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以来,人们写文章,很少谈到自己的事,这自然是很好的。但我总觉得写别人的事里面没有“自己”,同写自己的事里面没有“别人”,一样不能引起亲切之感。

我还来写写自己吧——关于“巴人”,并非为的装饰自己的羽毛。

是那样一天,在鲁迅学术报告会上,一个年老的越南作家看到我的《鲁迅小说的艺术特点》的署名,他就通过翻译,问道:“这巴人,不是鲁迅《阿Q正传》发表时的署名吗?”接着,他还笑笑说,“大概你希望继承鲁迅的传统。”

我不免有点惶恐了。然而,紧接着使我想起两件事。

大概是1939年,这“巴人”两字,已作为我文章的“标签”而出现了。有一位姓张名若谷的,在写文章骂我时,是在“巴人”之上,加上一个“王”字。然后再殿之以我的真名的,意思不仅在于这个“人”是“王巴”——“王巴”者“亡八”也,而且在于向敌人告密。我已是看出这人的嘴脸,我没有去吞吃他放下来的钩子上的“饵”。

1941年秋,我到了新加坡,在一家中学教书,有个叫做欧阳健(?)的人吧,从苏门答腊的棉兰写信给我,不知他怎么嗅出这个用“巴人”标签的人,就是在那学校里教书的我。他庄严地提出抗议,大意说,“巴人”是鲁迅的笔名,而你竟剽窃来须向大众宣布理由,否则,将来在南洋报章杂志,出现也用“巴人”笔名的文章,责任就须你负云云。我没有回信,理由是有的,但也不便向大众声明。至于,是否有并非我写而以“巴人”署名的文章出现过,我也无从知道了。

大概从很小开始,我就像奇怪老人一定要长胡子一样的奇怪,每个人必须加上一个名字。农民之家,大概是以阿狗、阿猫来名自己的孩子的。而我据说生下七日,曾经死去,母亲已给放在脚桶上,丢在后门,让一个善埋孩子听说还在坟地上偷偷烹吃死孩子的“堕民”来拿去埋掉,但不幸却在他一翻弄之间,这个婴儿竟哇的叫出声来了,于是有了活到现在的我。为了击退以后的灾害,父母把我取名“和尚”。意思是已经“出了家”,阎王也想不起叫无常来捉我了。自然,我还有“乳名”,上学后,还有“学名”,大概因为一个人,名字可以随时另加,于是我就很看轻自己的名字了。等到长大,求生于社会,跋前踬后,动辄得咎,虽想奋发,却常没落,那就越来越瞧不起自己,因而常常责怪人之必须有名。名者实之宾也。“名”之所在,“实”亦随之,我就想毁“名”以弃“实”,故亦名“毁堂”,可见阿Q相之十足。然而,世上却也常常循“名”以责“实”:在抗战爆发前一年,我无以自活。《立报》《言林》的编者谢六逸同我相约,每月写短评二十五则,致送酬金三十元,但不必署名,由编者自填。因恐引起猎狗之嗥嗥而不利于我。我由此弃“名”而求“实”,益发觉得“名”之不足重了。

但这于我终于以“巴人”为我文章的“标签”无关。

就因为我处在这样尴尬的境地,抱着这样灰色的心情,当我在1938年编辑上海《译报》的《大家谈》时,偶写短评,也是时换“标签”的。记得最初是用“八戒”,大概是有慕于“猪八戒”之为人吧。

也不知是读者喜爱猪八戒,或喜爱以“八戒”署名的文章,用“八戒先生”为称呼的信,目不暇接。而之后,却有一位商务印书馆的先生,亲笔画了一幅扇子,并书“八戒先生指正”以相赠,可惜我现在竟忘了这位先生的姓名了。这扇子,对于大概因好吃而胖了起来的那个猪八戒,在盛暑之际,是颇为有用的吧。

然而,不行。听到颇有不利于“八戒”这个写文章的人的消息了。那就让他回老家去吧。于是改名“行者”。是否为的孙行者十八变:“我拔出一根毫毛,变形站在这里,你将怎样呢?”的意思,这已经记不起了。总之是改用“行者”了,用了一些时候。

有那么一天,《译报》的经理赵邦煤被那时公共租界的工部局叫去了。说是日本人向他们提了抗议,为的《译报》登了抗日文章。《译报》是以翻译外文报纸的消息而命名的报纸。只有《大家谈》上的文章是中国人写的。这就必须马上而且立刻革掉这个编辑的职,否则唯经理是问。经理匆匆跑回报馆来,述说了“训斥”的经过,然后狡猾地笑着说:“《大家谈》付型了没有?让那‘行者’改个名字吧。”短评是已见之于校样了。于是我拿起“红笔”,涂了“行者”,写上“巴人”。大概是由《大家谈》而想到“下里巴人”。这样,“巴人”

就行之于世了。

人们的确好意,最初是担心“八戒”之下落,之后是有伤于“行者”之失踪,而最后却来信追问:“巴人者,姓甚名谁,何许人也。”而我则姑答之曰:“巴人者,姓巴名人,下里人也。”于是好心的读者,也就心安理得了。幸而不久,我走出了《译报》。我已成为飘忽而不可追踪的人物,凡有所作,就用“巴人”作为“标签”了。

我也逐渐正视起自己的事业来。凡文章总为求呼应于读者而写的。使读者熟稔于一个人的作品,而追寻其战斗的目标,为是为非,必须自己负责,这是社会的责任。而如果其中还稍有一些可用之处,于读者有益,则更能借一个固定的名字,而扩大一些影响。这就是使我虽然冒剽窃鲁迅笔名之罪,或被讥为自期传鲁迅的衣钵,而仍没有想更改这个“标签”的想头。

呜呼,一名之立,亦经沧桑,我以是写《关于“巴人”》。写关于“巴人”者,非为谁,依然是外我而存在的巴人也。——是一个社会的存在,也是属于社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