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府门前,苍白头发的老管家翘首远望,现下已是戌时,天色已黑,尚未见云卿回来。方才王府上的人过来传话,说是那位瞻王爷晚膳后过来,眼见着就要到了,而她却不见了踪影。

“小姐,您怎么才回来?”李管家挑着灯笼候在门边,见云卿牵着马缓缓走近,忙迎了上去。

“有些事情,耽搁了一会儿,您不必担心,赶紧歇下吧!”云卿把马交到马棚的小厮手中,淡淡说道。

“小姐,王……”

不等管家开口,云卿已远远地走在了前头,瘦削的身影甚为寂寥清冷。方才灯光下见她那双眸子,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幽寒。

楚瞻立于前殿,隐约瞧见一娉婷身影缓缓走来,一颗心不由狂跳。他暗中调查了许久,对于那些前尘往事,也仅知皮毛,那日信中所述,果然非虚。本还以为,不过是人设下的离间之计。

云卿抬眼望着背光立于殿中的那抹昂藏身影,心中微喜,不自觉地停下脚步,痴痴地望着他。一头乌发早已汗湿,鬓中散发贴于面颊,偶有汗水滴下,打在了素色袍衫上。方才策马狂奔好久,这才平静了心中的激越,不料他竟然在这个节骨眼找上门来。

“你来啦!”见他立于门,巍然不动,她淡笑着走上前,轻声打了招呼,就如同多时未见的故友。

楚瞻闻言,长眉一轩,不自觉地迎上前,执了她的手柔声说:“耽搁了许久,才过来见你!”

“无碍!”云卿避开他灼灼目光,语气仍是清淡,竟无丝毫久别重逢的欣喜。

“你喝酒了?!”楚瞻闻见淡雅清香中带着刺鼻的酒气,不由握紧了她的手质问道。

云卿微微颔首:“路上遇了位故人,小酌两杯,我有些累了,你若无他事的话,也早点回去歇了吧!”

“故人?!”楚瞻眉头紧锁,眼神更为幽深。这京中,她还会有什么故人?

“奔波了几日,我也累了,若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也不迟!”云卿甩开他的手,径自往内院走去。

“云卿!”见她这般冷淡憔悴,楚瞻心中微痛,在身后低呼一声,连忙跟了上去。近来冷了她多日,她心情不佳也是应该的。

云卿并不转身,只向他摆了摆手,忽觉酒意上涌,踉跄着向小院走去。

楚瞻见她瘦削的身影摇晃着,斜斜地倒向地面,倏然上前抱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你这是怎么了?”

“对……对不起……”她窝于他怀中,眼神涣散地看了看他,唇边扬起一抹凄楚的笑容,“楚衍……”

听她吐出这个令他深恶痛绝的名字,楚瞻身形一晃,只觉胸口炽焰交织,差一点失去了理智。他犹豫了许久才下定决心来见她,谁知,却换来她……

夜色浓重,月色如霜,黛色苍穹之上,银河高悬,繁星璀璨。院中繁盛的花草丛中,鸣虫高唱,偶有一阵清风吹来,仍拂不散炎热暑气。

一道白影趁着夜色徐徐而来,惨白的面庞隐在散乱的发中,穿过院中的花草,如轻烟一般由半开的窗子飘入了室内。

朦胧中,云卿见眼前白影晃**,不由心中一惊,睁开了双眼。骇人的景象吓得她说不出话来,贴于面前的这张滴血的面庞,竟然是瑶姬柳如眉。

“沐云卿,你让我找得好苦啊?”她几乎贴上了云卿的面庞,笑得极为瘆人,苍白的唇角污血缓缓流下,“怎么,当初你害死了我与他的孩子还不够吗?你还要再去害他?”

她边说边伸出手来,紧紧地卡住云卿的喉咙狞笑道:“就算我与孩子做了鬼,也不会让你动他一根寒毛!”

邪恶的面孔渐渐压下,勒得云卿几乎窒息,刚由惊惧中挣扎出来,忽见一双带血的小手,缓缓地向自己伸来。寂静的夜晚,婴儿哭声凄惨,大大脑袋上一双眼睛大如铜铃,直直地望着云卿。

“啊……”一声尖锐的女音划破宁静,云卿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由**弹坐起来。

“云卿……做噩梦了吗?”伏于床边浅睡的楚瞻连忙直起身子,望着满头大汗的云卿问道。

云卿抬眼打量了四周,但见窗边的书案上亮着一盏风灯,眼前除了满面焦灼的楚瞻,并没有所谓的厉鬼。抬手揉了揉发痛的额头,想是酗酒所至,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曾经犯下的罪孽,如今到了偿还的时候了。

她正垂头沉思,忽然一杯水端至眼前,淳厚的声音响起:“口渴了吧?先喝杯水!”

并不抬头看他,伸手接过茶盏一饮而尽,待到他拿起巾帕轻柔地拭去额头冷汗,她才幽幽而道:“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府歇着?”

“你这副模样,要我怎么放心回去?”楚瞻握上她的手,手心异常的热。

“哦,不过喝了些酒,做了个噩梦,你不必担心。若是觉得不便,我让管家为你收拾一间房住下!”云卿掀开身上的团花薄被,起身走至案前,拿起火折子点亮了案底的灯笼。

“明天,还是搬回府上住吧!”楚瞻走到她身侧,将她手中灯笼往旁边一放,伸手便揽上她的腰际。

想起方才的噩梦,云卿还心有余悸,那个柳如眉,真是不简单呐,一个死了的人,还能兴风作浪。这世间的鬼怪,多由心生,想她往日的手段并非光明正大,如今,惹来恶鬼缠身了!

“不了,我住在这里很好,暂时就不搬去王府了!”

“若是你在意,明日我便跟皇兄说去,这几日内挑个好日子,我们大婚!”楚瞻长眉紧锁,胸中的醋意越发的强烈。当初救他的时候,她那般决然姿态、脉脉温情,若是无爱,又怎么会做出那些举动?而现在,她又恢复了当初的清冷,这又是为何?难不成,她也知晓了当年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