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读你的日记,还真不知道杜志忠是这么被双规的。一直认为杜志忠的官声不错,没想到也成了腐败的牺牲品。记得杜志忠刚当上省交通厅厅长时,《清江日报》就长篇报道了杜志忠深入清江省革命老区为老百姓修建连心桥的事迹,据说受益的北辛店村地处黑水河交汇处,历史上本无大桥,只有一条小堤坝,每年都有村民命丧在洪水中。北辛店村是全省著名的八路村,战争年代有几百人为国捐躯,全村出过七八个将军,那年黑水河发洪水,刚好冲毁了小堤坝,杜志忠得知后,亲自到北辛店村查看灾情,并当即拍板:建桥!没过几个月,大桥就通车了,北辛店村的老百姓对杜志忠感恩戴德,在大桥旁为他立了一块功德碑。杜志忠非让老百姓拆碑不可,还苦口婆心地说,要立就给党立碑。这位在北辛店老百姓心目中犹如活菩萨的交通厅厅长会是大贪官?简直匪夷所思。不过他老婆得了抑郁症,进京不住省驻京办,却住市驻京办,不找省驻京办主任,却找你这个市驻京办主任,一方面说明你丁能通神通广大,另一方面也说明杜志忠不愿意让人们知道他老婆得了抑郁症,他老婆为什么抑郁了?留德医生让她写出自己的感受,她却在纸上画了十几个黑洞,你不觉得很说明问题吗?留德医生说,“抑郁可能是一次性事件”,也有人认为抑郁是一种火,你可能以为是心火,但是在官场上,点燃心火的往往是政治之火。官场之道在于跟人,跟定一个人是可取的,但是地球人都知道你跟定了那个人,就像王熙凤眼里只有一个贾母,拍马屁时只照着她来,贾母听了合不拢嘴,邢夫人大约只会在嘴边挂一抹冷笑了。连婆婆姑妈都不放在眼里,对底下人就更不在话下了,暗中有那么多虎视眈眈嫉恨的眼睛,凤姐却只把幸福押在了贾母一个人的宠爱中,这种宠爱原本就是一柄双刃剑,凤姐又是个不懂得收敛的人,凤姐的结局可想而知。想一想杜志忠的结局,与凤姐的悲剧极其相似。清江省谁不知道杜志忠是赵长征一手提拔起来的,外界一直称两个人情同父子,也是赵长征过于信任杜志忠了,之所以将杜志忠安排在交通厅厅长的位置上,是因为前面两位交通厅厅长连续腐败掉了,赵长征是指望杜志忠到了省交通厅后挑出所有的烂苹果,却不曾想装苹果的筐出了问题。再加上杜志忠仗着省长给撑腰,一上任就大刀阔斧地蛮干,得罪了不少人,这些人哪个不躲到暗处伺机打冷拳?老子曰,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更何况党政一把手一向是“双悬日月照乾坤”的,你不是曾经将省委书记比喻为“日”,把省长比喻为“月”吗?不管这个比喻贴切不贴切,谁都知道旭日东升要比“月上柳梢头”壮观,你小子深谙此理,才明里唯梁宇马首是瞻,暗里却对夏闻天忠心耿耿,弄得自己跟薛宝钗似的,跟谁都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善于将温度均匀地分给每个人,虽不得“日月”宠溺,却也避免爬得高摔得狠,这也是你小子成为官场“不倒翁”的秘诀之一吧。以至于,在后来的艰难岁月里,贾宝玉无法再把爱情当作一宗哲学来做,而你在纸醉金迷中,却可以将驻京办哲学进行到底。正因为如此,在“接二连三,牵五挂四”的政治大火里,你百炼成钢,而贾府却归于毁灭。刘姥姥二进大观园时,突然火起东南,贾母遥望火光闪闪,暗示最先出事的,将是东南金陵的甄家。如今杜志忠的老婆虽然患病的症状是抑郁,却是心头火起,夜路走多了就难免撞上鬼,一个人一旦内心鬼祟起来,不抑郁才怪呢!你曾经说过,在《红楼梦》中,你最佩服的是刘姥姥,有一身对付俗人眉高眼低的本领,看似滑稽可笑,却于谦卑中不失尊严。其实刘姥姥是用本能展现她生命的力度与广度,你大概被她迫于生计的本能所感动,那么你在灯红酒绿中油滑得还有这种本能吗?

“东州农民工风采展”创意虽然不错,但你不觉得有点像贾母领着刘姥姥逛大观园的味道?以民为本不是做民生秀,夏闻天作为东州老百姓的公仆,总不能将所有的在城市化进程中失去了土地的农民都送到北京城吧?别以为北京城真像刘姥姥说的:“这长安城中,遍地都是钱,只可惜没人会去拿罢了。”刘姥姥无疑是一个特别“会去拿”的人,但有几个像刘姥姥那么幸运的,正好赶上贾母想找个新鲜人陪她说话解闷,这种机会无异于买彩票中奖了。陪在贾母身边又是吃又是喝又是玩儿,走的时候还得了一百多两银子附带一大车东西,这无异于将自家产的蔬菜水果卖了个超值的好价钱。怕是你丁能通也没有刘姥姥这份幸运吧。不过,刘姥姥说京城里遍地都是钱倒是真的,不然各地大大小小的驻京办不会宁可让舆论骂做“蛀京办”、“腐败办”也不肯撤。只可惜哪个驻京办主任“跑部钱进”没有一本辛酸帐?一个个精得跟猴儿似的驻京办主任,应该算是最会到京城里去拿的人,尚且都有侯门公府碰壁灰心的辛酸史,更何况纯朴善良的农民工,他们可不是个个都有刘姥姥装傻充愣逗人开心的本事,更不是个个都有刘姥姥能说会道的口才,尽管北京城犹如大观园,农民工进京就像走进画里一样,按刘姥姥的话讲,“谁知今儿进这园里一瞧,竟比画儿还强十倍”,但是一些黑了心肝的老板却不是个个心肝都像画一样美,不仅欠薪,农民工的其它权宜也是能侵则侵,进京打工毕竟不是“首都一日游”,夏闻天作为东州市委书记,还是应该将东州建设得让北京人都羡慕,让农民工生活在东州比生活在北京不知幸福多少倍,这才是真正的以民为本。

