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黄鸟

交交黄鸟,止于棘。谁从穆公?子车奄息。维此奄息,百夫之特。临其穴,惴惴其栗。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交交黄鸟,止于桑。谁从穆公?子车仲行。维此仲行,百夫之防。临其穴,惴惴其栗。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交交黄鸟,止于楚。谁从穆公?子车针虎。维此针虎,百夫之御。临其穴,惴惴其栗。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左传·文公六年》载:“秦伯任好卒,以子车氏之三子奄息、仲行、针虎为殉,皆秦之良也。国人哀之,为之赋《黄鸟》。”

任好,就是秦穆公,在位期间协助晋文公重耳称霸,缔结姻缘,实现了秦晋联盟,这也就是“秦晋之好”典故的由来。但是重耳死后,秦穆公也想称霸诸侯,自己当老大,于是联盟破裂,秦晋从亲家变成了对家,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

穆公在崤之战一败涂地,于是只能谋求向西发展。后来因为替周襄王攻打蜀国立了功,被任命为西方诸侯之伯,称霸西戎,终于列入“秦秋五霸”。

秦穆公有好几个女儿,但是最有名的并不是嫁给重耳的怀嬴,而是嫁给萧史的弄玉。据说萧史擅吹箫,可引凤鸟,穆公特地为小夫妻俩盖了座凤楼。一夜月明星稀,清风送爽,夫妻二人凭栏吹箫,感凤来集,于是分别跨上鸾凤,径自凌风飞仙去了。唐朝时,肃宗便把此处改名凤翔。

秦穆公卒于公元前621 年,殉葬者不仅有百余名奴隶,还有车氏三良臣——大概要作为秦伯在幽冥世界的护卫,继续效忠吧。

《史记·秦本纪》记载了这场庞大的殉葬队伍:“缪(穆)公卒,从死者百七十七人。秦之良臣子舆氏三人名曰奄息、仲行、针虎,亦在从死之中。秦人哀之,为作歌《黄鸟》之诗。”

据说,三良殉葬是因为他们此前与秦穆公有个约定。某日秦穆公与众臣饮酒,酣畅之际叹道:“生共此乐,死共此哀。”当时三良在座,一时酒精上头,慷慨许诺,愿与穆公同生共死。因此,秦穆公薨时,三良守诺相从,生死相随。

照此说法,三良殉葬就是他们主动选择的义举,没什么不公道的。真正被迫赴死的,反而是另外那一百七十四个奴隶。而这首诗的最伟大之处,就在于开创性地描绘了殉葬者被拉到墓穴旁等待活埋的恐怖惊悚,令人战栗。

诗中呼唤苍天,控诉不平,哀怨强烈,痛彻心扉,深刻揭露了殉葬制度的惨无人道。

“交交黄鸟,止于棘。”交交,是鸟的叫声。黄鸟,即黄雀。

止,站立。棘,酸枣树。

鸟儿交交地啼鸣,站在酸枣树上。这是兴,烘托氛围,引起下文。

这个比兴的巧妙之处在于,鸟儿站在什么树上不好,却偏偏站在长满利刺的酸枣树上,让人不禁想起长篇小说《荆棘鸟》,有一种凄厉的感觉。

同时,后文的“谁从穆公?子车奄息”顺势而出,似乎是鸟语的内容,又似乎是黄鸟居高处俯视,清楚地看到了墓葬的全过程,冷冽残酷。

是谁跟从穆公一起赴死啊?是子车奄息。这位奄息大将啊,乃是百里挑一的俊杰。

“临其穴,惴惴其栗”这句话无主语,可能是奄息本人,他再英勇无畏,那也是在临阵杀敌面对刀剑时,血气方刚,悍不畏死;然而如今站在墓穴前等着被活埋,任谁都是会害怕的吧。

但是从后文“如可赎兮,人百其身”来看,又似乎是指其他殉葬者,他们在替奄息抱不平,呼喊着:苍天啊,开开眼吧,怎么能坑杀一个难得的将才呢?如果可以替他去死,我们愿意以百人换一人。于是,又有一百多个人死去了,但是终究也没换回子车三俊。

全诗采用复沓手法,连续三段,重章叠唱,分别哀悼了子车、仲行、针虎三人。而那只不住哀啼的黄鸟,便不停地飞止于枣树、桑树、牡荆之间,以全知视角看到了良人三将,也看到了奴隶百人。

楚,灌木名,即牡荆。棘、桑、楚,是为了与子车氏三子的名字押韵,也写出了小鸟跳来跳去的样子,有种皇的动感。

“百夫之特”“百夫之防”“百夫之御”同样是为了韵脚,意思一致,言此一人抵得上一百个人。

“人百其身”,则是说愿用一百人赎其一命。但是这样一来,似乎那一百多个殉葬的奴隶是自愿赴死了,就为了换回子车三良。

如果是真的,那我觉得最勇敢的应该是那一百多人!

