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纪饶有兴趣地说:“谁?该不会是驻京办主任丁能通吧?”
他听了周纪的口气似乎跟丁能通很熟悉,便略显吃惊地问:“这么说,周关长也认识丁能通?”
周纪哈哈大笑道:“何止认识?简直就是莫逆之交。盯则能通,不盯则不能通,丁能通这名字一听就是驻京办主任,你说是不是?”
他开玩笑说:“中医讲通则不痛,痛则不通,该用潜规则的地方用显规则,肯定不通,一旦不透明的转移支付成了国家各部委办局与地方政府之间博弈的恩惠权,必然要造就大大小小的‘丁能通’。其实,驻京办就是隐藏在旧体制后面的潜规则的产物,俗话说,‘过手三分肥’,正所谓‘问此官何事最忙,冠盖遥临,酒醴笙簧皆要政;笑终岁为人作嫁,脂膏已竭,亲朋僮仆孰知恩?’”
“怀远,”周纪清了清嗓子说,“除了倍受诟病的‘跑部钱进’以外,驻京办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功能,这可是丁能通亲口告诉我的,就是搜集信息的功能,对不知情的社会来说,搜集信息听起来冠冕堂皇,但是真正搜集起来,驻京办的人可个个都有当间谍的天赋,这里面可大有故事,都是你写小说的好素材啊。到北京后,你应该让丁能通好好给你讲一讲,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啊。”
周纪的话好像是戏言,却深深触动了他,他认为,小说家的任务不是讲故事,更不是模仿生活,而是表现人的本质和社会的本质,揭示人性当中最隐秘的东西和社会性当中最隐秘的东西,小说是对人、对社会进行精神实验,小说家必须潜入人的内心裂开的无底深渊和社会深处一探究竟。
这么想着,他随手拿起周纪刚看过的报纸翻看起来,报纸的头版头条是一则打击走私的报道,不知为什么,一段时间以来,清江省掀起了打击走私的热潮,省长赵长征在媒体上多次强调打击走私与反对贪腐要两手抓,而且两手都要硬,这与省委书记林白一向强调的必须努力排除各种干扰,聚精会神搞建设,必须切实做到心无旁骛,一心一意谋发展的调子不太相同,清江省的党政一把手喊的调子不太相同,这让对政治一向敏感的他倍感蹊跷。
他心想,自己身边坐着东州开发区海关关长,不妨探听探听,便试探地问:“周关长,最近清江省打击走私搞得有声有色,好像大有背景,揪出什么大案要案了吗?”
周纪似有难言之隐,苦笑道:“老弟,不瞒你说,我也大为蹊跷,只觉得不是空穴来风,这次我进京,就是想借到海关总署开会之机一探究竟的。”
他失望地想,周纪是个官场老油条,不可能跟自己说真话,还是见了丁能通问个究竟吧。
此时,飞机开始倾斜,空中小姐用甜美的声音提示乘客,收起小桌板,调直座椅靠背,系好安全带。庞大的机体穿过厚厚的白云,俯身向首都机场降落。
他走出机舱时,丁能通双手插兜,笑眯眯地站在廊桥上,身边站着一个矮胖子,红脸膛、浓眉大眼、大鼻子、大耳朵,剃着板寸,长得很敦实,丁能通能到廊桥上接他,他并不惊奇,当年他给贾朝轩当秘书时,丁能通不仅可以上廊桥接或将奔驰车停在飞机底下,而且还要请贾朝轩到中央领导享受的贵宾室休息一会儿,如果丁能通没到廊桥接他,他倒觉得意外,只是身边站着的矮胖子不像是驻京办的工作人员,看派头和衣着倒像是一位相当有实力的款爷。
丁能通见他和周纪脚前脚后走出了机舱,似乎有些意外,便略显惊讶地问:“怎么,你们俩已经认识了?”