关于杜志忠一案的确引起舆论一片猜疑,谁都不是一生下来就想做贪官的,更何况杜志忠是个政绩突出的贪官。杜志忠案发后,为什么那么多人为他鸣不平?原因很复杂,但是政企不分的垄断性体制是谁造成的?不能有效遏制某一职务长期存在的腐败现象,算不算渎职?杜志忠曾经是省里树立起来的廉政模范,这说明他上任之初是很想与贪腐抗衡的,但是在官本位造就的贪腐文化氛围里,哪个贪官不是被潜移默化地拉下水的?体制纵容下的腐败是防不胜防的。林白作为省委书记,既然知道“水在自由时,必然流下山岗”,为什么不“筑坝修渠”,深化体制改革?叫一个人去筑反腐倡廉的铜墙铁壁,无异于推卸责任。如今将一名本来可以避免腐败的干部逼到了深渊里,怎么可以将责任都推到杜志忠一个人身上?难道你这个管干部的省委书记就一点责任没有?一点愧都没有?杜志忠没有三头六臂,他一个人深入虎穴,其结果可想而知。“虎穴”是什么?还不是陈旧体制纵容下的贪腐文化。杜志忠一上任就被贪腐文化包围了,他面临的结果只有一个,就是步前两任厅长的后尘。其实杜志忠走过的路很有点像“怀才渴遇”的贾雨村,都有着“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的人生理想,只是“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而已,就像贾雨村一次在小酒馆偶遇朋友冷子兴一样,杜志忠在省委党校学习时,幸与赵长征的秘书朱峰一个班,就像冷子兴提醒贾雨村有一门可以攀附的富“亲戚”在京都,“便忙献计,令雨村央烦林如海,转向都中去烦贾政”一样,朱峰干脆直接将杜志忠引见给了赵长征。当年你不也是攀上肖鸿林那棵大树,才有了驻京办主任这份“富贵”。其实在此之前,贾雨村丢了一次官,原本正直的贾雨村在那次丢官之后受到了教育,特别是复官后经门子点拨,他开始向官场潜规则低头,因为如果不低头,或许连头都保不住。贾雨村这种人一旦被腐蚀,做起坏事来,比门子这种没有什么“技术含量”的人更隐蔽,更能掩饰自己的“恶”。或许杜志忠苦心修建的连心桥就是为了掩饰这种“恶”。他一方面下到各地市住五星级酒店总统套,一方面每次从基层回来,都要打开汽车后备箱展览一下,告诉人们他从来都拒绝捎带任何礼品。这种双重脸谱像极了贾雨村。贾雨村就可以同时取悦于正经乏味的贾政和荒**无耻的贾珍。正如林之孝所言:“如今东府大爷和他更好,老爷又喜欢他,时常往来,哪个不知?”而且他与贾赦的关系也非同寻常,为了给贾赦献古董扇子,贾雨村坑害石呆子的做法很有点像现在地方官强拆民房,“讹他拖欠了官银,拿他到衙门里去,说所欠官银,变卖家产赔补,把这把扇子抄了来,作了官价送了来。”也难怪,古往今来官场上的潜规则大同小异。按照林白的说法,杜志忠的做法是干脆将老婆调到工程建设公司当董事长,一个当厅长,一个当董事长,交通厅岂不成了家天下?正如贾琏预测贾雨村的前程时说:“他那官也未必保得长。”你也断言,在每个人的心灵深处,都藏着个恶魔瓶子,只是有的人还没有发现那个装恶魔的瓶子,但是杜志忠不仅发现了,而且还打开了瓶盖。是他自己打开瓶盖的吗?恐怕你也未必这么认为。

关于为黑水河大坝“跑部钱进”这一段日记,完全可以写入你的《驻京办史》,太经典了。如果司马迁活着,一定会写入《史记》,既可以写成《国部长列传》,也可以写成《梁市长列传》,当然最准确的还是《驻京办主任列传》。或者干脆就叫《丁能通列传》。你一句“跑龙套的”道破了天机。谁不是跑龙套的?在这个事件中,你似乎是为梁市长跑龙套,梁市长似乎是在为东州跑龙套,其实你们都是在为国部长跑龙套,而国部长似乎又在为家乡跑龙套,在这里王祥瑞似乎是个冤大头,谁都可以指使他跑龙套,但是他压大钱、送大礼的目的是什么?还不是最终让贾宝玉称为“禄蠹”的须眉浊物降善舒贵为他跑龙套,王祥瑞是一个包庙者,一旦“禄蠹”们拿了他的钞票就等于同意将庙包给了他,“禄蠹”也就成了他聘请的庙里的主持。一旦国部长、梁市长,还有你丁能通都成了王祥瑞包的庙里的主持、和尚,就相当于在黑水河上建起了一座大坝,什么样的地质灾害、生态危机和环境污染都可能引发!更何况黑水河地区目前仍处在新构造运动带来的变化之中:西部继续上升,东部却在沉降;虽然成就了瑰丽的风光,但也同样埋下巨大的地质隐患。你说与京城太子党们、公主们、夫人们及七大姑八大姨乃至秘书、司机们扯上关系的不止驻京办主任,还有王祥瑞这些企图包庙的人,语气里有着明显的自卑与不屑。还自嘲自己是个跑龙套的,好像王祥瑞成了主角。其实你并没有看到问题的实质,问题的实质是主角都成了庙里被供奉的泥塑。你没发现,凡是标榜自己是无神论者的人,却往往是泥塑的崇拜者。说白了谁不想成为人民的大救星,只有成了人民的大救星,才会被如醉如痴地崇拜,而只有被崇拜才会成为神。一旦成了神都会被请进庙里供奉,国部长是做梦都想被供奉的,但是他从小是吃“熏蛋”长大的,不是吃子弹长大的,如果不借父母的光,怕是死后无法被供奉的,但是为家乡捐一座烈士陵园后,自己死后或许就可以借父母的光,因为从人性的角度讲,活着不能一家团圆,死后总要讲一点人道主义,家乡人念及国部长为家乡人做的贡献,是无论如何都会让国部长与父母团圆的。各地驻京办主任“跑部钱进”时,国部长没少变通,脑子里这点灵光还是有的。只是国部长忽略了现实生活中不可预知性,生活中的很多事情并不是按照计划发生的。就像黑水河的滑坡和崩塌,哪次是专家预测出来的?专家大多都是马后炮,经验和数据只能代表过去,对于未来的不可预知性,并不存在什么专家。如果谁自称专家,八成是曹雪芹笔下的胡庸医。更何况现代科学大战的最高技巧就是拆零,问题被分解成无数个细小的部分,所谓专家不过是这些细小部分的专家,没有哪位专家可以突破思维之狱,将这些细小的部分重新组装起来,正是这些犹如盲人摸象一般的专家无视总体,还用复杂的数学模型伪装自己,根本无视数学以及其他任何一门学科都不是总体的事实,用已知和重复发生的事物当作真理,其结果只能自食自欺欺人的恶果。