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有桃》:举世浑浊我独清

魏风·园有桃

园有桃,其实之肴。心之忧矣,我歌且谣。不我知者,谓我士也骄。彼人是哉,子曰何其?心之忧矣,其谁知之?其谁知之,盖亦勿思!

园有棘,其实之食。心之忧矣,聊以行国。不我知者,谓我士也罔极。彼人是哉,子曰何其?心之忧矣,其谁知之?其谁知之,盖亦勿思!

这不是一首流传度很广的诗,却是甫一念起便令人心有戚戚焉的诗。因此,总觉得这首诗就和诗中的主人公一样,是被社会和历史低估了的存在。

开篇“园有桃,其实之肴”是起,“心之忧矣,我歌且谣”是兴。园中桃树结果可以食用,我的心中忧闷,唯有放歌。不了解我的人啊,不是我的知音,会说我太骄傲,不合于时。

接下来直抒胸臆:那人说得对吗?那你说我该怎么做呢?我的心是如此忧闷,谁能了解?无人了解,何必多思?

这段抒情也可以看作是双方对话,加上标点是这样的:不知我者谓我:“士也骄。彼人是哉,子曰何其?”

“心之忧矣,其谁知之?”

“其谁知之,盖亦勿思!”

如此,就是对方劝我不要太骄傲,别人说的都是对的,你为什么要与众不同?

我感慨:我的忧愁无人能懂。

对方不以为意:你的作为那么反常,当然没人理解,还是不要胡思乱想好了。

盖,就是盍,也就是何。何必想那么多呢?

总之,这就是《王风·黍离》中所说的:“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或许正是因为有了《黍离》,这首《园有桃》才被清高的士大夫们弃用了。不然的话,“心之忧矣,其谁知之?”明明是一句可以流传千古的经典语。

而两首诗最大的不同还在于:《黍离》写于亡国后,而《园桃有》写于亡国前。

诗人的身份绝非普通平民,他悲悯又沉郁的气息,充满了“举世混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悲伤。所以我想,这应该是一首士大夫之歌。

封建社会的阶级划分依次是天子、诸侯、大夫、士、平民。

有国主,便有国臣;有家君,亦有家臣。最初,各诸侯都是兄弟子侄的关系,自然天下宗周;但是“君子之泽,五世而斩”,随着血缘关系的疏远,诸侯对天子的敬意也就越来越淡薄。

到了东周时,周天子的地位已经形同虚设,诸侯势力强弱不均;而在各诸侯国中,随着家君的地位越来越高,亦常有大夫比诸侯更强势的,家臣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甚至家君自己也可以任命大夫。

比如魏氏,同样出于姬姓,据《史记·魏世家》载,其先君为周文王第十五子毕公高,是毫不掺水的王室贵胄,原受封于毕,因此史称毕公。

后来毕国被西戎所灭,其孙毕万投奔晋国,成为大夫。毕万所以会投奔晋,是因为晋国的第一任国君唐叔虞乃周武王姬发之子,也就是毕高的侄子。

这里要插一句,唐叔虞建国时的国号为唐,其子燮即位后改为晋。因此“唐”和“晋”是一回事,是“晋”的古称,都指山西一带。唐高祖李渊的祖上封地在山西,便被封为唐国公,一直传给了李渊。李渊称帝后,便以“唐”为国号。

且说晋国日益强大,到了晋献公时期,“并国十七,服国三十八”,把很多小诸侯国都蚕食了,包括魏国,并且把魏国封给毕万作为采邑,于是毕万就改氏为魏。此为公元前661 年。

到晋文公时,晋国仍然稳居霸权,位列“春秋五霸”之一。但是国势愈强,内部矛盾也愈激烈,嫡系与支系、大宗与小宗钩心斗角,众位卿大夫势同水火,斗得你死我活。自从公元前633 年晋文公作三军设六卿起,六卿就一直把持着国家军政大权,相互倾轧,各不相让,渐渐只剩下三卿——韩、赵、魏。

公元前445 年,毕万的后代魏文侯魏斯建立魏国,开始推行变法。魏国地处中央四战之地,魏文侯是战国时期最早推行变法图强的君主,魏国也是“战国七雄”中最先强盛而称雄的国家。

公元前403 年,周天子插手晋国的内讧,其实也只是做做样子的调停,总之三家达成协议,各立山头,俱被周威烈王册封为诸侯,史称“三家分晋”。

这么着,晋国没有了,多了三个诸侯国,韩、赵、魏。

公元前334 年,魏惠文王与齐威王在徐州会盟,互相承认对方为王,史称“徐州相王”,这已经是不把周天子放在眼里了。但在之后的战争中,魏国“东败于齐,西丧秦地七百余里,南辱于楚”,渐渐式微,直到公元前225 年为秦国所灭。所以,魏国历史并不久,从公元前403 年创国到为秦所灭,不足二百年。

而孔子逝于公元前479 年,所以《魏风》说的不可能是三家分晋的魏国,而只能是之前六卿相轧、经年战乱的魏地。

因此古代诗家多以为这首《园有桃》产生于魏国亡国前夕,表达了贤士忧时伤世的情怀,乃是大夫忧其国而作。而我则认为其创作背景应是有感于六卿相争、同室操戈的混乱局面。

越清醒,越痛苦;越疾呼,越绝望。

身为士族阶层,他对魏国政治不满,可是无论怎么敲锣提醒,就是叫不醒那些装睡的人。没有人了解他,还要反过来说他不合于时,傲慢不群。于是他长歌当哭,甚至考虑“聊以行国”,这便有了第二段。

