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北海郡剧县(今山东省寿光市)人,年幼时家乡被后赵攻占,颠沛流离,最后迁徙到魏郡。他志向远大,却过得很穷苦,被大家轻视,而他总是自娱自乐,对此毫不在乎。后来隐居华阴山,以观时变。

晋穆帝永和十年(354),东晋名将桓温北伐,击败苻健,驻军灞上。王猛听说后便前去求见。见了桓温,他一边抓着身上的虱子,一边谈着对时局的看法,旁若无人。桓温很惊讶,就问他:“我奉天子之命,率十万精兵为百姓除恶,关中的豪杰却没有人前来投奔,这究竟是为什么?”王猛答:“您这次远征上千里,离长安只有咫尺之遥,却迟迟不敢渡过灞水,百姓看不到您的决心,当然不敢来。”桓温沉默了很久,开口说:“江东没有像你这样的人才!”于是任命王猛为军谋祭酒。

后来,桓温的一支军队在白鹿原被前秦丞相苻雄击败,军力大伤,又加上军中缺粮,只好撤兵。他要求王猛跟自己一起走,王猛不肯。

前秦的东海王苻坚一向有招贤纳士的美名,因为国君苻生凶残,有人劝他去夺取政权。苻坚询问尚书吕婆楼的意见,吕婆楼说:“我脑子不灵光,但里舍中有个叫王猛的,很有才华,您可以去问问他。”于是苻坚请吕婆楼召王猛相见,一聊之下,苻坚大喜,说:“简直就是刘玄德碰到了诸葛孔明啊!”

不久苻坚政变成功,拜王猛为中书侍郎,参与国家机密。苻坚为政仁厚,和苻生为政有天壤之别,百姓都很开心。苻坚尤其器重王猛,引得群臣嫉妒。姑臧侯樊世是氐族元老勋臣,曾佐助苻坚平定关中,他对王猛说:“我们这些人拼死耕种,你就坐享其成,是不是?”王猛答道:“不但要让你们耕种,还要让你们给我煮好呢。”樊世大怒:“我一定要让你的头悬挂在长安城门,否则我不活了。”王猛立刻报告苻坚,苻坚说:“我一定要杀了这老不死的氐人,才能整顿朝纲。”不久樊世求见,和王猛在苻坚面前争论,辩到半中,樊世跳起来要打王猛,苻坚大怒,命人将樊世拉下,旋即定罪斩首。从此之后,群臣见到王猛大气都不敢喘。

晋穆帝升平三年(359),苻坚拜王猛为侍中、中书令,领京兆尹。光禄大夫强德是太后的弟弟,他酗酒,还蛮横抢夺百姓财物,王猛一到任就逮捕强德,不等朝廷批复就下令斩首。苻坚赶紧下令赦免但为时已晚。王猛一两个月内就除掉权豪贵戚二十多人,从此朝廷震栗,社会风气变好,路不拾遗。苻坚叹道:“我今天才知道天下有法律这种东西!”他拜王猛为吏部尚书,很快又加封辅国将军、侍中、中书令等诸多要职。王猛当时才三十六岁,一年中升迁五次,贵宠无比。谁敢说他的坏话,就会被苻坚治罪,群臣从此便钳口不言。

晋哀帝兴宁二年(364),苻生的弟弟汝南公苻腾谋反,当时苻生还有苻柳等五个弟弟,王猛见势便劝苻坚:“不把那五人全部除掉,必有后患。”苻坚不听。王猛经常为前秦率兵征伐,晋海西公太和元年(366)南侵东晋荆州,掠夺万户人口回国;次年又讨伐前凉国君张天锡。同年十月,苻柳果然占据蒲阪反叛,几个弟兄赵公苻双、魏公苻廋、燕公苻武也同时响应,占据各地要冲。苻坚派王猛和建节将军邓羌攻蒲阪,苻柳屡屡出兵挑战,王猛都坚守壁垒不应。苻柳以为王猛胆怯,便让世子苻良守卫蒲阪,自己亲自率兵西击长安,不料在离蒲阪一百多里处被邓羌军队袭破。苻柳只好率军返回蒲阪,此时遇王猛出击,士兵全部被俘虏,苻柳只带着数百骑逃入城中。王猛、邓羌挥军猛攻,不久便攻陷蒲阪,斩杀了苻柳及其妻子。