你们在谈话中,谈到黑水河库区最危险的“老虎石”地段,一旦发生不测,数万人的生命很可能瞬间滑入黑水河,其实站在黑水河干流上仰望“老虎石”,只见整个滑坡体自低向高处,呈扇形扩张,陡峭而庞大,犹如一张巨大的“老虎口”,然而国部长想的不是“老虎石”地段的复杂性,而是他手中掌控的“盘子”的复杂性,尽管如此,梁宇还口口声声称国部长是黑水河库区的“活菩萨”,大概国部长很受用这三个字,既然是菩萨就要接受供奉,而菩萨是救苦救难的,被称为“活菩萨”不就等于大救星吗,这种不是神胜似神的感觉大概就是**那么多人削尖脑袋往上爬的真正动力吧。其实国部长的做派很像一个人,你大概能猜到,对就是荣宁二府里玉字辈唯一袭职的人,并且身兼族长之衔的贾珍。你看贾珍接受乌庄头缴租时,针对乌庄头对皇家和贾府关系的幼稚想象,贾珍说了句歇后语:“黄柏木作了罄槌子——外头体面里头苦。”他的口气与国部长所说的“情况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盘子就那么大,在申报工程治理项目中,一些市县多报地址灾害防治项目、夸大灾害严重性,以套取中央项目资金,情况复杂呀!”多么相像。接下来,贾珍负暄发放,与各部委转移支付有异曲同工之妙。“贾珍看着收拾完供器,趿着鞋,披着猞猁狲大裘,命人在厅柱下石矶上太阳中,铺了一个大狼皮褥子负暄,闲看各子弟们来领取年物。”这情景与“跑部钱进”是不是也有异曲同工之妙。那“年物”像不像各部委掌握的资金?怪不得你常说:“同样的项目,各个省都报了,而且差别不大的话,你说该给谁?能多要好几千万,回去就有面子,‘大猫儿’也高兴,有了钱就能办实事啊!”你竟然称梁宇为“大猫儿”。那么谁是“耗子”?当然你也有像贾芹一样碰一鼻子灰的时候,贾芹之所以碰一鼻子灰是因为已经获得管理家庙的肥差,还吃着碗里的惦记着锅里的,幸好贾珍掌握情况,因此将贾芹骂一顿撵走。梁宇几次进京拜访国部长都吃了软钉子,是你这个驻京办主任没有把好脉。也难怪你没有把准脉,一般人也会认为“跑部钱进”的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发射糖衣炮弹,可是国部长偏偏喜欢“熏蛋”,幸亏你小子是个研究“蛋”的专家,你曾经说过,你最爱吃皮蛋,最爱喝皮蛋瘦肉粥,其实你哪里是爱吃皮蛋,你是想通过吃皮蛋提醒自己,“要留清白在人间”。别看皮蛋在蛋类中变黑了,是蛋类中的异类,但是并不是因为皮蛋是黑的人们就不喜欢吃,相反,很多人对皮蛋情有独钟。毕竟皮蛋与熏蛋不同,皮蛋是被强碱性的生石灰烧黑的,而熏蛋是被烟熏黑的,皮蛋让人想起明代于谦的《石灰吟》:“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石灰看似寻常,却蕴藏着高尚的品格。它要经过“千锤万凿”才能自深山采取,经过“烈火焚烧”变成石灰,虽已“粉身碎骨”,却欣然以自己的清白,来服务于人们的生活。诗言志,大概只有自身高洁的人,才能独具慧眼,在寻常之物中发现其中的不寻常。而熏蛋只能让人想到一个成语:利欲熏心。你知道自己没有石灰的品格,在驻京办工作也不可能像石灰一样洁白,否则也不可能胜任这项特殊的工作,必须像地下工作者一样潜伏下来,就像缸内被料液腌渍的鸭蛋一样,即使取蛋在灯光下透视,也是黑的。但这种黑是弥足珍贵的,这是被生石灰烧出来的黑,恰似生石灰被烈火焚烧出来的白,这才是你追求的境界。然而这也是人生最难达到的境界,因为蛋变黑了可以吃,人变黑了大概就没救了,要不那些病入膏肓的人舌苔怎么都是黑的呢。能通,《大话西游》中有句话:“人是人他妈生的,妖是妖他妈生的,妖一旦有了仁爱之心,就不再是妖,是人妖。”同样,鸡蛋是鸡妈妈生的,鸭蛋是鸭妈妈生的,蛋一旦遇上石灰,就不再是蛋,而是皮蛋。如此说来,皮蛋黑的还真有点哲理,这就是白到了极点就黑到了极点。身为驻京办主任不能出污泥而不染,也只能效仿皮蛋黑又香了。

你从认识金冉冉那天起,就没安好心眼吧?为什么现在还对人家心怀不轨?金冉冉那次宫外孕,闹得东州市驻京办沸沸扬扬的,连在中央党校学习的贾朝轩都耳闻了,据说你还被刘凤云臭骂了一顿,后来你陪贾朝轩下棋时,贾朝轩问过你,有没有这回事,你好像有一百个委屈,不仅讲了认识金冉冉的故事,还讲了让金冉冉到刘凤云家作保姆的意图。大有欲盖弥彰的意味,贾朝轩压根儿就不相信你和金冉冉之间像你说的那么干净。别看你对金冉冉没安好心眼,但金冉冉对你还真有点“铿锵玫瑰”的仗义。之所以将金冉冉比作“铿锵玫瑰”,是因为她很像《红楼梦》中的探春。先从长相上说,你在日记中就曾引用曹雪芹赞探春的笔墨形容金冉冉,你说刚见金冉冉时,给你的印象是“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华,见之忘俗。”“俊眼修眉”倒还罢了,再加上“顾盼神飞,文**华”,怎么能不让人“见之忘俗”!不过别看你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见了美女也只是个情种,却忽视了金冉冉身上的政治才干。金冉冉为什么远渡重洋,到美国去留学,说明她像探春一样志存高远。探春说过,自己但凡是一个男人,就要到世上干一番事业,正是要实现“自我”的心声。也正因为如此,探春才有勇气用婚姻赌人生,她想的是,与其像迎春那样被当做抵债物轻易把自己的幸福送进未知的黑洞,还不如借“千里东风”,赌一个“墙里开花墙外香”的未来。其实探春之所以冒险一赌,是因为她感觉到了大家族所潜伏的更大的险,“敏探春”不仅敏锐地体察出来,而且从“抄检大观园”之事,她就振聋发聩地指出了自杀自灭的征兆。