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你认为昌山市驻京办是第一个沉没的“海盗船”,此言差矣。难道你忘了朱峰的前任潘前进是现任昌山市市长吗,而现任昌山市市委书记曾经是省政府秘书长,都是赵长征的嫡系。现在似乎知道赵省长全力打击走私犯罪的意图了吧!当年肖鸿林去南非买了大批的象牙,你的后任秘书郑卫国提前回国找你,安排打通海关接这批象牙,你曾经说过,当时你找到徐江疏通了首都机场海关,才使这批象牙顺利过关。徐江作为昌山市驻京办主任为什么与海关的关系这么硬?连你这个“大蜘蛛”都自叹弗如,难道你就没看出什么端倪?这几年清江省有两种地方烟,名声大噪,一种是东州的永盛牌香烟,另一种是昌山的雄鸡牌香烟,而且两种香烟大有比翼齐飞之势,你也曾经在酒桌上说过,昌山市这几年对走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用潘前进的话讲,只要对地方发展有利,不管黑猫白猫抓住耗子就是好猫。如今昌山市驻京办在省里打私风暴鹊起之际低调撤出北京城,显然不是为了出风头,而是一种主动的配合,不给别人留口实,这样赵省长就可以毫无顾忌地放手打击走私,不至于因为昌山市的不检点而掣肘。如此说来,昌山市驻京办不是徐江干黄的,而是干得“太好了”,好得有点太过了,妙玉讲,太过了恐不能持久,正因为如此,昌山市政府才决定撤走驻京办,不得不避一避锋芒。你可能以为写小说的都是神经质,随你怎么想。所谓“坐禅寂走火入邪魔”,写的是妙玉打坐,怎奈神不守舍,中了邪魔。其实每个人的心中都怀揣着一个“邪魔”。谁又能真正静下来呢?你们这些驻京办主任哪个不是被女娲抛弃在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的石头下凡,谁没见过昌明隆盛之邦、诗礼簪缨之族、花柳繁华之地、温柔富贵之乡?如果把官本位体制比作一个巨人的话,你们就是挂在巨人脖子上的玉坠,个个都阅尽官场的悲欢离合。但是在强大的腐朽势力面前,你们又都是妙玉一般的弱者,只能屈从枯骨“终陷淖泥中”。
至于酒席散后,薪泽金钻进你的车里透露了何超案情进展情况,提到何超的老婆为了开饭店,从王祥瑞手里拿了三百万现金,他儿子在澳洲开公司,王祥瑞提供了五十万美金,你其实并不惊讶。你曾经说过,何超在庭审时曾经矢口否认他知道这两笔钱,都是老婆和儿子背着他向王祥瑞借的,即使何超的话是真的,如果他不是主管打私的省公安厅副厅长,王祥瑞即使是活佛,也不可能借给他老婆和儿子钱,说白了都是为了一个“钱”字。从古到今,权势与钱势狼狈为奸,演绎了多少“受私贿老官翻案牍”的闹剧。然而时代不同了,何超在庭上翻供容易,但遇上刘光大这种抬棺材反腐的,何超就是使出浑身解数怕也是难逃此劫!至于赵长征和薪泽金谈起杜志忠时眼睛都湿润了,怕是除了有惋惜之情,也有忏悔之意吧。要不然他怎么嘱咐薪泽金慎独呢?还反复强调驻京办和交通厅都是火山口,这个比喻很形象,如此说来,北京城有大大小小六万多个驻京办,岂不是有六万多个火山口?北京城这么多个火山口,这些火山口一旦喷发,北京城岂不成了火海?也可能这种想法是杞人忧天,然而俗话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你能不忧?你或许不会忧了,因为你的灵魂已经麻木,但作家的灵魂却是个疯子!连妙玉这个“槛外人”都在思考“你从何处来”这种哲学的根本性问题,何况作为“槛外人”的作家。只是惜春说的“从何处来”像是前世就想好了,说的太冷,但仍然藏着忧,就像她对尤氏说:“我清清白白一个人,为什么教你们带累坏了我!”为了不被“带累坏了”,她不但要“杜绝宁国府”,而且她也同红尘决绝。最终出家为尼,与青灯黄卷相伴一生。惜春之所以做出多种选择,皆因她看清了宁国府之“乱”的根子,她的出世是她面对冷酷的现实又无法抗拒的结果,这难道不是一种忧?你丁能通是看惯虚热闹的人,又坐在火山口上,是体会不到惜春这种冷的。但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最终谁都得回到“来处”去,但是人大多是“乐不思蜀”的,怕是“回去的路都要迷住了”。你是一向将驻京办当作“来处”的,但这只是你的一厢情愿,你之所以“乐不思蜀”,不是被北京城的大街小巷迷住了,而是被灯红酒绿的虚热闹迷住了。正因为有了大大小小的驻京办主任,北京城的灯才更红了,酒才更绿了。但是在作家看来不过是抹在历史之墙上一层令人作呕的釉彩而已。