晋海西公太和四年(369),东晋大将军桓温发兵五万讨伐燕国,燕国迎战却被击败,吓得打算迁都回辽东,不得已向前秦求救,并答应之后奉上虎牢以西的国土相谢。苻坚便召集群臣商议此事,大家都不赞同:“当年桓温讨伐我们,都打到灞上了,燕国也不肯出手相救,我们现在凭什么救他们?”王猛则偷偷劝告苻坚道:“燕国不是桓温的对手,若任它被桓温消灭,只怕唇亡齿寒,咱们也凶多吉少。不如先发兵救燕,打退桓温,那时燕国也消耗得差不多了。我们再趁机攻燕,岂不甚好?”

慕容垂大胜,引得燕国执政、太傅慕容评极度嫉恨。慕容评便和太后可足浑氏勾结,谋算着杀死慕容垂。慕容垂听到风声,打算回老家辽东避难,却在途中被慕容评派人拦截,只好带儿子投奔苻坚。苻坚大喜,赏赐无数。关中人都听过慕容垂的威名,非常敬慕他,上门请求结交者如云。王猛又劝苻坚说:“慕容垂父子如龙虎,不是能驯服的,一旦得到机会他们就难以控制了,不如尽早除掉。”苻坚反驳道:“我求贤若渴,正要招揽四方英雄,怎能杀人家?况且他来时我就承诺赤诚相待。匹夫尚且不食言,何况我是帝王!”遂拜慕容垂为冠军将军,封宾徒侯。

两国联兵击退桓温后,前秦便要燕国兑现承诺,交付虎牢以西的土地,燕国人此时后悔不已,回复道:“当初外交使节擅自许诺你们,但没经过我们朝廷同意。况且盟国相救也是常理,怎能这样狮子大开口呢?”苻坚大怒,当即派王猛率兵攻燕。

晋海西公太和五年(370),王猛带兵抵达洛阳,给燕国荆州刺史慕容筑写了一封劝降信,言词充满威胁与恐吓,慕容筑害怕了,便主动献出洛阳投降。

王猛出征,请慕容垂的嫡长子慕容令当向导,出发前又请慕容垂饮酒,装作不经意地说:“今当远别,您有什么物件可以相送,我思乡时也好有个寄托。”慕容垂当即解下佩刀相赠。王猛到了洛阳后,贿赂慕容垂的亲信金熙,谎称自己是慕容垂的使者,见到慕容令便转达其父心声:“我们父子投奔秦国只为避难。如今王猛疾人如仇,天天说我们坏话;秦王虽然表面上厚待我们,心里到底怎么想也只有天知道。大丈夫来此避难,若最后被人弄死,只怕会成为天下人的笑话。听说祖国现在有些悔悟,我准备回去了,特意派人来告诉你,你也赶紧走吧。”

慕容令有些怀疑,踌躇一整天,最后假装带着自己的心腹出去打猎,实则去投奔了驻扎在石门的燕国乐安王慕容臧。王猛见此情景大乐,立刻表奏苻坚,说慕容令叛逃。慕容垂听到消息也吓得赶紧逃跑,却在蓝田被秦兵追获。苻坚接见他,宽慰他道:“卿得罪权臣,不得已投奔朕。令郎心不忘本,怀念故国,人各有志,其实也没什么不对。不过燕国很快就会灭亡,非令郎所能挽救,只可惜他白白入了虎口。况且我不搞父子兄弟连坐那一套,卿何必吓得狼狈如此呢!”依旧待慕容垂很好。

