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那人觉得肩上越发沉重,竟连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忽觉喉头涌上一阵腥甜,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怎么这么快……”他暗自嘀咕了一声,却觉肩膀一松,云卿已稳稳落于自己对面。

“没想到他给你的药,只能坚持这么一小会儿?功败垂成,真是可惜了!”轻曼的女音带着讥讽,连眼神都是极度的不屑。

那人一惊,抬手指着她诧异地问:“你……你……”

素白手掌托着那枚药丸,笑声越发森冷:“你真当我是傻子吗?方才我吃下的,不过是随身所带的养气宁神的药而已。而你,内力单薄,武功却如此高强,只怕也是吃了什么有损无益的药了吧?”

“你……你不是人……”那人闻言,惊慌失措地指着她,口中喃喃说道。他确是吃了某人配制的强功药,不过服下之后,必然折寿,若不是为了丰厚的赏金与他家中妻儿,他也不会铤而走险。

“昆叔,我真没想到会是你!”云卿眸中光彩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阴郁悲痛。方才趴在他肩上,鼻端掠过熟悉的檀香,她便隐隐猜到,这人便是当年父亲营中的副将张锦昆。

“虎父无犬女,没想到,沐天行竟生了你这么个玲珑剔透的女儿!”张锦昆苍茫一笑,伸手撕下附于脸上的面皮,露出当年那张敦厚沉稳的面孔。

云卿凝望着他,遥想当年他跟随父亲沙场奋战,也曾立下不少汗马功劳。谁知,现在却甘心被人利用,甚至连折寿也在所不惜。

“昆叔,若是有什么难处,你但说无妨。想当年那些血战,竟无一人生还,却未料,今日仍能见您一面!”

“丫头,你……你太像你父亲了!”张锦昆定定地望着面前谪仙一般的云卿,暗叹一声,顿觉羞愧难当,轻声吐出一句,“丫头,快走吧!”

云卿一心惦念着身负重伤的楚瞻,只深深地望了他一眼,道了声谢,转身便走。

张锦昆望着她的背影,想起家中孱弱妻儿,心内悲痛万分,胸口痛意逐渐蔓延,到了喉头处,再也忍不住,吐出一摊血来。

“昆叔,我父亲,真的已不在人世的吧?”云卿没有转头,语意幽幽,随着春末的暖气飘入他耳中。

“是,当年他被乱箭穿身,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是无力回天!”

嘶哑幽渺的声音传入耳中,云卿终于松了口气。这个上官令贤,心机太过深重,仅为了她一人,就埋下这么深的线!初见昆叔时,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昂然身姿,确与父亲相像,若不是留心于他的抚剑的小动作,也许自己真的会上当受骗!

云卿一路寻找,用了几乎一个时辰才找到楚瞻的所在。之前虽记下了标记,为免被敌人跟踪,那几位侍卫也唯有小心为上。就在苌河附近的一座小屋中,两名浑身是伤的侍卫焦急地伺候在一架简陋的木板床前。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刻意找了这间不起眼的木屋,这本是来往来河间艄公暂歇之用,因此平常并无人来往。

这一路行来,又遇上了敌人奇袭,若不是其他几人拼死相保,只怕……

一想起方才那位自称王妃父亲的人,这二人就心生惧意,他们本就是大内高手,谁知那人武功竟如此了得,这世间,果真有这样的高手吗?

云卿蹲于床前,看着**因失血过多而昏睡不醒的楚瞻,内心狂跳不止,一双手也不由自主地抖个不停。

那时若不是他挡在身前,就算对方无意取她性命,想必,此时也落入了那人手中了。那个人,真不期待与他见面啊!

“你们二人取些水来烧开,再去找些寻常人家的衣服换了。还有,不知慌乱中,车驾中的药箱可曾带来?”望着眼前衣衫褴褛的二人,云卿淡淡地问道。

提及药箱,慌乱之中,谁还顾得起那些?她也不过是随口问问。却不料其中一人,由门边取出一架木箱,正是车中摆放行李之用。

“属下想着此乃王爷随身所带之物,必不能丢,一路上虽然慌乱,却也将其带了过来!”

云卿打开箱子一看,除却楚瞻的一些衣物,她的药箱也完好无损地放在其中。利落地打开,取出两瓶上好的伤药,递于二人手中:“待会儿换了衣服,别忘了上药,功效也不比宫里的金创药差!”

见二人离开,云卿立即提了药箱,蹲跪于床前。此时,楚瞻的腹部虽已止血,而那把沾满鲜血的雪刃,仍深**入腹间。

好在这几名侍卫足够精明,若是贸然拔出,只怕血脉喷涌,难以止住了。

现今,玉色绢衣上染就一片殷红,伤患处的衣料已与血痂融为一体。云卿唯恐扯开他的伤口,唯有撕开腹部衣袍,准备拔刀。

她深深地看了面无血色、昏迷不醒的楚瞻,银牙一咬,抬手封了几处穴道,随后净了手。取下门外炉上水汽蒸腾的粗糙泥炉,倒于盆中。

没有丝毫的犹豫,伸手握住刀柄,迅速地将短刃拔了出来。但见血雾喷涌,溅了她满手满脸,咸腥的**和着汗水,抑或是泪水,遮住了她的眉眼。屏气凝神的云卿,终觉脚底一软,伏在了床边急促地喘息着。虽是伤及血脉,好在是止住了血!

“楚瞻,你若是死了,我便不再等你。曾经许你的下一世,也就此做罢!”一切收拾妥当,她坐于床边默念,搭在他腕间的手,忽然紧紧握上他粗糙的大掌。

毕竟是失血过多,他的脸色惨白如纸,若不是有微弱的呼吸,就如同……

“禀王妃,方才属下行于镇上街道,隐隐觉得有人跟踪,看来就连这里,也不能再待下去了!”恍惚间,有人踏入房中,低重的声音掩不住焦灼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