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为了要写介绍文章,重读了鲁迅译的《毁灭》,这使在我的脑子里还没忘去的莱奋生、木罗式加、美蒂克、华理亚、刚卡连珂、图皤夫和美迭里扎的形象,又一个个更鲜明了。作品把我拉进到他们所处的艰苦的环境里,仿佛和他们共同着呼吸了。这怕就是艺术作品之所以成为艺术作品的缘故吧。

对我说来,知道苏联作家的名字,法捷耶夫是第一个。1929年,我在日本学日文,请个日本人教;几个月后,我读的版本,就采用藏原唯人译的《坏灭》。不到一年后回国,也曾将它译出来,看到鲁迅译这书的广告,便将它弃置不顾了。可是,因此,这些人物的形象也就在我脑子里留下来了。

人总是欢喜第一次接触到而留有深刻印象的作家的作品的。1947年,我在国外得到水夫译的《青年近卫军》,贪婪地阅读起来,可是读了一半,放下了。译文的艰涩、枯干和没有色彩,叫人读起来像爬高山大岭似的,这就不能不叫人“望而生畏”。但我并不对法捷耶夫这个作家失掉信仰,还想留待好译本出现时再来看。

1954年,水夫改译的新版《青年近卫军》出版了,我终于花了些日子,读完了它,我接触到的是完全和《毁灭》时代不同的新人类。谢廖日卡、刘勃卡、奥列格、邬丽亚和万尼亚这些像珠玑一样精明的年轻一代的灵魂。和苏尔迦、伐尔柯等老年一代在牢狱里对敌斗争的忠贞和英勇以及对自己的缺点深刻的批评,又深深地感动我了。这印象和1947年初看时完全不同,虽然译文还是拖沓、艰涩而有不少难解的地方,但还掩不住地透出这作品的艺术的吸人力量。这种力量,使我联想到莱奋生这个人物:为了把自己的队伍带向正确的方向,掩蔽着自己的缺点和也会动摇的思想感情,终于使群众确认了他身上的权力。作者对于《青年近卫军》的写法,仿佛是怀了莱奋生一样的思想感情,在神圣的人物的塑像上,抹去了可能会有的污血和斑点。

因之,我就有一种感觉:《青年近卫军》的艺术成就还没有超过《毁灭》所达到的。这回,重读了《毁灭》,再仔细想一想,认为这个感觉也许是对的,但还有不够客观的一面。大抵一部外国作品之被人深深感受,除作品的本身外,还有其他不少因素。其中之一是,译文是否够得上表达原作的精神,使译作本身也成为一部艺术作品。即译文能否以中国的文学语言来表达出原作的精神。之二是,原作所描写的生活和所刻画的人物,是否在读者的生活中也有类似的经验。一个有腐朽的资产阶级思想的人是难于理解具有共产主义道德品质的人物的。《毁灭》与《青年近卫军》虽然是同一作者的作品,但是两种不同文笔的译文,两种不同的生活;这就不能不使我产生两种不同的感觉了。而同一译者的两种译文的《青年近卫军》,当我在国外的生活中来读它,就比较难于接近书中的人物,而在解放后新中国的生活中来读它,我就渐渐接近书中的人物了,这里面的消息是大可耐人寻思的。

如果能让我“推己及人”来说,有些人轻视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作品,怕是做了自己过去的生活的俘虏了吧。生活前进了,生活的感觉落后于生活本身,这就使人难于欣赏描写前进生活的作品,这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怕是不算幸运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