而燕国人见慕容令回国,慕容垂却依旧得到前秦厚待,便怀疑慕容令在搞反间计,将他流放到相当偏远的沙城。

司马光评说:“当年周国得到微子,灭了商朝;秦国得到由余,灭了西戎。吴国得伍子胥,攻克楚都;汉国得陈平,终灭项羽。这些敌国来的才智之士主动投奔,是多好的事啊。慕容垂才高功大,无罪却被陷害,这才逃奔秦国。到了秦国也没有异心,王猛却处心积虑要杀掉他,甚至干下市井之徒才会干的卑鄙勾当,就好像心胸狭小、嫉妒慕容垂才华似的,这哪像雅德君子会干的事。”

王猛暂时撤兵,这年六月,苻坚又派他率步骑六万伐燕。王猛先攻克了壶关,又攻进晋阳并生擒燕国并州刺史东海王慕容庄。受燕王慕容暐之命率兵在壶关抵抗的太傅慕容评畏惧王猛,按兵不动,在潞川观望。十月,王猛进兵潞川,与慕容评相持。王猛派将军徐成窥探燕军虚实,约定中午回来,谁知徐成黄昏才返。王猛大怒,要将徐成斩首。

建节将军邓羌请求王猛,说:“敌军比我们人多,明天一早就要交锋。现在时机关键,徐成乃大将,应该宽宥。”王猛不听,说:“不杀徐成,我的军法就不值一钱了。”邓羌仍坚决请求道:“徐成是羌族的猛将,违背了约定应当斩首,但请让我和他一起上阵赎罪。”

王猛不答应,邓羌一怒之下跑回自己军营,击鼓召集士兵。王猛连忙问:“你想干什么?”邓羌答道:“我本奉诏要讨伐远处的贼人,如今近处就有贼人互相杀戮,我想先除掉他再说。”王猛觉得邓羌很讲义气,就派人传话:“将军停止吧,我赦免他就是了。”

徐成被释放后,邓羌去找王猛谢罪。王猛握着他的手说:“我只是试探你罢了。你对一个普通将军都这样维护,何况对国家。我不再怕贼人强大了。”

慕容评看王猛孤军深入,觉得最佳对策是坚壁不战,将其耗死,于是建筑工事以做持久战的准备。但他为人贪婪,将驻地附近的泉水和树木都据为己有,士兵若想要只能出钱购买,很快财源滚滚。士卒因此怨愤,失去斗志。王猛听说后大笑:“真是个奴才,他就算带一亿兵来我也不怕。”接着便派游击将军郭庆带五千人趁夜绕道至慕容评营寨后,烧毁燕军物资,熊熊大火冲天而起,连在邺城都能看到。燕王慕容暐得知消息后焦虑万分,派侍中兰伊去前线斥责慕容评:“您是高祖的儿子,本应以宗庙社稷为忧,为何不抚慰士卒,反而霸占山水,对士卒巧取豪夺呢?国家是我的,也是您的,您还怕没钱花吗?要是国家灭亡了,您有钱又往哪儿放呢?”并要求慕容评把钱财都散还给士卒,立即出战。慕容评怕了,立刻派使者和王猛约战。

王猛见燕兵密密麻麻,便对邓羌说:“今天就看将军您的了,只有将军才能打赢!”邓羌说:“若拜我为司隶校尉,都不在话下。”王猛说:“这实在超出了我的权力范围啊,拜您为万户侯倒可商量。”邓羌很不开心,走了。一会儿,两军开始交锋,王猛召邓羌出战,邓羌毫不搭理。王猛只好亲自跑到邓羌营中,答应之前的条件。邓羌这才在帐中大饮一番,接着率部下张蚝、徐成等人跨马持矛,冲击燕国军阵,旁若无人,杀兵数百。到了中午,燕兵大败,阵亡五万多人。秦军乘胜追击,杀死和投降的人总计又有十几万,慕容评单骑逃回邺城。