陕西凤翔迄今仍保存着大量秦人的宗庙和先祖陵园,我不知道秦穆公的墓在哪里,却实地参观了拥有中国考古史上五个之最的秦景公大墓:它是迄今为止中国发掘的最大古墓;内有一百八十六具殉人,比穆公还多了十二具,是中国自西周以来发现殉人最多的墓葬;其“黄肠题凑”的棺椁,乃是中国迄今发掘周、秦时代最高等级的葬具;椁室出土的墓碑是中国墓葬史上最早的墓碑实物;出土石磬更是中国发现的最早刻有铭文的石磬,也正是根据磬上铭文,才让考古学家们推断出墓主乃为秦景公。

看着地下巨大的墓道,想到殉葬队伍“临其穴,惴惴其栗”的情境,我忍不住发抖,使劲儿晃晃脑袋,不敢细想那情形。

秦景公葬于公元前537 年,勉强可算是孔夫子的同代人。孔夫子曾说过:“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即便以俑代人都是反对的,认为这种心态本身就代表了残暴无道。

活人殉葬在商朝十分盛行,但是早在周公时就已经予以禁止。

很多人难以接受,便改用“刍灵”即草人来代替活人,称为“俑”。

孔夫子仍激烈反对,认为尊重生命就压根儿不该动人殉的念头,哪怕只是草人,其念亦恶。但是与孔子同时代的秦景公,竟然还在使用人殉,而且一次殉葬近两百人,这是何等的残暴狠辣啊!

难怪人们将秦军称之为“虎狼之师”,也难怪秦国可以在战国时崛起,建立大一统的秦天下,却不过二世而亡。蔚为奇观的秦始皇兵马俑,可不正应了夫子所云:“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墓坑展馆旁不远,是墓道复制品和出土文物陈列馆,用一比一的比例重现了景公棺椁的布局。我扶着栏杆往下看了看,只觉一阵阴风打着旋儿涌上来,几乎不敢动足。

导游劝说:“只是复制品,又不是真的。”

既来之,则安之。我到底抑不住好奇,还是决定下去走一遭,可是一路向下,感觉自己简直是深入黄泉,又忍不住哆嗦起来。走过三级旋梯,地下豁然开朗,简直称得上轩堂开阔了,竟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墓室。复制的棺木外漆绘着各种富丽的图腾,前面还特设了一个景公休息室,案几俨然,连他的爱犬都有专门的棺位。

最特别的,是我之前一直以为贵族丧葬的内棺外椁只是紧挨着的两层棺木,也就是一个大木箱子里面套着小木箱子。今天才知道,棺和椁之间居然可以间隔着巨大的空隙,可供两人并排走过。

换言之,如果把“棺”比作卧室的话,那么“椁”就是整座公寓,而公寓内除了卧室还有客厅、走廊,公寓外则是无数嫔妃侍从的人殉和大量宝葬,也就是整座别墅——这齐景公的墓葬说是别墅都太小了,而是整座庭院式园林。

秦国诸侯的穷奢极欲与残暴无道简直令人发指!

这是我第一次见识“黄肠题凑”的椁具:黄,指棺材的材料黄柏木;肠,指柏木心的形状像肠子;题,指的是棺壁和底盖的所有南北向柏木两端均有榫头伸出,排列在主棺南北两侧,凑成长方形的如同柜子一般的形制。

这本来是特属于周天子的丧葬规范,如今却应用于秦景公的墓葬中,显然是僭越之举。若是孔老夫子见了,定会说一句“是可忍孰不可忍”的吧?

想着自己此时正走在“黄肠题凑”的肠子中,我越发缩紧了肩,也没心思细看那些陈列在玻璃展柜中的殉葬品了,匆匆沿着楼梯从地下回到地面,走出展馆,重见天日,忍不住想起有点儿搞笑的八个大字: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一时间,竟有种难以言喻的恍惚感,仿佛穿越了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