她愤怒地说:“别忙,抄你们的日子有呢!”可见探春颇有政治家的见识。金冉冉何尝没有这种敏锐,你却将她不怀好意地引诱到刘凤云家当保姆,你倒是个领会领导意图的高手,肖鸿林、贾朝轩都希望你这个驻京办主任能成为中组部和中纪委领导肚子里的蛔虫,你知道自己成不了蛔虫,便想在周永年、刘凤云家安插个内线,刚好周永年当时在中组部工作,刘凤云在中纪委工作。幸亏这两口子是正人君子,金冉冉也将计就计,通过两个人的善心,一路将书读到了美国,如今爱上了一位美国小伙子,自然要比探春用婚姻赌人生不知道幸福多少倍,你自称冉冉的兄长,本应当为她祝福,为她高兴,竟然生出酸溜溜的滋味,说明你小子下水里还藏着不轨。还是从杜志忠老婆自杀事件中汲取点教训吧,这倒真应了探春的预言:“别忙,抄你们的日子有呢!”不知道杜志忠是否看过《红楼梦》,反正他做梦也不曾想过,“因嫌纱帽小,致使枷锁扛”的结局。又有多少官场人能体味出“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的深意呢?据说,杜志忠得知老婆自杀后,当庭翻供,拒不承认对自己的所有指控,这又是何苦,大丈夫敢作敢当,连累老婆孩子算什么男子汉?其实官场上的事只能用八个字来表示:身不由己,欲罢不能。人都是一不留神陷入命运的漩涡里的,漩涡里洗澡,只能越陷越深,直到酿成大祸。之所以说是一不留神,是因为官本位体制就像是一条色狼,只要是有点姿色的女子都不会放过,但凡良家女子,严防死守是没有用的,老猫枕着咸鱼,怎么防?杜志忠一到交通厅就成了老猫枕着的咸鱼,掉进猫嘴里只是迟早的事。老猫是什么?就是政企不分的体制,绝对垄断的权利,在这种体制下当一把手,即使是神坐在厅长的位置上,也会被腐蚀了,何况杜志忠是个有血有肉有欲望的人呢!张爱玲打过一个很精彩的比方,她说在命运的漩涡里不能自拔的人,就像闯了祸的小孩,茫然无助,只能任凭命运的推搡,却根本不知将去向何方。你是读过《红楼梦》的,大多读过《红楼梦》的人都是以读者或旁观者的心态欣赏这部经典的,可是书中的人物哪个不是活生生的存在?只要稍微留心和自己比较一下,就当惊心动魄于何其相似!能通,你不觉得你就生活在大观园里吗?不管你觉不觉得是其中什么角色,有一点你应该记住了:“江间波浪兼天涌,须要铁索缆孤舟”。什么是铁索?就是人生的底线。在驻京办当差,哪天不是漩涡里洗澡,千万别将人生的底线当作鸡蛋上的裂缝。还是凤姐儿说的好:“苍蝇不抢无缝儿的鸡蛋”。法律可不像平儿行权,“得放手时须放手”,要知道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说句实话,你的生活看似自由,却无时不在枷锁中,你像一个大蜘蛛一样,拼命穿梭在京城大员与东州首脑之间,牵线搭桥,犹如被两头牵扯的木偶,你就被锁在你牵的这些线织就的网中,永远都跳不出来。你说昨天晚上接到梁宇的电话,你不觉得这电话就像一条木偶线,让你努努力将永盛牌香烟推为国宴用烟,这好像不是一市之长应该做的事。亏你还有一份警觉,大概与你受你姐夫邱兴本求你将“蝎神酒”推为国宴用酒的牵连有关吧,当初吴东明就极力主张将“蝎神酒”推为国宴用酒,其结果是引发了一场清江省史无前例的乱集资案,你姐夫也锒铛入狱。如今前车掠过的烟尘未散,梁宇又步吴东明的后尘,搞什么国宴用烟,还真应了“当局者迷”这句话。你别说,读你的日记,还真有点尤三姐儿说的:“咱们‘清水下杂面,你吃我看’”的感觉。你是希望读日记的人,“提着影戏人马上场儿,好歹别戳破这层纸儿”,但是你却道破了和尚的腌臜,这倒让人想起一件往事。记得黑老大陈富忠曾经给贾朝轩家里请了一尊明代藏传鎏金铜佛像,说是在雪域高原开过光的,贾朝轩如获至宝,每天在家里焚香膜拜,但是不知为什么,自从佛像请进家门后,他就犯了一个拉稀的毛病,天天肚子疼,肚子一疼就得上厕所蹲着,每次都像啦水一样,东州的医院看遍了,都找不到病因,只好到北京看,还记得是你在北京找的肠胃专家,所有的检查都做了,专家说什么病都没有。当时贾朝轩愁眉苦脸地自言自语道:“真是邪了门了,怎么供佛供出毛病来了,像是撞上鬼了!”你小子脑袋一向灵光,分析说:“老板,佛是不能随便请的,请什么佛,摆在什么方位,说道非常多,莫不是佛请错了?”你当即建议贾朝轩随你法源寺找智善大师请教请教,也是贾朝轩心计太多,不想让你知道太多,便说自己找座庙亲自请教,就不劳你大驾了。结果那天贾朝轩并未进北京城的什么庙,而是请了一位俗家弟子吃饭,也是关部长手下的一位姓钱的司长,在中央党校学习时,两个人一个班,钱司长是五台山白云寺皈依佛门的俗家弟子,他一听贾朝轩供佛的情况,就建议,将藏传佛像请走,再重新请一位汉传佛像。贾朝轩不解得问:“藏传佛教与汉传佛教不都是佛教吗?”钱司长解释说:“藏传佛教是显教菩萨乘和密教金刚乘合二为一的教派,而汉传佛教是大乘显教。两者在事理二谛的见解方面存在很大差别。”贾朝轩听得似懂非懂,回东州后就将藏传佛像退给了陈富忠,陈富忠非常不解,追问退像缘由,贾朝轩说了自己的苦衷,陈富忠当即答应再为贾朝轩请一尊汉传佛像。没过半个月,就请了一尊大肚子弥勒佛鎏金铜像,而且在杭州灵隐寺开了光,贾朝轩对这尊佛像非常喜欢,每天焚香顶礼膜拜,结果没过几天,拉肚子的毛病就好了。贾朝轩很高兴,认为这尊佛像很灵验,只要每天坚持膜拜,定会保佑他仕途之路顺风顺水,一路攀升。结果佛像不仅没保佑他,还丢了脑袋。肖鸿林就更荒唐了,为了骗发妻关兰馨出逃,竟然通过袁锡藩请了一位算命先生骗妻子说,不出国便有牢狱之灾,言称救丈夫的最好办法就是立即出国,这件事你是最清楚的,然而狡兔三窟,也没能逃过恢恢法网。