你说的黄金会馆,怎么越看越像《红楼梦》里的水月庵。你对贵宾区的情况如此清楚,是不是也在里面潇洒过?你说“省纪委曾经接到过许多举报信,一些官员在黄金会馆宿娼”,这与荣宁二府门上、墙上的匿名信帖子如出一辙:“西贝草下年纪轻,水月庵里管尼僧。一个男人多少女,窝娼嫖赌是陶情。不肖子弟来办事,荣国府内好声名。”这就是一张名副其实的匿名举报信。贾芹作为贾府小和尚和小道士的总管,每月能领到不少份例,可一听说宁府分发年物,他又匆匆赶去想领一份,反被贾珍着实训饬了一顿。从贾珍口中得知,他在家庙里“为王称霸起来,夜夜招聚匪类赌钱,养老婆小子”,贾芹的行为令人似曾相识,一朝有了权有了钱,谁还懂得谨慎二字。其实贾芹的所作所为与贾珍、贾琏之流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秦可卿**丧天香楼”就是明证。常言道,“万恶**为首”,贾珍不仅骄奢**逸,而且父子沆瀣一气,“放头开局,夜赌起来”,将傻大舅邢德金、呆霸王薛蟠,一群“斗鸡赶狗、问柳评花的一干游**纨绔”聚于家中,一面“抢新快”、“打公番”、“挂骨牌”、“打天九”;一面“搂娈童、喝黄酒、调笑无度,四更方散”。且说那个贾琏,“只离了凤姐便要多事,独寐了两夜,便十分难熬,便暂将小厮们内有清俊的选来出火。”后来小厮们给他“推荐”说有一个多姑娘不错,“惹得贾琏如饥鼠一般”,见到多姑娘后,“早已魄飞魂散,也不用情谈款叙,便宽衣动作起来。”后来和那个鲍二家的偷鸡摸狗被凤姐撞见,更是闹得天翻地覆。贾琏“**”的特点是从来不问娇妻爱妾、亲戚朋友乃至主子奴才,一律通“**”。难怪贾母骂他“凤丫头和平儿还不是个没美人胎子?你还不足!成日家偷鸡摸狗,脏的臭的,都拉了你屋里去。……你还亏是大家子的公子出身,活打了嘴了”。可见贾珍、贾琏都是嫖赌老手,五毒俱全,与贾芹又是叔侄关系,正应了那句老话,“上梁不正下梁歪”。关于这一点,从贾琏袒护贾芹就可见一斑。对于水月庵事件,贾琏不仅未曾“扫黄”,反而做了手脚。密谋“庇护”贾芹,向贾芹面授机宜:“就是老爷打着问你,你也要一口咬定没有。”赖大乃一奴仆,无权无位,虽目睹贾芹深夜“招惹女尼喝酒划拳”,却不敢形于色、表于言,相反“含糊装笑”,睁只眼闭只眼。最后,对贾芹的处理仅仅是“说他一顿”,其实连说也没说,就偷关而过,并扬言查出举报者“重重的收拾”。水月庵事件打了哑炮,负有领导责任的贾政,虽然口头上信誓旦旦,要一查到底,可行动上官僚作风作怪,耳目失聪,被贾琏牵着鼻子走。现实当中,为什么有那么多举报信查无实据,不了了之,一方面是官僚主义作风作怪,另一方面就像贾琏与贾芹一样“猫鼠同眠”、“唇亡而齿寒”,岂敢撕破脸皮,惹火烧身?你还记得吧,袁锡藩任东州市副市长时,在北都大酒店嫖宿,被人举报,被警察堵在了**,副市长兼市公安局局长邓大海得知后向肖鸿林做了汇报,结果肖鸿林以维护班子团结、家丑不可外扬为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了了之。袁锡藩有了肖鸿林的庇护,干脆将睡过的女孩包养起来,好像就叫陈红。据说是在洗浴中心认识的,当时的洗浴中心是陈富忠开的,陈红在那家洗浴中心当“鸡头”,不知道石存山进京找的那个黄金会馆的“妈咪”是不是就是这个陈红。只知道后来陈红当了二奶后,在袁锡藩的运作下,陈红竟然开起了大酒店,还当上了市人大代表和市餐饮协会副主席。后来东州市官场局以上官员都知道袁锡藩有个表妹,是个呼风唤雨的能人。为了牢牢抓住袁锡藩这棵大树,陈红发挥自己曾经做“鸡头”的本事,不断让袁锡藩换口味,甚至为袁锡藩提供好几个俄罗斯女孩,后来“肖贾大案”东窗事发后,袁锡藩也在劫难逃,锒铛入狱,经专案组调查,那几个“俄罗斯女孩”竟然都是假的,不过是少数民族女孩,陈红也破产失踪。这些年,凡是腐败掉的官员,没有一个能脱掉一个“**”字,就拿东州来说,肖鸿林拜倒在白丽娜的石榴裙下,贾朝轩拜倒在苏红袖的石榴裙下,袁锡藩林拜倒在陈红的石榴裙下,何振东林拜倒在王端端、王庄庄等人的石榴裙下,吴东明拜倒在辛翠莲的石榴裙下,就连你也曾林拜倒在罗小梅的石榴裙下,险些断送了仕途前程。对比《红楼梦》有太多的相似之处,怪不得毛泽东多次强调,领导干部要读一读《红楼梦》,而且认为,不读五遍,就没有发言权。1961年12月20日,他在中央政治局常委和各大区第一书记会议上讲:“《红楼梦》不仅要当作小说看,而且要当作历史书看。他写的是很细致的,很精细的社会历史。”我们常常讲“以史为鉴”,《红楼梦》的确是一面历史的镜子,在改革开放的今天,每个领导干部都有必要好好读一读这部“顶好的政治小说”。否则怎么可能识别现实当中的苍蝇与老虎?你不就没有想到,去黄金会馆享受的官员里竟然还有国部长、郑部长、关部长吗?苍蝇要消灭,难道这些老虎就该放虎归深山吗?