他听丁能通的口气好像早就知道周纪也在飞机上,那架势好像不是来接他的,倒像是专程来接周纪的,他不过是碰巧在廊桥上遇上了丁能通而已,心里有些不悦,但脸上并未表露出来。
周纪不系外地说:“如今大作家顾怀远的名号可是名声在外,我刚好和怀远坐在一起,聊了一路了。怀远,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铁哥们,东州市著名企业家、永盛集团老板王祥瑞。”
周纪一提王祥瑞的名号,他着实吃了一惊,王祥瑞是东州市近几年民营企业界响当当的人物,估计省人大代表、五一奖章获得者之类的头衔不下十几个,永盛集团不要说在东州市,就是在清江省民营企业中也是实力数得上前几位的大公司,只是一直有永盛集团靠走私香烟、汽车发家的传闻,如今清江省打击走私的势头风起云涌,这位永盛集团的老板躲在北京亲自到首都机场接东州开发区海关关长,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文章?他从官场转到文坛后,除了政治敏感性外,又多了一份作家的敏感,他一向认为真正的生活就在身边,好的作家是不会让生活从自己的身边溜走的。于是他热情地与王祥瑞握手,王祥瑞早就听说过他的名号,又是丁能通的朋友,与他寒暄得也恰到好处。
四个人嘻嘻哈哈地走出候机大厅,门前停着两辆奔驰车,周纪上车前特意问他在北京呆几天,他开玩笑地说:“要看丁主任的,丁主任如果好客,就住上个把月,如果不好客也许一个星期。”周纪也笑着说:“我也要在北京呆一个多星期,抽空让祥瑞请客,大家在一起聚一聚。”说完周纪上了王祥瑞的车,他上了丁能通的车。
他一上车就纳闷地问:“能通,你怎么和王祥瑞搞到一起了?好像你们俩约好来接我和周纪的。”
丁能通一边开车一边说:“不瞒你说,怀远,驻京办目前的几辆奔驰车,都是从永盛集团买的,当时梁宇市长刚接任吴东明不久,他一上任就到北京开会,我亲自开车送他去会场,当时驻京办只有两辆奔驰车,我开一辆,习涛开一辆,我开的那辆早就超期服役了,结果那天车坏在了半路,怎么也打不着火,把我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气得梁市长打车去了会场,从那天起梁市长就下决心给驻京办进几辆新奔驰。但是我没想到会从永盛集团买车,因为我一直耳闻永盛集团是靠走私起家的,没想到梁市长亲自给我打电话,让驻京办接手几辆永盛集团的奔驰车,我怕是水货,心里不落底,便问有没有罚没证,你不知道,怀远,如果是水货,没有罚没证上不了路的。梁市长说手续齐全,就这样我和王祥瑞认识了,人怕接触,接触后发现,这家伙不仅出手大方,而且实在,也很仗义,就成了朋友。”
他一边听丁能通说一边为丁能通担心起来,当初东州市长吴东明因贪恋女色,步了肖鸿林、贾朝轩和何振东的后尘,一时间谁来接任东州市市长成了舆论的焦点,当时省长赵长征极力推荐常务副市长林大可,认为林大可为人刚直,有魄力,可堪大任,省委书记林白坚决不同意,认为东州是副省级省会城市,还是从副省长中选一位更稳妥,两个人争执不下,上了常委会,在常委会上林白力排众议,决定向中组部推荐主抓工业的副省长梁宇就任东州市市长。这让赵长征心理很不舒服,因为梁宇是林白从昌山市副市长的位置上一手提拔上来的,就任主抓全省工业的副省长后,并未取得突出成绩,东州市是全省经济的发动机,特别是装备制造业在全省乃至全国都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将这么一个省会级的工业大市交给一位在主抓工业经济方面政绩并不突出的副省长,赵长征不仅心里不自在,而且还认为林白有任人唯亲之嫌,毕竟梁宇是林白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不过,梁宇就任东州市市长后,倒是如鱼得水,头三角踢得有声有色,博得不少政声。
丁能通不夸王祥瑞还好点,这么一夸,他反倒为丁能通担心起来,这个王祥瑞连罚没证都能搞到手,而且一搞就是几辆奔驰车的,说明此人已经手眼通天,他以自己多年的从政经验判断,但凡手眼通天的私企老板,背后都有见不得人的东西,今天看王祥瑞与周纪之间的密切关系,他就十分警觉,也是“肖贾大案”的教训太深刻了,他也承认自己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但是小心无大碍。
他用提醒的语气说:“能通,我早有耳闻,永盛集团是靠走私起家,你跟王祥瑞这种大私枭搞得这么近,还口口声声夸他多么仗义,眼下清江省正打击走私呢,你可别引火烧身啊!”