你仔细想一想,那些官场上求神拜佛的人有几个有好下场的?正所谓“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其实妙玉也不是“槛外之人”,佛教里讲的是自卑为怀,“世法平等”,为什么刘姥姥到了栊翠庵,遭到的待遇既不“慈悲”也不“平等”了呢?还是宝玉道出了缘由:“倒是出家人比不得我们在家的俗人,头一件心是静的。静则灵,灵则慧。”而宝玉过生日,妙玉以“槛外人”的落款给宝玉下帖子,“遥扣芳辰”,恰恰说明她身在佛门,心并不静,甚至从未停止过幻想红尘,以至于最后“坐禅寂走火入邪魔”。话又说回来了,谁又不是“世人扰扰之人”?一个“槛”字,既有门槛之意,更有囚笼之意,如此说来“槛内”与“槛外”又有什么区别?常言道前车之鉴,何振东当年被双规时,不是也和专案组大谈佛教治国吗,还在专案组给他交待问题的纸上反复写“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搞得专案组都不知道他在写什么,还是请佛教专家破译,才知道是“去啊,依无上妙智到彼岸”,结果便没去了,却下了地狱。如今,梁宇在电话里和你大谈佛教治国,难怪你多了个心眼,毕竟是吃一堑长一智,只可悲,并不是每个仕途之人,都能像你这么清醒。为了所谓的“富贵”,不管是真活佛还是假和尚,一律顶礼膜拜,就像那个工商所所长的老婆和税务所所长的老婆一样,不仅供养着慧海这个庙外的和尚,而且还心甘情愿为慧海当保姆,究其深层次原因,还不是得了不想舍,不仅不想舍,而且希望佛祖保佑永远得。殊不知“嗜欲深者天机浅”,还是智善大师借庄子之言道破了天机。只是董舒起了个“妙玉”的法号,听起来既滑稽又好笑。虽然此“妙玉”非彼“妙玉”,但其结果怕都是“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之所以这么断言,深究极乐寺账号可见一斑。算你有心计,打听出东州西山上根本没有修极乐寺,怕是极乐寺背后另有真相,只是这真相见不得光,一旦见光,极乐寺怕是要变成极悲寺。眼下捐款修庙的人何止金伟民一个,表面上看,金伟民是虔诚向佛,实质是想通过讨好市长夫人而讨好市长,真是典型的商人,被吴东明及旧体制害得还不够,竟然越挫越勇,还真以为梁宇是北静王出场时用的那张伞?就不怕梁宇是第二个吴东明?你作为金伟民的同学应该提示一下,你却抱一个顺其自然的态度。其实你心里也矛盾得很,既希望金伟民的事业能有像北静王的那张伞一样护着,又担心那不是一张伞,而是一张网。你在京城认识了太多像“北静王”似的人物,只是凡是这类人物都有政治对立面,《红楼梦》里不就还有个忠顺王府吗,而且《红楼梦》毕竟是小说,现实当中还不知道有多少政治派别呢,老太妃薨,贾家去参加祭奠活动,竟然与北静王家合住一个大院子,荣府赁了东院,北静王赁了西院,太妃少妃每日宴息,见贾母等住东院,同出同入都有照应。其实荣府此时就为自己埋下了祸根,为什么?这等于公开告诉忠顺王府,荣府和北静王是一派的。凭你的政治才能和政绩早该升任东州市副市长了,为什么一直窝在驻京办?还不是因为你给肖鸿林当过秘书,要知道只要官本位垂而不死,株连思想就腐而不朽。

其实,官本位遗毒危害的不仅仅是官场,商场、情场无不受其侵染。就拿张辣辣来说,好端端的一位如花似玉的“尤二姐”,怎么就变成了敢向贾珍、贾琏兄弟叫嚣,“我有本事先把你两个的牛黄狗宝掏出来,再和那泼妇拼了这条命”的“尤三姐”,最后竟变成了断了线的风筝,有去无回。怪不得春燕引用贾宝玉的话说:“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的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变出许多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的了;再老老,更变得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分明一个人,怎么变出三样来?”当然张辣辣从“水作肉骨”变成“死珠”,再变成“鱼眼睛”,并不像尤二姐、尤三姐是由封建婚姻和礼教害的,但却与封建礼教同宗同源的官本位遗毒有关。春燕转述贾宝玉的话,她的本意是封建社会的婚姻会使本来纯洁的女孩变质。在官本位体制掌控的权力结构中,即使“女人是水做的骨肉”,也会被浊臭逼人的污泥污染了。在这一点上,张辣辣与尤二姐、尤三姐一样,都是美玉落入脏水里,宝珠由于被污染,而成了浑浊之珠。尤二姐自救不成,凄惨吞金;尤三姐自救不成,壮烈自刎;张辣辣并没有让事态发展到“揉碎桃花红满地”,而是像风筝一样,“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远走高飞了。但是她并没有拍屁股就走,而是想学凤姐借剑杀人。张辣辣和尤二姐一样都有着嫁入豪门的梦想,这无异于与虎谋皮,尤二姐在与虎谋皮的过程中,被老虎吃掉了,张辣辣吸取了教训,要学尤三姐的烈,但不能像她那样蠢,既然手中握有“鸳鸯剑”,何苦要自刎,干脆杀他个干干净净!张辣辣敢与你幽会,并在酒桌上道破天机,就已经证明她要下决心舍得一身剐了,她想借法律之剑,扒了王祥瑞这只老虎的皮。记得你说过,西方有一个著名的“鳄鱼法则”,说的是当你的大腿被鳄鱼一口咬住的时候,你就必须毅然丢掉这条腿,以保自己的性命。很显然,尤二姐与尤三姐被鳄鱼咬住的不是大腿,而是咽喉,其实张辣辣也被咬住了咽喉,但她在鳄鱼换口之际,牺牲掉了大腿,赢得喘息之机,而且她还想利用鳄鱼咬住她大腿之际,利用手中的剑刺鳄鱼一剑再逃。