你还记得吗?当年贾朝轩在中央党校学习时,一直谋求挤走肖鸿林,好取而代之。也不知道通过什么关系认识了一位部队老首长的秘书,叫吴若有,是个颠脚,三十多岁,秃顶,小眼睛,黑胖黑胖的,有一次你在贾朝轩的宿舍碰上了,贾朝轩向你介绍说吴若有是部队老首长的秘书,你当时就说出了老首长的秘书的名字,质疑道:“没听说有叫吴若有的秘书。”你对贾朝轩说:“老首长的几个秘书和司机跟我是好朋友,上个星期还在一起吃饭呢。”吴若有当时脸就红了,窘迫地说:“对不起,贾市长,我其实是老首长保健医的小舅子,不过你放心,我姐夫确实和你想见的那位首长是大学同学,通过我姐夫一定能让你见到那位首长。”也是贾朝轩想当一把手心太切了,因为尽管吴若有当着你的面没说出那位首长的名字,但是一旦说出来,你就明白,贾朝轩真要是得到那位首长的赏识,取代肖鸿林指日可待。你也知道贾朝轩惦记肖鸿林的位子不是一天两天了,两个人自从搭班子以来,一直斗法,谁不想有自己的政治意志,谁不想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谁不想领略权力巅峰的无限风光。正因为如此,贾朝轩认识了吴若有就仿佛抓住了向上爬的一根绳子,哪儿肯放手?即使你说和部队老首长的几个秘书和司机都是好朋友,贾朝轩也充耳不闻。因为第一,老首长的几个秘书与贾朝轩想巴结的那位首长没关系,第二即使有关系,贾朝轩与你隔着一层,因为你毕竟给肖鸿林当过秘书。吴若有的身份被你揭穿后,为了显示自己确实是老首长保健医的小舅子,连打了几个电话,故意指名道姓地显摆自己的交际网,通话的人还真都是有头有脸的,不是这个首长的公子哥,就是那个将军的秘书,也不知道通话对方的真假。吴若有本来是来请贾朝轩听音乐会的,开了一辆奔驰车,身份暴露后,为了显示自己确实不白给,打电话弄来一台甲O牌照的奥迪车开道,本来你不想凑热闹,但是贾朝轩非要让你陪着去,盛情难却,你只好全程陪同,吴若有弄来的那辆甲O牌照的车一路闪着警灯、打着警笛,耀武扬威地上了三环路。知道的是东州市常务副市长在驻京办主任陪同下去听音乐会,不知道的还以为后面跟着的两辆奔驰里坐的是外宾呢。后来贾朝轩一直也没见到他日思夜想的那位首长,倒是通过吴若有的姐夫结识了那位首长的大学同学,原来吴若有的姐夫不是与首长是大学同学,而是给首长的大学同学看过病成了好朋友,据吴若有的姐夫说,首长的大学同学去首长家如履平地,取代肖鸿林的事包在他身上。结果你也知道了,直到“肖贾大案”爆发,贾朝轩也没有见到那位首长。这段往事与你见的那位老将军的干儿子何等相似?其实那个骗子亮出与老将军的合影、少将工作证和一把精致的军用手枪时,就等于不打自招了。这与贾宝玉弄丢了挂在脖子上的那块宝贝,有人冒领大同小异。荣府“贴了标贴儿,上头写着玉的大小、式样颜色”,有人听说捡了送去,就给一万两银子,于是就“有人到荣府门上,口称送玉来的。”家人喜得不得了,报与贾琏,贾琏忙去秉知王夫人,又秉知贾母,贾母一个劲儿地叫贾琏快把人请进书房里坐,以至于惊动了合家上下,等玉送到贾母手中,贾母竟叫不准真假,又给王夫人看了一会子,也认不出来,便叫凤姐来看,凤姐看了道:“像倒像,只是颜色不大对,不如叫宝兄弟自己一看,就知道了。”结果宝玉接到手里,连瞧都不瞧,便往地下一撂,道:“你们又来哄我了。”竟是个假的,还是王夫人道破真相:“这不用说了。他那块玉原来胎里带来的一宗古怪东西,自然他有道理,想来这个必是人家见了帖儿,照样儿做的。”大家此时恍然大悟。贾琏听了非常气愤,骂道:“人家这样子,他还敢来鬼混!”贾母当即喝住道:“琏儿,拿了去给他,叫他去罢。那也是穷极了的人,没法儿了,所以见我们家有这样事,他就想赚几个钱,也是有的,如今白白的花了钱弄了这个东西,又叫咱们认出来了。依着我倒别难为他,把这块玉还给他,说不是我们的,赏给他几两银子,外头的人知道了,才肯有信儿就送来呢。”你听听,贾母的话像不像你劝梁宇的话。你之所以那么劝梁宇并非为了梁宇两口子,而是你见得太多了,不想惹麻烦,正应了那句老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听听梁宇的原话:“能通,打110,赶紧抓这个诈骗犯。骂的,骗到老子头上来了!”这和贾琏的话:“好大胆,我把你这个混帐东西!这是什么地方,你敢来捣鬼!”几乎就像一个人说的。当然梁宇毕竟不是贾琏,贾琏并未听贾母的话,不仅逼着人家连连磕头,还险些把人家捆到衙门去。吓得那人抱头鼠窜。梁宇让你打110,也是气晕了头,好在你头脑很清醒,提示他:“这种人早晚要翻船。”这话对梁宇来说若醍醐灌顶,因为“假少将”只是他这艘船遇上的一个浪头,他小舅子慧海才是真正的暗礁,如果慧海这个暗礁过不去,他这艘船再大,也会成为泰坦尼克的。梁宇深知其中的厉害,才说出“我和你嫂子都不会忘了你的好”这种话,当然此时你并未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因为你还不知道慧海就是董舒的弟弟董军,是个假和尚。当你得知慧海是个假和尚,而且被专案组带走后,你是不是想到了那块“假宝玉”上的三个字“除邪崇”和子虚乌有的“极乐寺”如出一辙?没想到“贾宝玉弄出‘假宝玉’来”。假和尚变成了小舅子。你怎么能不目瞪口呆呢?