秦兵长驱向东,很快到达了邺城并将其团团围住。王猛上书向苻坚报喜,苻坚回信说:“你且等等,我要亲自来观战,等我来后再攻城。”这年十一月,苻坚亲率十万精锐奔赴邺城,到达安阳时,他设宴招待祖父在位时的故旧老人。王猛偷偷跑去安阳迎接。苻坚对他说:“当年周亚夫也不迎接汉文帝,而将军您身在前线,却突然抛弃军队来迎接我,这算什么道理。”王猛说:“周亚夫那是故意在君主面前装腔作势,以求名声,我私下里一直瞧他不起。有陛下的威灵加持,这会儿贼虏就像锅里的鱼儿,根本跑不掉,我离开一会儿并不影响。但若陛下亲征,万一出了闪失,我后悔也来不及了。”

苻坚和王猛到达邺城,还没进攻,燕散骑侍郎余蔚就率领五百多人质趁夜打开邺城北门,迎接秦兵。邺城陷落。燕王慕容暐在逃跑途中被俘;慕容评逃奔高句丽,被高句丽人绑着送回给了苻坚。燕国的老巢辽东也早早投降了秦国。前燕灭亡,前秦共新得燕国人口一千万。

苻坚拜王猛为车骑大将军、冀州牧,镇守邺城,封清河郡侯,还将慕容评宅第中的东西全部赐予王猛。燕国的后妃、王公、百官和鲜卑族四万多户都被迁徙到长安。苻坚封慕容暐为新兴侯、慕容评为给事中,给予厚待。

晋简文帝咸安二年(372)六月,苻坚拜王猛为丞相、中书监、尚书令、太子太傅、司隶校尉,其他官职如故。八月,王猛到了长安,苻坚又加官他为都督中外诸军事。王猛推辞说:“宰相和太子太傅等一系列职务,每个都至关重要,就算是古代的伊尹、吕望、萧何等名臣都不可能兼任,何况臣这种水平!”为此他接连上奏三四次。但苻坚不准,说:“朕正要一统天下,不靠您还能靠谁?莫再推辞,就这么定了。”

从此,苻坚把所有军国大事都交给王猛处置。王猛性情刚坚,选拔贤才,放黜庸人,鼓励农桑,训练士卒,一切都置办得井井有条。前秦更加国富兵强,战无不克。苻坚对太子苻宏和长乐公苻丕等人说:“听着,你们对待王公,应该像侍奉我一样。”

晋孝武帝宁康三年(375)六月,王猛患病,苻坚亲自去南郊、北郊及宗庙、社稷,为他祈求健康。还派侍臣分赴境内名山大川,向河、岳诸神祈祷。后来王猛的病稍有起色,苻坚又专门下诏大赦为他祈福,只要不是死刑犯,一律赦免。王猛上疏劝道:“没想到陛下因我性命,而损害天地的德行。您为我做的事,自开天辟地以来都未曾有过。臣听说要想回报君主的恩德,没有什么比竭尽忠言更好了,既然臣命将尽,就贡献出所有赤诚之言吧。陛下如今威震天下,九州百郡已平定十分之七。但善始者未必能够善终,所以古代的圣贤帝王,都知道创业不易,总是战战兢兢,如临深谷。希望陛下能自始至终效法前圣,则天下幸甚!”

苻坚看后大悲,七月亲临王猛家前去探望并咨询后事。王猛说:“晋国虽然僻处江南,但一向被百姓视为正统,如今他们国内也上下安和。臣死之后,希望陛下暂时不要图谋晋国。鲜卑、西羌,才是陛下的大患,应该逐渐铲除,以安社稷。”说完就闭眼了。苻坚在王猛丧礼上哭了三回,对太子苻宏说:“上天不想让我一统天下吗?为何这么早就夺走我的良臣!”他将王猛厚葬,如同当年汉朝对待霍光那样。

【读史点评】

王猛的确是不世出的人才,为前秦的霸业立下汗马功劳。但他性格坚刚,常劝苻坚先行杀戮,逼反慕容垂等不妥当的行为也不少见。不过世上无完人,不可求全责备。苻坚后来屡屡提到王猛,说当年有王猛在,以为做帝王很轻松,自王猛一死,渐觉劳累不堪。每次想到这里,就不禁悲痛难忍。可见苻坚对王猛的重视与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