她根本没想能否将鳄鱼刺死,她只想刺过去,赶紧跑,张辣辣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这还真有点尤三姐以恶治恶,以毒攻毒,以流氓手段对付流氓手段的味道。她准备了一对鸳鸯剑,一柄给了你,张辣辣也是病急乱投医,竟然信任了你这个官场老油条,殊不知你已经被“痰迷了心,脂油蒙了窍”,辜负了张辣辣这份信任,竟然与张辣辣分手后,随手将她给你的包扔进了垃圾桶。不过,这倒一向是你的作为,如果你不这么做,你就不是丁能通了。你之所以没看那个包,是因为你根本不用看,就知道那个包里面包裹着的肮脏事,那个包就相当于柳湘莲嘴里的“东府”,连一对干净的狮子都找不到。正如你所言,像王祥瑞这种手眼通天的人,不知道掌握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呢,他为什么能手眼通天?是谁允许他手眼通天?你或许正是因为担心王祥瑞手眼通天,才将张辣辣给你的包扔进垃圾箱的,还为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你做人的原则是绝不害人,既不害所谓的好人,也不害所谓的坏人。你这话说的不亏心?你分不清好坏,还分不清善恶吗?也不知道你想过没有,如果你将这个包交给刘凤云,中纪委就会在清江省掀起一场肃贪风暴。你把那个包扔进了垃圾箱,看似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其实你扔掉的或许是自己的良知,因为没有这个包,一大批贪官可能就要逍遥法外,你与这些人关系太密切了,是不是怕这些人一旦东窗事发,刮着碰着你?你肯定有这种担心,当然你这种担心也在情理之中。卢梭的观点是对的,“人天生来是善人,让种种制度才把人弄恶”,你天天在善与恶之间挣扎,已经见怪不怪了。或许你和博尔赫斯的观点一样,“失败使我高兴,因为我秘密地知道自己的罪,只有惩罚才能拯救我……因为失败同过去、现在和将来的事情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因为指责或痛惜一件孤零零的真正的事情是对整个世界的亵渎。”这段话深刻地说明,博尔赫斯认为,有的罪恶并不是某一个或某一些人的过错,而是整个世界的过错。这不是常规的善恶观念,其实腐败分子的罪恶也不是一个或者某一些人的过错,而是整个社会的过错,整个体制的过错。幸亏张辣辣抛出来的是鸳鸯剑,你丢掉了一柄不要紧,相信她寄给赵长征的那个包一定会起作用的,当然前提是他的秘书不要像你似的,打开一看,知道这个包是炸药包,怕殃及自己,随手扔进了垃圾箱,那可就不是张辣辣的悲哀,而是社会的悲哀、政治的悲哀了。好在张辣辣判断的对,赵长征的确对打击走私工作抓得很紧,正急需这个炸弹包。量他的秘书能够掂量出这个包的分量,不像你似的,连好坏、善恶的标准都模糊了,毕竟省政府不是驻京办,那大楼顶上的国徽正应对着太阳熠熠生辉!

你的这段日记,可以用脂砚斋的一句批语,尤为贴切,叫做“真事欲显,假事将尽”。都说“朝里有人好做官”,其实即使得到朝里的消息更重要。自从习涛就任驻京办副主任后,你算是有了“耳报神”了。乔军透露给习涛的信息,说明一个问题,就是“日”派在干扰“月”派的行动,很显然林白对赵长征的发难心知肚明。这很有点像《红楼梦》中邢夫人借绣春囊发难于王夫人和王熙凤一样,当然这也只是猜测,毕竟外界传言沸沸扬扬,虽然说无风不起浪,但毕竟是捕风捉影者多。不过小说家个个都是捕风捉影的高手。更何况读你的日记就相当于欣赏内画,你简直是才华出众的内画大师,不用说别的,单就赵长征、刘光大、尚杰、陆宏章召开的秘密会议,你连刘光大在会上说的狠话都知道,足见林白对这次会议更是了如指掌。乔军敢把会议的细节透露给习涛,显然是故意而为之。只是你因那五辆奔驰车始终有一种做贼心虚的心理,你是怕一旦东窗事发,搞不好成了梁宇的替罪羊,对吧?其实最应该做贼心虚的应该是何超,以何超的身份和手段,他怎么可能不知道省里成立了打私专案组,他却在你和王祥瑞面前装糊涂。你在日记中称,何超进京时到公安部开会,公安部召开会议能不安排食宿吗?怎么何超天天住在北京花园,这本身就很蹊跷,八成是早就得到打私专案组成立的消息,进京斡旋关系的吧!要不然当王祥瑞提示他多加小心时,他会问“祥瑞,你怎么看?”这种话?要知道王祥瑞进京后,可是一直陪关部长的老母亲打麻将。关部长是什么人?王祥瑞一句“专案组会不会对你下手”,决不是空穴来风。何超听了怎么会不毛骨悚然,更何况刘光大扬言,“准备好了一百口棺材”,何超听了王祥瑞的提示哈哈大笑,多像贾珍率家人赏月时那句厉声叱咤。当时墙根下忽然发出怪异的长叹,后来一阵风吹过,隔壁宗祠里发出槅扇开合之声,只觉得风气森森,众人都觉毛发倒竖。何超那句:“兄弟,你多虑了,对我下手凭什么?”多像贾珍那句壮胆的叱咤:“谁在那里?”其实王祥瑞一点都没多虑,何超脚上有几个泡,王祥瑞心知肚明。你也心知肚明,远的不说,就说那五辆奔驰车,明明是水货,但手续齐全得很。你早就怀疑或者说早就知道永盛集团旗下确实有汽车销售公司,但永盛集团什么时候销售过国内汽车厂家生产的汽车,从来销售的都是国外高档汽车,如果这些车都是水货,那么这些走私车上岸后销往何方?如何办理手续使其合法地在陆地上行驶?这似乎算不得谜团。谁都知道公安交通管理机关,是负责车辆挂牌、行驶的国家行政机关。只有公安机关有权力办理走私汽车罚没证,追缴补交税款后,才能使车辆合法化,顺利上路。