九
很显然,肖鸿林是个经营圈子的高手。此人既善于跟“上”,也善于御“下”,其御“下”的手段无非是用利益用政治理想笼络,让下属觉得跟着他有奔头,有前途。御下最忌讳的是贪婪和刻薄寡恩:好处和利益都归功于自己,过失和责任推诿给下属,而且对下属严苛,少有笼络和示恩。肖鸿林很会这一套,凡是跟他干的人,他不仅让人家跟着自己干有前途,而且下属有小毛病时,他还“护短”,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懂得下属是自己的羽翼,羽翼不丰满,鸟还怎么飞?肖鸿林虽然在跟“上”和御“下”方面都是高手,但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认为一些历史上很有些政治抱负的政治家之所以功败垂成,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过于清廉,既严于律己,也严于利人。其结果是“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徙”,搞得自己成了孤家寡人,即使有很好的声望,由于没有人愿意追随也只是无根的浮萍,经不住风吹。正是居于这个理念,在肖鸿林身边聚集了一群浑水摸鱼的人,看来周纪就是其中之一。不过聚集在肖鸿林身边要想浑水摸鱼的人大多在“肖贾大案”中落网,从你的日记中可以看出,周纪是漏网之鱼。这很容易让人想到李十儿与贾政,李十儿原是贾政手下家丁的一个门头。一开始,他并不显露个人野心。京察之年,贾政由工部掌印外放江西粮道,跟随的家人们自然想大捞一笔,但这次他似乎决心做个清官。到任伊始,他一面盘查州县粮米仓库,一面下发折收粮米勒索乡邻的禁令。但这在州县官员看来,纯属作秀,于是纷纷送礼。贾政一律不收。这却苦了那些想在任上发财的下属。结果掌门的李十儿串通,让衙役怠工,先让贾政样样不如意。之后,李十儿认为,博取贾政信任的时机到了,在与贾政的对话中,他先以本省节度使做生日为名,说明做官不可不巴结,要他“识时达务”、“上和下睦”,贾政却态度鲜明地说:“胡说,我就不识时务吗?若是上和下睦,叫我与他们猫鼠同眠吗?”李十儿干脆把问题挑明,让贾政顾着自己,弄钱防后,以免后悔。贾政这才感到面临严峻考验:“据你一说,是叫我做贪官吗?”李十儿花言巧语道:“民也要顾,官也要顾。若是依着大人的法子,不准下面的官弄点外快,谁还肯跟大人卖力气呢?”终于使贾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李十儿趁机沟通内外,哄着贾政办事。结果腐败之风盛行,李十儿大捞一把,贾老爷却被治了个“失察属员,重征粮米,苛虐百姓”之罪,官降三级,免职回京。应该说,从古到今,官员身边就不乏李十儿之流,好在贾政失察属员,但自己不贪,肖鸿林不仅纵容属员,自己更贪。其实肖鸿林刚上任东州市长时,也是下决心做一名好官的,他在自己的《忏悔录》中曾经表白过:“我从小就想做好人,不想做坏人。做市长也一样,我上任之初立志做一个好市长,如果有可能我就做一个最好的市长。什么是最好的市长?就是他能使人民最喜欢他。我一直朝这个方向努力,最大的心愿就是想使东州人民骄傲起来。然而我却不知不觉地成了一个贪官。这里面的教训太深刻了,应该说我是被强大的客观环境逼到腐败的路上的。每到出国、住院、过生日、逢年过节,自会有大批红包送上来。正如曹雪芹笔下的李十儿对贾政所言:‘老爷极圣明的人,没看见旧年犯事的几位老爷吗?这几位爷与老爷极好,老爷常说是个做清官的,如今名在那里!现有几位亲戚,老爷向来说他们不好的,如今升的升,迁的迁,只在要做的好就是了。老爷要知道,民也要顾,官也要顾。’既然‘民也要顾,官也要顾’大批送上来的红包不收就把人得罪了,收下还是不收下,这绝不简单是个廉洁不廉洁的问题了,很复杂,莫不如顺着收下,显得很自然,很合群儿,还显得与下属打成一片,皆大欢喜,落得个平易近人的好名声。这就是客观环境,既然送红包已经蔚然成风,谁还敢闹不收红包的风波。正是由于无法抗拒强大的客观环境,便被它逼着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地步。”听听肖鸿林的忏悔,再看看周纪家地板上铺的虎皮,是不是很像贾政与李十儿之间的闹剧。其实你给肖鸿林当秘书期间是不是也没有少像李十儿一样对肖鸿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劝他,“民也要顾,官也要顾”呀?不然怎么会煞费苦心地为他笼络像周纪这种酷似李十儿一样的人加盟圈子?只是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周纪为什么不怕蛇咬?因为他本性属蛇。你说周纪每次进京都给你打电话,唯独这次没有告诉你,去首都机场接他的是王祥瑞,这必然与清江省的打私风暴有关。只是你与王祥瑞、周纪关系太密切,真让人担心你也走火入魔。你和王祥瑞一起进廊桥接周纪就不怕人多眼杂?要知道从东州飞北京的航班上,你不认识但认识你的人可不少,和周纪一起走出机舱的几个人,看见你与周纪握手,贼眉鼠眼地没少看你。非常时期,你知道飞机上有没有专案组的?也许对驻京办主任来说,进京的都是客,你在染缸里侵染惯了,虱子多了不怕咬,但是如果周纪真是王祥瑞的保护伞,王祥瑞果然是走私集团头目,那么这两个人就不是虱子,而是狮子。你说在王祥瑞脑海里,算计已经成了习惯,人活在世谁不算计?你就没算一算,在首都机场公然接周纪的风险?就不怕别人误认为你与他们“猫鼠同眠”吗?
