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是这份病例卷宗的内容,因为周淮青是以一个专业医生的手法记录的,为了方便阅读,我略作了整理:

病人名字叫陶然,男,23岁,大三学生,半年前暑假的一天从本市乘坐末班长途车到相邻的D市,在一段事故多发地段发生车祸,一车连同司机五人,只有陶然一个幸存者。

四名死者分别是:司机郭金奎,退休老师胡明霞,模特苏苏,批发商人谭辉。

陶然在医院躺了一个星期才勉强能下床,警察因调查车祸原因找他做笔录,发现这个人精神恍惚,平均每十分钟转换一种音调,说的内容大相径庭,语气也时缓时急,连同细微动作也是一会一变,警察觉得不对劲,就把他送到了周淮青这里。

当时负责那件车祸案的警察叫蒋毅,是周淮青的朋友,当时他也在场,周淮青和陶然有这样一段对话:

“你叫什么名字?”

“你好你好,我叫谭辉,这是我的名片”陶然表现的很市侩,快速的摸着身上的衣兜,摸了半天尴尬的笑道:“不好意思,今天应该是出门着急,忘了带名片,不如咱们加个微信?”

周淮青写了个电话号码给他,陶然坐在轮椅上欠着身子接过来,又是全身一通摸索,边找边纳闷道:“我电话呢?……实在抱歉,电话好像也没带,回头我加您微信,上货您尽管找我,本市当天到,一周补给一次,临市比较麻烦,这个运费的问题……”

周淮青温和的笑笑,接着问:“你还记得你是为什么来到这里的吗?”

“我,我出了车祸,后来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对了,你是谁?”

“我叫周淮青,是名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我来这干嘛?!我,我不是要去临市谈生意吗?”陶然很迷茫,一下下抹着额头,好像在擦拭汗一样,但当时室内温度调的很低,人是不可能出汗的,周淮青甚至让助理Amanda事先为陶然准备了一条毛毯。

“说说你出车祸之前的事吧,或者说说你的家人,朋友,生意,别紧张,你可以当作这是一次普通的聊天,我是你的朋友”

陶然好像很痛苦,他抱着脑袋弯下腰去,再直起身时,已经换了一副表情,惶恐,不安,急躁,他的腰塌着,脖子下意识的微微前倾,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成拳头。

他的嘴角抖了抖,着急的辩解,眼睛却不是看着周淮青,而是看向了蒋毅:“警察同志,真的不是我的责任,我,我,我白天是开了一天车,可我是老司机了,再走一趟绝对没问题,你要相信我警察同志,我没有疲劳驾驶,车祸绝不是我的责任!”

周淮青在面前的资料上写了几个字,安抚道:“车祸原因已经调查清楚,刹车失灵,不完全是你的责任,你不要害怕”

“警察同志,真,真的不是我”陶然好像回忆起了什么恐怖的画面,脸上的肌肉抖动的更加厉害,“天很黑,那段国道老出事,我,我反应过很多回,他们就是不安路灯,我没看见那个孩子,我发誓,她是冷不丁出现的,我……”陶然有些语无伦次。

“你别急,慢慢说,什么孩子?”

“孩子,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是个女孩,她穿着白色衣服,离我的车头只有几米,那个弯拐过去忽然出现的,我,我来不及刹车,你也知道大巴车车重,这么一拐就冲下坡了,真的不是我疲劳驾驶,一辆车上几条人命的事,不敢不用心开啊!”

陶然很激动,不停的辩解,周淮青和蒋毅交换了一个眼神,从车祸案发生的那一天,蒋毅就没听说过还有个孩子,现场也没发现第六具尸体。

蒋毅小声的骂了一句:见鬼了。

“是是,我是见鬼了,警察同志你说的没错,那孩子不正常,脸白的呀,吓人!妈的老子走夜道撞了邪,看见了不干净的东西,一定是鬼,一定是鬼,一定是鬼!”

陶然声嘶力竭,脸涨得通红,周淮青忙温和的说:“不是鬼,小女孩我们已经找到了,这不怪你”

“找到了?”陶然露出茫然的神色。

“是,找到了,她叫小红,是那段国道附近村子里的孩子,你也知道,青春期嘛,玩叛逆离家出走,她也没看到你正开车过来,这不是你的责任,你不要自责……现在告诉我,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郭金奎”陶然的情绪平复了下来,但眼神中还是透着丝丝迷茫,脚尖下意识的翘着,好像踩着什么东西一样。

“你开车多少年了?”

“13,哦不,14年了,前些年开出租,这两年才开大巴”

“收入怎么样?”

“还行,比开出租挣的多点,这条线是我跟老赵承包的,我们俩倒班开,交了份钱一人能挣个六七千,累是累点,可没办法啊,家里有老有小的,都指着我这俩钱活命呢”

陶然叹了口气,有着不符合他年纪的沧桑,周淮青继续问:“儿女们怎么样?很孝顺吧?”

“哎,闺女还好,就是老有病,是个药罐子,儿子就算了,混了个职高,天天就知道伸手要钱,没出息,老师见天的找家长,你说我哪有时间管啊?天天开车累个臭死,挣这俩钱除了给闺女买药全让他要走了,媳妇在超市理货,一个月就挣两千,一个月人吃马嚼再搭上还养着个老太太,半个子都剩不下,你说我这……”

陶然的眼圈红了,抽了抽鼻子抹了抹,低着头唉声叹气。

“女儿上初中了?学习还好吧?”