说白了,只有公安机关认可,走私汽车才能上路。何超是省公安厅副厅长,而且主管打私,这不是秃子脑袋上的虱子明摆着吗?你问自己应该想象点什么,这个问题问的好。贾府里有一个山脊,叫凸碧,还有一个池塘,叫凹晶。这一山一水,一高一矮,恰恰寓意着有上就有下,有明就有暗,有升就有降,有盛就有衰。如今你们三个人各怀心腹事地喝着闷酒,每个人的心里是不是都揣着一轮“水月”,你们议论的每一句话都犹如一粒粒扔进“寒塘”中的石子,激起的是“秋湍”般的涟漪。连大观园查赌还牵扯出一大群人呢,何况清江省要以雷霆万钧之势掀起打私风暴,尽管王祥瑞头上光环灿烂,是个名副其实的红顶商人,怕也只能落个“画梁春尽”的下场。当然,谁都不会心甘情愿地退出历史舞台的,正因为如此,王祥瑞才认为这场打私风暴不过是上层之间的政治斗争,是“月”派想取代“日”派,还拿出梁宇做挡箭牌,王祥瑞就是想利用各个利益集团之间的大激**保护自己,否则他不会在这个时候进京。要知道有太多像“夏太监、周太监”那种人伸手向他借过“银子”,俗话说,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短,谁还没有个短处?王祥瑞正是利用这些短处攀到“青云”之上的,如今他怎么可能眼见“青云”变“青萍”呢?接下来,他会怎么办?当然是赌,就像贾珍设赌局一样,明着搞的是赌局,实则是为了搞具有组织意味的串联,要知道他老爹贾赦早就私自结交京外官员,贾赦曾派贾琏去平安州与平安节度使勾结;如今各地纷纷在京设立驻京办表面上是为了“跑部钱进”,实质是为了结交京城大员。地方勾结京城大员少不了你丁能通这类人,更少不了王祥瑞这类人,梁宇带王祥瑞为国部长家乡捐一座烈士陵园就是实例。其实论结交京城大员,王祥瑞比你丁能通更有实力和便利条件,像什么“夏太监、周太监”之类的人物不过是小菜,说不定王祥瑞进“北静王府”也如履平地,你信不信?

你曾经将官本位的遗毒比作河豚之毒,这个比喻很有独创性。记得是你请时任皇县县太爷张铁男吃水煮河豚,张铁男口口声声日子过得不够刺激,你就用剧毒的河豚做比喻,认为人们拼死吃河豚似乎不仅仅是为了品尝河豚肉质细腻鲜美,更多的是为了一种虚荣,因为只有有身份有地位有实力的人才能品得起河豚的美品,似乎吃河豚是一种有身份有地位的象征,这已经不是在品美味,而是在显尊贵,纯粹是虚荣心理作崇。如果品狗屎是一种身份地位的象征,你信不信世人也会趋之若鹜!结果吃了河豚之后,你领张铁男去欧洲风情寻求刺激,张铁男突感肚子有点疼,你怕他是中了河豚毒,张铁男却称自己五毒俱全,河豚那点毒根本不算毒,一边吹,一边去了洗手间,就在这时,曾经盗矿的搓澡工魏国山、魏小五和魏小七兄弟三人交给你一件东西,是张铁男等人官商勾结、草菅人命的犯罪证据,你当时毅然决然地答应魏氏三兄弟。你觉不觉得那时的你比现在的你充满阳刚之气。你或许不爱听,但那时的你可以将魏氏三兄弟提供给你的证据交给石存山,现在的你却将张辣辣交给你的证据扔进了垃圾桶,你应该仔细想一想,为什么这一前一后没有几年的时间,你却判若两人?当然惩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或者说是件很困难的事情,难就难在善恶并没有泾渭分明的界限,而且付诸行动需要很大的勇气和运气。你之所以将张辣辣给你的证据扔进了垃圾桶,是不是时光的洗礼,勇气已经消磨殆尽?还是骨子里想保护什么?要知道朱峰打给你的电话有两层意思:一是打探何超的下落,二是从朋友的角度提醒你,千万别犯“贾府”曾经犯过的错误。你会问,贾家犯了什么错误?贾家明明知道江南甄家已经被皇帝抄家治罪,贾家不但接待了甄家的人,还接收了甄家运来的罪产加以藏匿。幸亏你没有向朱峰隐瞒何超的下落,否则你就在赵长征、刘光大那里犯了隐觅之罪,要知道在“双悬日月照乾坤”的官场格局中,你要时不时地做出鲜明的政治抉择。是站在以“义忠亲王老千岁”为首的“月”派政治力量一边,还是站在以“忠顺王”为首的“日”派政治力量一边,总不能“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吧。在官场上混,最较智慧的就是跟对人。还是姽婳将军林四娘一语中的,“今王既殉身国患,我意亦当殉身于下”,林四娘既然跟了恒王,试想还有别的出路吗?回答有的不在少数,然而这样的出路不过是苟且偷生罢了。大凡苟且偷生者不乏嫉贤妒能之徒,你身边不是有过钱学礼、黄梦然吗,现在那个杨善水怕也未必上善若水。那水早就变成了“酸汁子”,怕是王一贴胡诌的“疗妒汤”也无济于事,你最应该小心点。还是东州市规划委主任沙纪周最令人钦佩,东州官场谁都知道,沙纪周最好吃河豚,却常常将河豚鱼的毒素比做做官的底线,他常说,“做官的底线就像这河豚鱼的毒素,碰不得,光想河豚鱼的美味,忘了河豚鱼的毒性,那是找死!”为了守住做官的底线,他面对自称连地狱里的魔鬼见了自己也得给面子的黑老大陈金发的软硬兼施,毫无惧色,以至于被陈金发挑了大筋。什么叫阳刚之气?这就叫阳刚之气。你似乎已经不屑这种阳刚之气了,不然你也不会将张辣辣提供的证据扔进垃圾桶里。或许你忘了夏闻天常说的那句话:“污泥不铲除,荷花早晚得被污染了!”你是鄙视荷花的,因为荷花离不开人工培植,你更喜欢芦苇,因为芦苇是野生的,用不着人工呵护,你非常喜欢金伟民说过的一句话:“出污泥而不染的不光有青莲,还有芦苇。”这花说的很深刻,但是金伟民可做一株会思想的芦苇,你却不能,因为你生存在荷塘中,你只有两种选择,要做做青莲,要么做污泥,当然你还有第三种选择,就是做荷塘之水,然而,那水早已浑了,难道你想浑水摸鱼?