其实,你还是有所忌讳的,不然你不会让习涛秘密关注专案组的动向。想必王祥瑞在公安系统不仅仅有一个何超做保护伞,潜伏在暗处的大有人在。而且不光在公安系统,省纪委、海关、公检法各个系统,王祥瑞都有内线,应该说王祥瑞的关系网无孔不入,如果专案组不铲除这些内奸,只能是草未打,蛇已惊。当然,尽管这次行动失败,王祥瑞也已成了惊弓之鸟,晕头转向,这次行动不光查抄了永盛集团,与永盛集团合作的几家有进出口权的国企公司同样被查抄了,办案人员并非一无所获,专案组通过这次行动一定控制了包括永盛集团、几家有进出口权的国企公司以及外代、外运、商检、港监等单位的大量人员,这些人虽然看起来职务不高,多半是做具体工作的办事人员,恰恰就是这些人,由于工作的特殊性质,正是走私犯罪活动中某一个环节的知情者,甚至是经办人。专案组一定清楚,在一些证据被销毁的情况下,涉案人员是突破整个案件的关键所在。难道你没听说专案组从东州海关以及相关部门抽调大批人员对被控制对象进行看管。你信不信,在专案组的强大威慑下,这些人中的一些意志薄弱者很快就会被突破,只要证据确凿,怕是王祥瑞躲到天边,也插翅难飞。这不能不让人想起那句老话:多行不义必自毙。这情景是不是很像“锦衣军查抄宁国府”,庸碌的贾政在江西粮道任上干的一塌糊涂,撤职竟在家中摆酒请亲朋为庆。男宾招待在荣国府老屋荣禧堂,女宾则在贾母院内设席。酒到半酣,风云突变。原来锦衣府堂官赵全领着几个司官、番役前来荣国府抄家,由西平郡王宣读圣旨。宁国府那边另外派人同时进行。这次查抄缘于贾赦、贾珍等人一惯骄纵跋扈,李御史参奏贾赦勾结外官,恃强凌弱,勒索古玩,逼死人命;又参奏贾珍引诱世家弟子赌博,强占民女为妾。朝廷准奏,将贾赦、贾珍的世职革去,并派西平王、北静王、赵堂官会同查抄宁荣二府。查抄结果,宁国府充公,贾赦、贾珍监禁待罪。凤姐历年盘剥所得的几万银子,也一朝俱尽。她还担心另外几桩伤天害理的罪行会跟着败露,竟吓得昏死过去。贾政、贾琏本来也脱不了干系,只因两个王爷殉情庇护,皇帝又想到贾府是“功臣后裔”,加上贾贵妃逝世未久,觉得如果对贾府打击得过重,对皇家也不大体面,于是以“皇恩浩**”为掩护,仅将贾赦、贾珍发往远地效力赎罪,已革去的世职,也依旧赏给贾政承袭。别看王祥瑞是“红顶商人”,在北京城也结交了不少“西平王”、“北静王”之类的人物,关键时刻,这些人物也能出面庇护,不然王祥瑞不会躲在北京城像看电视一样欣赏着专案组的一举一动。王祥瑞也确实有几分胆量,并没有大祸临头而六神无主,惶惶不可终日,而且有板有眼地与专案组周旋,狐狸尾巴夹得紧紧的,一直未露任何痕迹,难怪没用几年时间就将永盛集团做得风起云涌,确实有几分道行。专案组这次行动失败,更加说明一个问题:海关、商检、港监、外代、外运等口岸各部门一定存在严重的护私、放私,甚至共同走私问题;东州市乃至清江省的一些领导干部,可能对永盛集团的走私犯罪活动知情不报,甚至腐化堕落、推波助澜,以至于打私风暴掀起后,一些人确立攻守同盟,为王祥瑞通风报信,充当内线。正是由于这些人躲在暗处兴风作浪,才使得专案组屡屡失手。然而正如锦衣军前来抄家,贾府一时哭喊连天,大祸降临,席不终而散,贾府从此破败不堪一样,既然专案组对永盛集团大兵压境,就不存在“鹿死谁手犹未可知”的问题,永盛集团覆灭只是个时间问题。你好好想一想当年双规肖鸿林的情景,是不是还历历在目。肖鸿林在北京的关系网你最清楚了,以他的实力都不能化险为夷,以至于最后找易经大师骗结发妻子出逃,这与贾赦在大观园符水驱妖孽有什么区别。贾朝轩又何尝不是如此,自从被双规后,一直不向专案组缴械投降,不仅启动了关系网的最上端,而且他老婆为了救夫,竟然到庙里为贾朝轩祈福,一次捐给庙里一百多万,其后果怎么样,还不是枉费心机。如今再也不是“皇恩浩**”的年代了,发配海疆的贾珍还可以“沐皇恩”免了罪,仍袭了宁国公三等世职。宪政时代,尽管有官本位在作崇,恐怕将黑的漂成白的断无可能。但是毕竟民主仍然走在人治与法治之间搭起的独木桥上,因此将黑的弄成灰的也是有可能的,就像将白的弄成灰的一样。正如甄老先生所言:“什么‘真’?什么‘假’?要知道‘真’既是‘假’,‘假’既是‘真’。”你说驻京办是官场上的“世外桃源”倒很有几分讽刺,一向被人诟病的“蛀京办”竟然是官场上的“世外桃源”,这可真是惊世之语。你说腐败是“富”与“贵”通奸的私生子,你所说的“世外桃源”怕也是“黑”与“白”通奸的怪胎吧?
