,因赋一绝云:

老去心情眼看沙,争鸣无力不名家;

闲来抽笔成回忆,额手东风催百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