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想事成是完美的,两情相悦是快乐的,但当爱情只是一个人的事时,它会比恋爱更加深刻、真诚、婉转而纯粹。
古往今来关于暗恋的诗歌中,最为人称道的便是《秦风·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若将范围限定在《诗经》,那么《周南·汉广》次之:“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另外《陈风》中的《宛丘》与《月出》,也都有人认为是暗恋之歌。“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洵有情兮,而无望兮。”(《宛丘》)“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月出》)在不同的国度,用不同的歌声表达着同样无望的爱恋,幽暗而强烈,卑微而盛大,合理而自然。但在贵族宴饮的雅歌中,也公然唱起暗恋之歌,则未免令人错愕,不禁让人想入非非:莫不是一位公主甚至帝姬在宴上命乐妓歌舞,借此向心上人暗传情愫?如此大胆的表白还能叫暗恋吗?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那个男子,听懂了吗?
小雅·隰桑
隰桑有阿,其叶有难。既见君子,其乐如何。
隰桑有阿,其叶有沃。既见君子,云何不乐。
隰桑有阿,其叶有幽。既见君子,德音孔胶。
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阿(ē),美好的样子。难(nuó),与娜、傩相通。阿难,即婀娜。
这是典型的起兴,先言桑树之枝条妩媚,在风中摇摇****,宛如一颗不平静的心;接着明确表达见到君子的快乐,久念伊人,思兹念兹,今宵相见,疑患疑真。
这颇像《郑风·风雨》:“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不过,那首诗中的男女显然是相知相识的,不管是不是真的见到了面,女子的情意都堂皇正大;而在《隰桑》中,爱意藏在心中,只是一棵不开花的树,每一根枝条都在向他招手,每一片叶子都在对他微笑。
“其叶有沃”,如同《氓》中的“桑之未落,其叶沃若”,都是同样的意思,形容桑叶肥大光泽。
“其叶有幽”,则形容桑叶发亮的样子,阳光照在厚而密的绿色桑叶上,反射出一种金属般幽蓝的光,有种清脆明快的感觉。
德音,是美好的声音、言语、名声,这里应该是名望。
孔胶,很盛大、很牢固的意思。
显然女子对男子早有耳闻,终于相遇,一见倾心。
接连三段用复沓手法,一唱三叹,重章叠调,只换形容词,不换句式主题。
最后一段忽然变调,直抒胸臆:我心中对你的爱慕啊,不知该如何向你诉说;这情思深藏我心,没有一日能够忘怀。
遐,本应读xiá,但在这里通“胡”或者“何”。谓,告诉。
藏,通“臧”,读zāng,意为善;但是读作cáng,分明也解释得通,藏爱于心,不正是暗恋的基本守则吗?
所以,这首诗的难点在于读音,明明每个字都认识,可是就怕自己读不对;而照着某个版本的注音读了,却又发现另一释本的注音并不相同。其实不必纠结,只要我们能体会到诗中那种曲折深沉的情意,就不算辜负这古老的歌声。
当然,对于雅歌中所有的“君子”,也有诗家认定是泛指周天子,而这首在盛宴上唱起的歌,也就成了赞美天子的颂歌,表达诸王使臣终于看到周王的喜悦之情。
《毛诗序》:“《隰桑》,刺幽王也。小人在位,君子在野,思见君子尽心从事之也。”
诗无达诂,且作一家言罢。
席慕蓉曾有一首关于暗恋的经典诗歌《一棵开花的树》,这首诗无疑婉约缠绵,但与《诗经》的含蓄敦厚比起来,却还是热烈了。
同为暗恋诗,席慕蓉的树上开满了盼望的繁花,《蒹葭》却只塑造了一大片苍茫的水草,《汉广》则在江边立起了硕大的乔木,《隰桑》干脆定格成一棵枝繁叶茂的桑树。
《诗经》里它们共同的特点就是:不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