“园有棘”,棘可不是棘草,而是指酸枣树,其果实也就是枣子,当然是可以食用的,这仍是起兴,与上段格式一样。

但是“心之忧矣,聊以行国”的意思却大大地往前走了一步。

不只是原地歌吟,而打算去国远行了。

这也正是春秋时期士大夫不得志时的常态。比如孔子在鲁国卸去了大司寇的职位后,便带着诸弟子周游列国,这就叫作“行国”。

亦有人说,这个“国”与“野”相对,指城邑,也就只是在周边走走,没敢出去魏国。

我倒觉得不必这么拘谨,因为在春秋时,出国游历不算什么了不起的难事,无论是经商还是游学,只要盘缠带足,想出去走走就出去呗。这位“士”对现状又绝望又无奈,又觉得没人理解自己,不出去还等什么?世界这么大,不妨去看看。更何况六卿所居,本来就都在山西,同属古晋国,走走也并不远。

当然,他的行为又是无人理解,被指责为不合规矩,妄为无常。

罔极,就是无常,没有准则的意思。

诗人很无奈,于是再次反问: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做什么都是错,说什么都无人理解,何不放空心思,啥也别想了。

也正因为有了这种想法,才会有孔子周游列国推行仁道,苏秦游说六国而挂相印,各国辩士蜂拥而至稷下学宫,一时掀起“百家争鸣”的思想浪潮。

不过,诗中的“士”如此深沉执着,纵然走出去,也是放不下他的国家的吧?

便如屈原,纵然被流放,依然心怀故国,怀沙殉主。与其说他的沉江是因为蒙冤不平,不如说他的离去是不向世俗低头。

《史记·屈原贾生列传》中说:“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

为楚怀王左徒。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

屈原才德兼备,却因为政见不同,遭人陷害,见疑于楚王。流放沅湘之后,屈原仍然心念故国,徘徊不忍去,遂又归至汨罗。在此,他听到了郢都已破、楚国已亡的噩耗,不禁万念俱灰,行吟泽畔。在此,他遇到了一位渔夫,渔夫得知他的身份后,便好心苦劝:“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世人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哺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深思高举,自令放为?”并且还唱了一首著名的《沧浪歌》:“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渔夫的这曲《沧浪》被当作“不凝滞于物”的大道理,一直为后世所称扬,而屈原的“深思高举”则在相比之下成了不合时宜、不懂变通的悲剧行为。然而,屈原的境界与思想,又岂是渔夫可以理解、可以企及的呢?

任何时代都不缺少渔夫那样“与世推移”的达人,淡定安逸、能屈能伸未尝不是一种境界。但是,世上可以有无数聪明的渔夫,却只有一个杰出的屈原!

渔夫的生活只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对他来说最好的选择就是随波逐流,随遇而安,无论清水洗缨还是浊水洗脚,都是一种天赐的恩遇,自有快活之处;如果能与达官贵人结交,得以拾人牙慧,哺糟啜醴,那简直就是天堂了。他怎么可能懂得屈原的追求?

怎么会了解对于心怀天下的士大夫屈原来说,世上有比生命和过日子更重要的事?这便是“心之忧矣,其谁知之”。

当其时,面对亡国困境,屈原以其内外兼修的才能,门阀辉煌的根基,本可以有三种选择:一是如渔夫所说的那样随波逐流,屈节苟活;二是像苏秦那样远走高飞,另投明君;三是如自己诗中所写的那样归隐山林,寄情烟霞。

但他却偏偏选择了第四种——怀抱一腔幽愤,自沉于汨罗,投水殉国。也许你会觉得不值,是“士也骄”“士也罔极”。

但这便是他的选择,屈原的选择!中国第一诗人的选择!

且不论这选择是否明智,但他作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有名有姓的诗人,无疑是充分展示了诗人的气节与风骨。从此,诗人与气节就紧密捆绑在一起,成为中国诗文化的优良传统。

楚人能歌善舞,各楚墓中出土的春秋战国乐器更是种类繁多,证明楚歌的婉转优美自成一格,但楚地的诗歌为什么却不见收录于国风呢?

专家们多以为与时政有关:早在西周初年,熊绎已经接受了周王室的分封,“封以子男之田,姓芈氏,居丹阳”,但是楚国毕竟是南蛮之地,相对于周王室来说只算是臣服小国。

然而到了东周时,楚国君僭礼称王,楚国渐渐成为诸侯中一等大国,楚庄王甚至成为天下盟主,意欲问鼎中原,并且不停发动战争,“并国二十六,开地三千里”,其中包括许多与周王朝同宗的姬姓小国。这便是孟子说过的“春秋无义战”。

在这种时期,不管是周王室的宫廷乐师编纂《国风》也好,还是孔子修订《诗经》也好,都不会采录楚国的歌谣。倒是《论语·微子》录有一首“楚狂接舆”迎着孔子唱过的歌:“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

想来,孔子其实是喜欢楚歌的吧?但他主张“子不语怪力乱神”“敬鬼神而远之”,并认定“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因此,对于民间祭祀的巫风极少收录,也就让楚风缺典了。下一章,我们会继续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