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了月上梢头,云卿用完了晚膳,楚瞻这才踏入殿中。他一身寻常朝服,面上略显疲色,想来是连夜操持所致。
此时的云卿酒足饭饱,将内室仔细打量了一番,见原先摆设的矮榻与屏风已被撤了出去,取而代之的只是方红木雕花书案与摆满了书的书架。书架上的那些书,都是他命人从沐府的卧房中抬过来的。
她刚拖着繁复的裙裾走到书架边,便听殿门轻响,继而便见楚瞻掀帘而入。见他向自己淡淡一笑,云卿这才意识到,今晚便是他们二人的洞房花烛夜。毫无准备的她心中一惊,手中厚厚的书籍砰然而落,重重地摔在了水磨青砖上。
“怎么,第一次见面时也未见你紧张成这副模样!”楚瞻走上前,弯腰捡起地上的厚书,放于书架上。
怎能忘,那年进殿时的惊鸿一瞥,那位面容精致、冷若冰霜的女子,就好似天仙下凡一般。若不是那日馨香缭绕,若不是她刻意隐藏身上的体香,或许,他们早就结百年之好了。
云卿见他就势斜倚在书架上,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内心不由狂跳,面上也染了一层红晕。她却故作镇定地白了他一眼,伸手要取下头上凤冠,不料底端的累累珠玉却勾到了鬓中发丝,紧紧纠缠在了一起。
“还是我来吧!”楚瞻见了强自压抑笑意,伸手帮她理好发丝,这才轻柔地替她摘下凤冠。
第一次这么端详面前的佳人,往日见惯了素颜白衣的她,如今一身绯色,加上精致妆容,更显得风姿秀美、雍容高华。当年新婚那一日,被她断剑那么一吓,他哪儿敢再多瞧她一眼?
“妆好似花了,我……我去卸妆!”云卿觉得面颊发烫,更忍受不了他的灼灼目光,慌忙走向对面妆台。
繁冗宫装裙裾堆叠,她一个不小心,险些被绊倒,好在楚瞻反应够快,长臂一伸,揽住了她的纤腰:“不急,我帮你!”话音刚落,他已拦腰将她抱起,缓缓走向妆台。
“到底是天香国色,素颜也是这般的美丽迷人!”卸完妆后,楚瞻情不自禁地捧起她的脸,细细端详着。深邃的乌眸中,柔情**漾,恍惚中,却有一丝不易觉察的寒光转瞬即逝。
他俯下头,薄唇渐渐压下,贴着她柔滑细嫩的面颊一路辗转至诱人朱唇,此时却听见一声清冷女音:“楚瞻,你有心事!”
他心中一惊,毫不犹豫地封住她的檀口,不顾她奋力抵抗,极尽疯狂地索取,直到口中充斥着血腥之气,他才放开。
云卿一把推开他,眸中寒气更盛:“楚瞻,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微微一愣,见她雾气氤氲的眸中散发着骇人的冷光,却是邪邪一笑,转瞬便将她拉入怀中:“娘子,春宵一刻值千金,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楚瞻,你是不是恨我?”
清冷的女音带着无尽困惑与委屈,倏然传入他耳边,楚瞻身子一僵,立即止住了所有动作:“云卿,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云卿伸手扳着他的脸,一双冷眸扫来**去:“这样的眼神,我根本不会看错!”
是啊,他眼中游离不定的寒光与她以前在铜镜中看到的是多么的相像。所以,她不会看不错,他的确是打心里痛恨自己。
楚瞻呆若木鸡,看来,娶一个聪明的女人,确实不是件好事!
“近来朝中事情繁杂,这两日又出了些纰漏,我心中难免烦躁。”他拿下她的手,紧紧地握在掌心,“云卿,在我相信你的同时,我也希望你能信任我!”
“夫妻若不能坦然相对,就算是信任,也不过是表面的游戏。楚瞻,这个时候,你不是在欺骗我,而是在骗你自己!”云卿抽回手,起身走向窗边,繁冗的绯服已被褪了下来。里面那一身素白衣衫,在灯烛下,白得刺眼。
“云卿,适当的自欺欺人,未免不是件好事。若是天下人都像你这般追根究底,那样岂不是活得太累?”
殿内的冰盆渐渐融化,盆边起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儿,零碎的冰块浮于水中,在灯光的照耀下,发出碎银一般的光芒。
“难道天下人都必须懵懵懂懂过一辈子吗?”云卿接口说道,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起来,“楚瞻,你眼中的恨意,我是不会看错。既然你不肯说,那我也不问,可是,我不能与一个恨着我的人白头偕老!”
她话音刚落,人已闪至门边,瘦削缥缈的背影浸润在烛光下,茕然寂寥。
“我不许你走!”楚瞻运气闪至她身侧,却见她脚尖轻点,人已飞出了几丈之远。他慌忙跟上,出其不意向她右腿侧一扫,只见她一个踉跄,不得不止住了脚步。
“云卿,你不能走!”他紧紧拽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
云卿又气又急,左手往腰间一摸,却是空无一物。因今日身穿喜服,并未佩剑,就连平日不离身的迷香与银针也没有。他深知自己的弱点,若是赤手空拳与他较量,她必输无疑。
楚瞻趁她一愣,迅速闪于她身后,正要一个手刀劈下,却被她灵活地避过,反而被她用修剪得尖利指甲划过咽喉,火辣辣地痛。他亦是心急,不顾轻重地一掌向她劈去,与此同时,脚下向她右腿扫过,云卿避之不及,被他击中左胸,只觉喉头传来一股腥甜,忍不住吐出一摊血来。
“你……你果然……杀我而后快……”她冲他淡淡一笑,心中疑惑更浓,到底是什么事,让他突然变成了这样?
院中红灯高照,楚瞻清楚地看到她素白衣衫上的血渍,他心中一痛,忙上前扶住了她瘫倒的身躯。却不料她闪身避开,终是摔落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