有一次与你谈起《红楼梦》,你谈到鲁迅先生的话:“《红楼梦》,单是命意,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经济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你说你看见的与他们不同,你说你从《红楼梦》中看见四个场,也就是情场、职场、官场、商场。你认为风花雪月是情场、人生际遇是职场、权势熏炙是官场,功名利禄是商场。其它三场都好解释,独功名利禄是商场令人费解。后经你解释才令人豁然开朗,你说人生若为功名利禄而奋斗的话,那么就要学会经营脸皮、心肠这些特殊商品,就要学会买卖、经营自尊与人格。谁能把握住商机,谁就能成为人生经营的胜利者。改革开放以来,在所有关于中国企业的成长描述中,都绕不开“原罪”,有学者称:“我们的历史太长、权谋太深、兵法太多、黑箱太大、内幕太厚、口舌太贪、眼光太杂、预计太险,因此,对一切都‘构思过渡’”。这恰恰是造成“原罪”的背景。永盛集团无疑是在这种背景中妄图凭冒险闯关成就霸业的企业。你质问周永年,为什么像王祥瑞这种企业家头上,有那么多“红顶子”?这说明你虽然浸**在大染缸里,并未丧失政治敏感性,更未丧失政治勇气,着实难能可贵。其实那些喜欢为企业家聘发“红顶子”的领导,大多是些像贾母一样“溺爱不明”的官,其实贾母心知肚明,正如她所言:“若说外头好看,里头空虚,是我早知道的了。”这说明贾母为了“外头好看”可以容忍“里头空虚”,这何尝不是一些短视的领导干部的想法,“我去后,哪管你洪水滔天!”为别人发“红顶子”,是为了给自己的政绩添彩,无非是为了自己的仕途台阶垫砖头,在这样的政绩观指导下,不仅出现对闯关企业的“监管真空”,而且也必然成就官商勾结的腐败恶果。应该说企业“原罪”恰恰是“监管真空”所纵容出来的产物。之所以像永盛集团这种企业前仆后继,说白了还是儒教的本质——官本位理念在作崇,陈腐的官本位体制专出两种官:一种是贾雨村型的,“性情狡猾,擅暴礼仪,且沽清正之名,而暗结虎狼之属,致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另一种就是贾政型的,贾政既“假正”,为官并非靠真本事,而是“背靠大树好乘凉”的平庸之辈,却因听话深得北静王的百般袒护。北静王代表什么?不言自明。其实纵览《红楼梦》全书,贾政的为官形象极具典型意义,他是国家官僚队伍中的绝大群体中的代表人物。这样的人物在现实当中仍不乏其人,这种官员表面上很注重名声,但实际上却寸步也离不开“李十儿”这样的下属,以至于最后像贾政一样抱怨:“外套的名声,连大本儿都保不住了,还搁的住你们在外头支架子说大话,诓人骗人?到闹出事来,往主子身上一推就完了!”现如今恰恰相反,一些冒险闯关的企业倍受“监管真空”的纵容,没出事前,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旦事发,一些当政者往往不愿意正面回应。你应该记得,周永年刚到东州就任市委副书记时,曾经在花博会期间主持了一次全国性的企业家论坛,讨论的主要话题就是企业原罪的问题,当时周永年向在座的几百位企业家问了一个语惊四座的问题:“各位企业家,既然大家一致认为企业‘原罪’是变革时代的必然现象,这就是说大家都有过‘原罪’行为了?那么我作个现场调查,没有向官员行过贿的企业家请举手?”当时肖鸿林也参加了论坛,值得讽刺的是正是在这次论坛之后,肖鸿林被双规的。周永年的突然发问,令在场的企业家面面相觑,好半天才有五六个人举起了手,而且举手的姿势很不自信,像做贼心虚似的。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大家默认:企业的原罪不仅仅是企业家个人的宿命。企业家“罪与罚”的一幕幕,正是中国市场经济制度确立和法治社会逐步进化的一个深刻注解。企业家热衷于和权力沆瀣一气,对一个成熟的商业社会来说是不可想象的。如果创富只能通过与政府官员的关系赚钱,或者通过不法交易赚钱,那么企业和企业家的前途只能是崩溃与毁灭。毫无疑问,以上两条途径,王祥瑞全部采纳,不然永盛集团不会迅速崛起。中国未来经济能否持续增长,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企业家是不是由寻租活动转向创造价值的活动。然而从追求权力暴力到创造价值,对于只想赚钱的企业家来说并不容易。王祥瑞并不懂什么价值创造,他只是个财富的攫取者,因此,王祥瑞并不是企业家,他只能是走私犯。问题是要想获得巨大的资源就必须与权力结盟——这几乎是所有落马企业家曾经梦寐以求的成功捷径。对他们来说,企业的成功很大程度上要依靠有权有势的政治人物的庇护,银行贷款、土地征用、能源供应、项目争取、企业上市,无一不与权力息息相关,而如何有效地经营一家企业所需要的企业家精神却被他们弃若敝履。这恰恰是权力至上的官本位思想在作崇。官本位的最大罪恶是严重阻碍了商业精神的正常发育。其实不存在企业家的原罪,也不存在时代的原罪,归根到底都是“官本位”的原罪。官本位之恶不除,永盛集团必然大行其道。
十