“嗳嗳,好,别看身子骨不行,学习还成,就是老师不肯多费心,我一没钱给老师送礼,二没钱给闺女报补习班,全靠她自觉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咱们这的一中……”

陶然变得有点话唠,周淮青看了一眼面前资料,死者郭金奎,43岁,开车十四年,司机平时没什么人说话,往往私下里话比较多,上有老下有小,中年抱怨,生活不易。

周淮青皱了皱眉,看了一眼资料上另一名死者的资料,忽然用很官方刻板的语气说:“胡老师,你收取学生家长贿赂,吃拿卡要,严重违反学校纪律,给教师这个光荣职业刻下了耻辱的一笔,你不配当老师,经校务处决定,对你实施开除处分,校方已经找好代课老师,从明天开始,你不必来了!”

“胡……老师?”陶然的全身一颤,两眼迷茫,他忽然伸手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又反问了一句:“开除?!”

“胡明霞老师,学校对你的行为非常失望!”周淮青狠狠的拍着桌子,冷冷的看着陶然。

“开除……开除?!”陶然好像还是不敢相信,一直念叨着这几个字,忽然,他激动的大声质问:“我是在编教师,你们有什么资格开除我!”

“胡明霞老师,你严重违反教师纪律,去年十月份,你是否在瀚海大饭店宴请家人,事后让你班上小明家长为你结掉三千块的餐费?!半月前,你是否收取段梅梅家长一套价值一千五百元的护肤品?一个月前,你是否开口让李雷的家长为你的侄子安排工作,每月强行索取四千元工资,而你从中每月扣下一千元占为己有?!”

周淮青声声掷地有声,陶然脸色变了又变,拼命的嘶嚎:“你这是污蔑!那是他们硬要塞给我的,我没吃拿卡要,都是家长自愿的!你不能开除我,我快退休了,我,我干了一辈子老师,现在退休金福利好,我不能没了这笔钱!退休金是我的,你们不能不给!”

陶然的状态很糟,蒋毅忙上去按住他,陶然死死盯着周淮青,咬牙切齿说:“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你个小狐狸精,勾搭完别人老公来学校冒充老师,你不要脸!你是谁?你在哪工作,我要让你单位的领导看看你个狐狸皮下到底是个啥东西!”

周淮青长相很阴柔,我们俩站在一起的时候,他比我还像女人,被人认作是女人也不是没有过。

陶然声音尖利,原本年轻的面庞似乎霎时间变得狰狞,横肉遍布,一双眼睛凌厉而阴狠,陶然挣扎着要上前抓周淮青的脸,蒋毅拼命的拦着,一个身材魁梧的警察甚至不能拦住一个断了腿的病人,被陶然狠狠抓了一下,脸上立时起了几道血印。

周淮青却忽然咯咯笑了几声,妩媚的翘起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风情万种的说:“苏苏妹子,人都说咱们是狐狸精,可咱自己别看不起自己,我们可是未来之星,前儿我陪了个老板,他说呀,要捧我当女主角呢,姐姐我可没忘了你,到时候拉你一把,你可要记我的恩呀……”

周淮青的嗓音原本就不粗,故意捏起嗓子说话时,能学个八成。

陶然尚自喘着粗气,周淮青则继续不急不缓的说:“上个月张老板答应给你买的限量爱马仕,买了没有啊?我跟你说啊,那包你拎俩月转手八成新卖了,也能卖好几万呐,我认识个倒腾假货的,到时候我让他给你原模原样淘个假的回来,保准跟真的一样!”

陶然眼睛一亮:“真的?”

“姐姐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啊!”

陶然扬起下巴,似乎也学着周淮青做出一种风情万种的表情来,媚眼如丝的一笑,假似叹了口气,半是抱怨半是哀戚的说:“我可是下了血本了,张老板变态,在**能把人折腾死,我这背啊让他抽的,诶哟疼死了”

“嗨,包我的老板也一样,男人啊没一个好东西!”

“不过他真是大方,陪了他俩星期就给了十万块欸!我也存的差不多了,姐,你不说要去段国整容吗?一起去呗?”陶然嫌弃的摸了自己的下巴和鼻子,“我这下巴得垫垫,鼻子也不好看,倒是割了回双眼皮,欸姐,你说我要不要再开个眼角啊?”

陶然看地上有蒋毅刚刚掉落的烟,随手捡起来抽出一根,左手两根手指轻轻紧夹着,点上熟练的抽了一口,抱着肩膀笑道:“芳芳那贱货,敢跟我抢客人?!老娘从段国回来一定把他的金主抢到手!”

周淮青慢慢恢复了以往的表情,他探究的看着满身风尘味道的陶然,忽然说:“陶然,你在哪里?”

“咯咯咯,姐姐你说什么呢?想男人想疯了吧?陶然是哪个小白脸啊?”

周淮青不为所动,又重复了一句:“陶然,你在哪里?”

陶然愣住了,唇间的烟忘了抽,他很久没有眨眼,眼珠轻轻转着,烟熏得眼睛疼,很快就流了泪,陶然下意识的用手背去抹,努力的眨了眨眼,看了一眼手上的烟,好像完全不知道身在何处。

地上铺着地毯,陶然不知所措的想要把烟掐掉,找了一圈并没有找到烟灰缸,看到面前摆着一个一次性纸杯,直接把还在燃着的香烟扔了进去,抱歉而又茫然的说:“不好意思,我,我平时不怎么抽烟……我这是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