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隰有苌楚》:该哭还是该笑
春秋时期,吴国公子季札访鲁,鲁国君命乐工为他演奏十五国风。听到《周南》《召南》,吴公子赞曰:“美哉!始基之矣!”意思是美好啊,国家的教化由此而始。之后每演奏一种曲风,季札便评价一番,听到《郐风》时便不再讨论了,只叹了一句:“自郐以下无讥焉。”意思是《郐风》之后,各国的乐曲已经不足挂齿。从此就有了一个成语叫作“自郐以下”,或是“自郐无讥”,比喻越来越差,不值一谈。
这说法并不绝对,因为《郐风》有《隰有苌楚》,《曹风》中有《蜉蝣》绝唱,十五国风居末的《豳风》里还有《七月》这样的鸿篇巨制,在诗坛上是绝对亮眼的存在,又怎能说不值一提呢。当然,季公子评价的不是文字而是音乐,我们今天已经无法听到,难以做出准确评价。
因为音乐对于文字的修饰作用实在是太强大了。
导演界有一句很牛的宣言:我哪怕一个字不改,也能把一部作品的意义诠释得截然不同。这便是艺术形式对于文本的制约功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随时都可以黑白颠倒,指鹿为马。
《诗经》中这样的情况实在很多,“鹊巢鸠占”是一个例子,“式微式微,胡不归”是一个例子,而读了《隰有苌楚》,就更能理解这种天差地远的神操作了。
隰有苌楚,猗傩其枝。夭之沃沃,乐子之无知。
隰有苌楚,猗傩其华。夭之沃沃。乐子之无家。
隰有苌楚,猗傩其实。夭之沃沃。乐子之无室。
隰(xí),低湿的地方。
苌(cháng)楚,一种蔓生植物,今称阳桃,又叫猕猴桃。
猗傩(ēnuó),就是“婀娜”,《小雅·隰桑》中又作“阿难”,如“隰桑有阿,其叶有难”,形容枝叶茂盛柔美的样子。
沃沃,形容叶子润泽的样子。
这段话翻译过来就是:阳桃长在湿地上,枝叶沃若,繁茂招摇,真让人羡慕啊,你是那样的无知无欲、无忧无虑。
“夭之沃沃”的“夭”,同“桃之夭夭”的“夭”是一样的,都是形容植物的花叶繁茂,招摇炫目的样子。
并且苌楚的二、三段,也和《桃夭》三唱一样,从枝叶讲到了开花结果,并落实在“家室”的概念上。《左传·桓公十八年》云:“女有家,男有室。”家室,就是家庭,婚配。
所以二、三段是说,阳桃开花啊,阳桃结果啊,都是这么繁美丰润,夭夭沃沃,真羡慕它们啊,没有家室的拖累。
那这到底是在什么情况下唱的一首歌呢?说法大相径庭。
第一种理解是和《桃夭》一样,属于民间小调。既然郐地后来被郑国所灭,成了郑国的一部分,那么习染了郑国风俗就很正常了。而郑国男女在情感上是很开放的,在特定节日里,甚至可以公然私奔野合,且为法律所保护。
所以这首诗描写的也是这样的一个“撩汉”场景:河边柳下,女子看到了心仪的男人,大胆走过去抛个媚眼,然后便娇滴滴缠着人家问结婚了没,有未婚妻了没,没有呀,那可太好了。
如此,这歌的大意就是:看那美丽的阳桃树啊,长在湿水洼,听说你是单身啊,我心里乐开了花。
所以,这歌咏的乃是《诗经》常见主题:邂逅!
但是还有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译注,认为这是郐地亡国前的哀歌。那意思可就全变了,讲述的完全是另一个主题,另一个故事。
郐,在今河南郑州、新郑、荥阳、密县一带。武王灭商后,封祝融后代于郐,建立郐国,周平王二年(前769 年)被郑武公所灭,其地为郑国所有。
由此可见,《郐风》的产生时期,只能是西周或春秋初期。而这首《隰有长楚》,就很可能产生于郐国亡国之前,表现的乃是国破家亡之际,郐地人民流离失所之苦。
阳桃好端端地生长在湿地上,每一根枝子、每一片叶子都是那么舒展自在,婀娜柔美,无比张扬地舞动于春风之中,真是让人羡慕啊。羡慕你无家无室,有片湿地就可以生存,无知无欲,不会有亡国的苦楚和失家的忧虑。
正是“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然而人非草木,岂能无伤?草木越是丰茂,桃花越是招摇,人心就越是悲凉,歌声也越发凄婉。
诗里的字一个都不用改,只是换了曲调,便是全然不同的心境了。天若有情天亦老,字如无主字难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