从“假烟案”变成了“走私案”这件事来看,你是处处想当“局外人”,却处处变成了“局内人”。看到这一段着实让人心头怦怦直跳。如果把驻京办比作贾府,你就无形中充当了贾母的角色。看似“不敢行凶霸道”,“看似虽不能为善,亦不敢作恶”,其实是无心为恶尽是恶,不算坏人实坏人!不要将责任都推给梁宇,你在日记中多次提到早就听说永盛集团是靠走私起家,但你身为驻京办主任,对永盛牌香烟照常进货,甚至在预感到五辆奔驰车必是水货的情况下,仗着有梁宇发话,还是购买了脏车。说句实话,你是不是从骨子里早就盼着鸟枪换炮了?驻京办既有奥迪,又有桑塔纳,你却偏偏自己把持一辆奔驰350,购进五辆奔驰600后,你赶紧扔掉奔驰350,换了一辆奔驰600。贾母临死前留给凤姐一句话,倒很适合送给你:“凤丫头呢?……你是太聪明了,将来修修福罢。”最令人感到悲哀的是当贾府被强盗抢劫时,还有一位“义奴”包勇站出来赤心护主。而驻京办常年为走私犯销赃,却没有一位有正义感的人哪怕写一封匿名信。应该说王祥瑞走私,与抢劫贾府的强盗没有什么区别,你作为驻京办主任却充当了周瑞家的干儿子何三的角色,着实令人痛心。你或许没意识到,或许对这种指控不以为然。那么你看看包勇是怎么做的。包勇是经历了甄贾两府两家的兴衰反复的。贾府中的事是演给人看的,甄府中的事才是真正发生的。正所谓“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时有还无。”包勇是因江南甄家没落,门户凋寒,家人四散,甄老爷将他推荐给贾府的。等到贾家没落时,凤姐抱病不能理家,贾琏亏空见多,眼见气势衰败,树倒猴孙散,各奴才都报假告病,独一个包勇真心办事与众不同。但无奈何初来后到的,什么事也插不上手。众人又因他不敢欺瞒主子,对众人不忿不和,又都想把他撵了去。恰好有一次,包勇喝过酒后,因为贾雨村忘恩负义又巧遇贾雨村就给他骂了,贾府奴才都是趋炎附势之徒,借机给他配药,贾政此时正怕风波,听得家人回禀,一时生气,叫包勇来数骂了几句,便派去看园,不许他在外行走。包勇自被派来看园,正值贾母归西后事,不曾派他差事,他也不理会,总是自做自吃,闷来睡一觉,醒时便在园内耍刀弄棍,也算落得清闲。然而当强盗夜到贾府抢劫,正在所有上夜男女都手足无措之时,只听园里腰门大声一响,一个梢长大汉手执木棍打进门来,大声喊道:“不要跑了他们一个!你们都跟我来。”你道是谁,正是甄家荐来的包勇。只见他向地下一扑,耸身上房追赶贼人,用力一棍便将一人打死,后又以一人之力把四五个贼人一并打跑,其间曾大喊:“这些毛贼!敢来和我斗斗!”你听听,何其英武!然而面对王祥瑞这种强盗,你们是怎么做的?称兄道弟,沆瀣一气,看似同流不合污,其实没少干“何三”式的勾当。你说杨善水捅了个大马蜂窝,但不过缘起于他私自拿了两条“假烟”,这不是“何三”式的勾当是什么?杨善水突然被省纪委带走,你竟然惴惴不安地胡思乱想了三天,你都想了些什么?为什么不写在日记里?你知道你的日记给人的感觉是什么吗?你别不爱听,就是乌烟瘴气。难道驻京办不是个乌烟瘴气的所在吗?你竟然将这种乌烟瘴气当作“世外桃源”,足见你已经将现实当成了太虚幻境。尽管你在日记中没敢太多地暴露自己的心理,不过是写了一些事实而已,但是还是可以透过字里行间透视你的心灵。应该说,你的日记就是一部现实版的《红楼梦》,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你才能从梦中醒来。或许你一直都是醒着的,只是你没把这种醒写进日记中,但是作家也是侦察家、寻踪家、破案家,还是心理分析家。你担心刘光大要拿驻京办开到是有道理的,但是刘光大若是真有火眼金睛,就更应该拿市烟草专卖局的宋局长开刀,这种人对永盛集团走私香烟了如指掌,为了明哲保身,就是不作为,瞪着眼睛看强盗打劫,与“何三”何异?这种人或许表面上不贪,在经济上并无腐败行为,但是他灵魂腐烂了,而肉体还很光鲜,这恰恰是这种人很难识别的原因。毫无疑义,这次打私风暴,宋局长会安然无恙,只要官本位的幽灵像大观园里的“妖孽”一样除不净,像宋局长这种官场道士不仅会安然无恙,而且关键时刻还会被邀请出来设坛作法。其实官场上不乏宋局长这种只“做官”不“做人”的官员,“做人”也是做“官人”。别以为宋局长是“官人”,你不是,你不仅是“官人”而且是“商人”,你比宋局长更多了一层奸商心理,这就是利害算计。你质问宋局长,大规模走私香烟可是个巨大的“系统工程”,走私犯有这么大能量吗?宋局长毫不避讳地告诉你,东州不仅有这么大能量的走私犯,而且玩得天衣无缝。你嘘吁之余,不也是无动于衷吗?你的麻木恰恰印证了你的算计,因为在利害之间,做官的人永远懂得趋利避害。当你听到杨善水说出“汽车”两个字时,你心里先咯噔了一下,这就是算计的本能反应。同样,专案组问杨善水,从永盛集团购车是谁经手的?杨善水一推六二五就推给了你,这也是算计的本能反应。一次性买了五辆奔驰600,尽管有梁宇指示,驻京办班子也得开会研究,集体决定吧,难道杨善水真的一点责任没有?你说推过揽功是官场中人的本性,这恰恰是一种算计。有人说做人一辈子,做官一阵子,纯属无稽之谈,踏上仕途之路的人,出来都是以做一辈子官为奋斗目标的,你见过几个只做一阵子官,就离开官场的,只要有官本位体制作崇,做官都是做一辈子。谁都知道做官的好处,有谁做了官情愿做一阵子的?改革恰恰是要改做官一辈子为做官一阵子,然而谈何容易呀!眼下恰恰应了威廉·詹姆士那句话,“相信真理”与“避免错误”悬置未决,正因为如此,什么都可能发生。
其实该发生的正在发生,只是你可能尚未意识到,周纪进京一直未露面,突然现身要请客,而且由王祥瑞买单,就说明就要发生什么了。你分析的对,他们是一条绳上的两个蚂蚱,但是他们不甘于做蚂蚱,他们最擅长做蜘蛛,在一根绳上他们是两个蚂蚱,但是在一张网上,他们就是两个蜘蛛,看来这两个人此次进京大有收获,不然王祥瑞不能如此口无遮拦。竟然自曝走私秘籍,只是他言及的海关监管,不知周纪听了有何感想,这不免让人想到邢大舅在贾家外书房借酒讲给贾蔷的那个笑话:“村庄上有一座玄帝庙,旁边有个土地祠。那玄帝老爷常叫土地来说闲话儿。一回玄帝庙里被了盗,便叫土地区查访。土地禀道:‘这地方没有贼的,必是神将不小心,被外贼偷了东西去。’玄帝道:‘胡说!你是土地,失了盗,不问你问谁去呢?你倒不去拿贼,反说我的神将不小心吗?’土地禀道:‘虽说是不小心,到底是庙里的风水不好。’玄帝道:‘你倒会看风水吗?’土地道:‘待小神看看。’那土地向各处瞧了一会儿,便来回禀道:‘老爷坐的身子背后,两扇红门,就不谨慎,小神坐的背后,是砌的墙,自然东西丢不了。以后老爷的背后也改了墙就好了。’玄帝老爷听来有理便叫神将派人打墙。众神将叹口气道:‘如今香火一柱也没有,哪里有砖灰人工来打墙呢?’玄帝老爷没法,叫神将作法,却都没有主意。