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日《人民日报》上登载了顾工的《将军》一诗,中有一节云:

在大江南北,他曾写下壮丽的战歌;

以光辉的胜利作标题,以敌人的头颅作句点。

读到后面两句,不免感到有点“那个”。固然,克敌制胜,将军是要消灭敌人的肉体的。要革命,也必须流血。但杀人与流血,绝非是我们的将军取胜的目的。一位革命的军人,是决不愿以敌人的头颅,来装饰革命的胜利的。他为的是人民的幸福的生活。但我们的诗人,用这样的句子来歌颂我们的将军,怕有点“拟不于伦”了,我以为。

少时候,读些历史书,总感到古时候的帝王将相,有些行动是过火的。比如说,三家分智氏之田,赵襄子竟把智伯的头割了下来,加上一层漆,当作饮器;这真不知何所居心?又如,刘邦与项羽争城夺地,项羽以刘邦的父亲当作押头,为要威胁刘邦撤去围城之兵,说要烹煮他的父亲。刘邦表示无动于衷,还说道:

你如果烹了他,就分给我一杯羹吃吃吧。我也以为大可不必说这种“大言壮语”的。但这些究竟是古人的事,历史记载是否如实可靠,我还有点怀疑。

至于文艺作品,作家以想象之笔,写出革命人物的形象和崇高的精神,似乎不应把他画成一副凶残的嘴脸的。也是少时候,读到一首诗,是石达开写的,全诗忘记了,记得其中有两句:“人头作酒杯,饮尽仇雠血。”这其实是诗人对当时清朝统治者的仇恨深切的表白。处被压迫的地位,抒不平抑的胸臆,那心境是和我们胜利了的人民有所不同的。何况我们的将军的崇高理想,是要创造共产主义的社会,有深厚的人道主义的精神,决不以杀人为夸耀的。

有人一看到批评家强调作品的社会教育作用,就认为这一批评家忽视了作品的美感享受,而斥之为庸俗社会学观点。其实作品的社会教育作用与美感享受是一致的。上述两句诗的想象和意境显然是不美的,但同样也没有社会教育作用。不知从哪一本杂志里,我读到过一首歌颂黄花岗烈士的诗,诗云:

七十二烈士,

骨葬黄花岗;

黄花开灿烂,

英雄骨亦芳。

这诗的想象和意境何等美丽,而它的教育人的意义又何等深刻,所以一经过目,便能永志不忘。我以为,诗人的想象,只有追逐现实生活的崇高境界而飞翔,那才有美,也才有教育意义。

我之所以对上述两句诗不免感到“那个”者,也就是这个缘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