即使你想浑水摸鱼,也不能趟何超这滩浑水,因为何超已经不是“浑水”,而是“死水”。其实,何超被双规你早就判断出来了,昨天晚上薪泽金告诉你,刘光大进京了,你就知道何超完了,你送何超进医院时,你就有预感,不然你不会从救护车的警笛中听出“完了、完了!”既然你已经预感到何超“完了”,为什么还要见王祥瑞呢?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自负,总觉得自己在驻京办这个大染缸里侵染多年,早就炼得百毒不侵,连吃蛋都要吃最黑的皮蛋。然而染缸和死水是两回事,染缸里多少还有点生机,死水是断无生机的。你以为将古娟藏匿在百鹿园,何超就能躲过此劫?你太低估刘光大了,要知道为了这个案子,他准备为自己留一口棺材。再者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就不怕杨善水之类的人物知道了,像马道婆一样躲在暗处打黑枪!马道婆的“招儿”就是“明不敢怎么样,暗里也就算计了”。马道婆之“道”就是用“镇魇法”,《红楼梦》描写了贾宝玉和王熙凤突然发疯的情况。其实同样的情况也见过,当年肖鸿林的老婆关兰馨,为了惩罚狐狸精白丽娜,曾经把白丽娜的名字写在纸条上,然后放在一个巨大的辟邪玉石斧头下边,想让斧头剁烂她,还把写着白丽娜名字的纸条塞进一对铜狮子嘴里,让狮子把她嚼个稀巴烂。然而就像马道婆“镇魇法”终将被识破一样,关兰馨的小把戏还是被专案组发现了。其实,凤姐对马道婆早就怀疑了,她对贾母和王夫人说:“我记得咱们病后,那老妖精向赵姨娘那里来过几次,和赵姨娘讨银子,见了我,就脸上变色,两眼熏鸡似的。我当初猜了几遍,总不知什么缘故。如今说起来,却原来都是有因的。”马道婆为什么要让宝玉认她作“干娘”?还不是因为宝玉是贾府的“**”,抓住这根“软肋”,她名义上假充宝玉的保护人,实质上是为了白花花的银子。你如今要充当古娟的保护人,该不会也是为了钱吧?马道婆被一个叫潘三保的告发后,被锦衣府拿住送入刑部监,被“问出许多官员家大户太太姑娘们的隐情事来”。莫非你也想通过古娟了解些这方面的隐私?古娟这种女人是很会利用关系的,她通过何超没少结交京城大员的夫人、小姐们,也没少掌握“隐情”,或许你想通过古娟了解办理单程证的来龙去脉,要知道许多京城大员的夫人、小姐、公子都持有香港单程证,每张单程证后面都奥妙无穷,你又不写小说,了解单程证背后的奥妙干什么?这些奥妙可不是什么小辫子,搞不好是虎头上的虱子。再说像何超这种好色之徒,怎么可能就养一个古娟,保不准还有赵娟、钱娟、孙娟、李娟也跟他有一腿,你藏得过来吗?贾宝玉认为,“吾未见好徳如好色者也”没什么讲头,但贾代儒却认为“场中”很可能出这个题,他指的“场中”表面上是考场,实际就是官场。现如今官场时刻都是考场。贾宝玉虽然认为孔子这句话没什么讲头,但还是讲出了很深的道理:“是圣人看见人不肯好徳,见了色,便好的不得了,殊不知徳是性中本有的东西,人偏都不肯好他,至于那个色呢,虽也是从先天中带来,无人不好的,但是德乃天理,色是人欲,人哪里肯把天理好的像人欲似的。孔子虽是叹息的话,又是望人回转来的意思。并且见得人就有好德的,好的终是浮浅,真要像色一样的好起来,那才是真好呢。”接下来贾代儒问的话应该问问何超这种只好色不好德的官员:“我有两句话问你:你既懂得圣人的话,为什么正犯着这两件病?”眼下凡是问题官员无不犯这两件病,你不也曾经在色上犯过病吗?要不是“徳”这根底线拦着你,怕是也步何超的后尘了!这话不是危言耸听。你现在答应王祥瑞藏匿古娟,无异于“虎头上捉虱子”。你犯的毛病跟贾环一样,本来牛黄在药铞子里熬的好好的,贾环非要看看牛黄什么样,结果伸手拿那铞子瞧时,措手不及,“沸”的一声,铞子倒了,火已泼灭了一半。挨了凤姐一顿臭骂不说,回到家,赵姨娘不仅骂他下作,而且骂他“虎头上捉虱子”。你藏古娟这件事,无异于贾环碰药铞子,你是没事找事!你也不想一想,专案组会与你善罢甘休吗。明摆着是“虎头上捉虱子”。《红楼梦》里对传统文化糟粕进行了深刻鞭挞,马道婆的“镇魇法”就是一例,她之所以能出入那么多官员大户人家,掌握他们太太小姐的隐私,说明这些人暗里没少算计。官本位文化说白了就是明里八股文章,暗里是“镇魇法”。一位叫王晓方的作家,写了本《公务员笔记》用喝尿作隐喻,对文化传统糟粕进行了深刻批判,你可以好好看看,尿本是新陈代谢的垃圾,犹如文化传统,却被一些人奉为养生至宝重新喝到肚子里,其结果只能是尿中毒。还是贾宝玉说得好:“更可笑的是八股文章,拿他诓功名混饭吃也罢了,还要说‘代圣贤立言’。好些的,不过拿些经书凑搭还罢了。更有一种可笑的,肚子里原没有什么,东拉西扯,弄的牛鬼蛇神,还自以为博奥。”你说必须学会能够多少有些错误地去认识真理,但不能多少有些错误地去认识垃圾,更不能有些错误地去认识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