那玄帝老爷脚下的龟将军站起来道:‘你们不中用,我有主意:你们将红门拆下来,到了夜里,拿我的肚子堵住这门口,难道当不得一堵墙么?’众神将都说道:‘好,又不花钱,又便当结实。’于是龟将军便当这个差使,竟安静了。岂知过了几天,那庙里又丢了东西。众神将叫了土地来,说道:‘你说砌了墙就不丢东西了,怎么如今有了墙还要丢?’那土地道:‘这墙砌的不结实。’众神将道:‘你瞧瞧。’土地一看,果然是一堵好墙,怎么还有失事?把手摸了摸道:‘我打量是真墙,哪里知道是个假墙!’”海关明明是铜墙铁壁,但是到了周纪等人手里,却变成了“假墙”,难怪王祥瑞等人大行其道。既然铜墙铁壁变成了龟将军的肚子,那么龟将军的肚子也就成了无底洞,庙里不丢东西才怪呢!你看看周纪脑满肠肥的样子,和龟将军有什么两样?王祥瑞为什么得意忘形,还不是各种门啊墙啊关啊都变成了龟将军的肚子,不过你头脑还算清醒,专案组的静恰恰酝酿着更大的动。相信无论是王祥瑞还是周纪,迟早要现原形,想一想赵姨娘现原形时那个凄惨的样子,“自己拿手撕开衣服,露出胸膛,好像有人剥她的样子”,最后蓬头赤脚死在炕上。据说贪官临死前都有一番类似赵姨娘的表演,周纪和王祥瑞尚不会想到这一点,因为他们永远相信自己织的关系网,毕竟大家同在网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过,你在首都机场送徐江,不会不得到几句箴言,要知道徐江也算是赵长征的前任秘书现任昌山市市长潘前进的嫡系,专案组的行动,想必徐江了如指掌,若你从徐江口里一句实话没得到,那说明离专案组找你也不远了。你回来的路上,突然接到百鹿园谢老板的电话,说是古娟被专案组带走了,就不是一个好兆头。当然,即使专案组找你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仅就你日记反映出来的情况看,专案组找你,也就是核实情况,只要不是问你冰箱的事,你把彩电说出来了,问你彩电的事,你又把洗衣机的事说出来了,专案组就不会太为难你,你还会优哉游哉地回你的大染缸,过你“世外桃源”的日子。就怕你的嘴把不住门,当年袁锡藩就是这么被双规的,本来专案组找他核实情况,结果他越说越多,最后专案组说,行了,你已经供出一百多万了,不能再回去了!就这样,袁锡藩就被留下了。当然你不会成为袁锡藩,谁不知道你小子鬼的跟韦小宝似的,再说你最与众不同的地方是有自己的底线。不过,驻京办主任作为小说的主人公就不能这么清白了,你想想在这个世界上能出污泥而不染的有几人?如果写一个高大全式的驻京办主任,谁信呢?因此,进入小说的驻京办主任只能成为贾雨村式的人物。贾雨村一直妄想“天上一轮才奉出,人间万姓仰头看”,却落得个带着锁子,解到三法司衙门里去审问的下场。正如赖林两家的老大、老三所言:“这位雨村老爷,人也能干,也会钻营,官也不小,只是贪财。被人家参了个‘婪索属员’的几款。如今的万岁爷是最圣明最仁慈的,独听了一个‘贪’字,或因糟蹋了百姓,或因恃势欺良,是极生气的,所以旨意便叫拿问。”这样形容驻京办主任你可能不服气,所以才同意你给写个序言,哪个读者不想听一听“一位驻京办主任的自白”。这是后话,单说周纪何尝不是贾雨村式的人物。你其实早看出了这一点,不然你不会想出用测字的方式劝他和王祥瑞别回东州,还是你说的对权能陶醉者大多作茧自缚,何况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如果说“假作真时真亦假”,那么黑作白时白亦黑。每个人的心目中都有一个真世界,但不得不面对一个假世界;每个人的心目中都有一个白现实,但不得不面对一个黑现实。大观园是虚构的太虚幻境,但你的日记里没有半点虚构。如果说你心里留有一个大观园可供憧憬的话,那么你所处的驻京办却是宁国府里的会芳园。只可惜大观园的现实基址来源于宁国府的会芳园和贾赦住的荣府旧园,连大观园里最干净的东西——水,也是从会芳园里流出来的。只是园中之水流于怡红院之后,仍从墙下出去,这正应和了葬花时林黛玉对贾宝玉所说的:“你看见的水干净,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脏的臭的混倒,仍旧把花糟践了。”花是什么?就是美好的心灵世界,也就是你藏在内心深处的那个大观园。这真应了描写妙玉的两句诗:“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这两句诗表面上是描写妙玉的归宿,实际上是这个大观园的归宿,也就是心灵的归宿。看了《红楼梦》,再读你的日记,还真悟出一个理儿:最干净的其实也是在肮脏里面出来的,最干净的最后仍旧要回到最肮脏的地方去。正是看清了这一点,你才迟迟不愿意离开驻京办,驻京办是块丑石,丑到了极点也就美到了极点;驻京办又是块美石,美到了极点也就丑到了极点。大观园中的人物都爱干净,但是越是有洁癖的人往往也就越招来肮脏,你深知这一点,干脆来个污淖馅渠沟,偏偏喜欢脏,可能正因为如此,或许你是最干净的,亦未可知!这大概是你偏偏爱交周纪、王祥瑞这种人为友的原因吧。
不得不承认,王祥瑞的确是个人物,他的出逃着实令人震撼!不过,逃了也好,真要是抓住了,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倒霉呢!其实逃与不逃,结果都是“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你可能会问,王祥瑞逃了,多少人的事都将不了了之,怎么可能全部彻底地来他个“白茫茫”?到头来还不是“兰桂齐芳”?每个人的内心深处总要藏着个大观园,“岂不知温柔富贵乡中有一宝玉乎”?总要给人一点点光明,至于王祥瑞出逃前给你打了个电话,你也用不着惴惴不安,更谈不上什么“变节罪”,你既然自称是《驻京办哲学》的创始人,就应该懂得“推脱”是一种智慧,而哲学史最讲究智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