丁能通嘿嘿笑道:“怀远,你知道,我一不贪权,二不贪钱,不管什么上司,我都服务到位,不管什么朋友,我都以诚相待,我不触碰党纪国法,天又奈我何?不怕你笑话,我心中的偶像是个小人物,但却是个大英雄。”
他敏感地笑道:“该不会是宋江吧?”
丁能通哈哈大笑道:“要么你怎么成了著名作家了呢,对文学形象就是敏感。”
他揶揄道:“能通,你老兄不贪权、不贪钱的确令人佩服,可是‘色’字头上一把刀,别忘了肖鸿林、贾朝轩、何振东和吴东明都栽在一个‘色’字上,你老兄可是个情种,我听石存山说罗小梅可快出狱了,你和衣雪破镜重圆可不容易,毛主席说世界上最怕认真二字,让我说,世界上最宝贵也是最难做的二字就是‘珍惜’!”
丁能通深有感触地说:“是啊,‘珍惜’其实是一种责任,而我们的责任早就被贪欲的大海淹没了,最近我看了一遍《英国病人》的光盘,当年我在电影院看这部电影时,好像没什么感觉,可是这次看光盘,却泪流满面,特别是阿尔莫西悲痛欲绝,抱起凯瑟琳走出山洞,把她放在飞机的前座上,然后架着飞机离开,耳畔响起凯瑟琳的心声:‘我的爱人,我等着你,过了多少个白天和黑夜,我走到洞外让阳光温暖我,想着我们过去的事,我们从这山洞开始,我把吉祥物挂在身上,我知道你会回来的,可我快要走了……’怀远,不瞒你说,当时我就觉得万一凯瑟琳就是衣雪,我可怎么办?这么一想,眼泪就情不自禁地流了出来。”
他颇为感慨地说:“能通,这说明你把真正的爱找回来了,这部片子叫《英国病人》,其实,整个人类都病着呢,这个地球就是个病地球,整个社会就是个病社会,地球为什么病了?社会为什么病了?都是由于人病了!人为什么病了?因为道德大厦坍塌了,道德大厦为什么坍塌了?因为信仰产生了危机,什么都不信的人就像一叶小舟孤独地飘**在大海上,泰坦尼克号为什么沉没?还不是人的盲目自信和自私自利造成的,正如英国作家哈代所说:‘在孤独的大海上,人类的虚荣深不可测。’”
丁能通听了他的话后,沉思了一会儿,一脸惆怅地说:“怀远,正是由于某些领导干部深不可测的虚荣心理,搞不好东州官场又要地震了!”
他惊异地问:“这话怎么讲?”
丁能通讳莫如深地说:“这次你不来,我也要找你,我憋了一肚子话都写在日记里了,抽空你看看我的日记,看看一位驻京办主任的内心世界,相信对你写作一定有帮助。”
他喜出望外地说:“能通,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可是你主动要把日记交给我的,大丈夫吐口唾沫就是个钉,咱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丁能通嘻嘻笑道:“怀远,只是我有一个要求,不管你把《驻京办主任》里面的主人公写成什么奶奶样,都必须由我来写序言。”
他兴奋地说:“我当然求之不得,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丁能通诡谲地一笑说:“不用说,驻京办在你笔下一定写成搞腐败的温床,说不定你小说里的主人公还得在监狱里写忏悔录,当然,你把驻京办主任写成神也没人信,只能写成鬼,但其实我们是人,真正的人,真实的人,活生生的人,我做为驻京办主任的代表,总得替驻京办说几句公道话吧?”
丁能通说得虽然平静,他的心却像是被马蜂蛰了一下似的,毫无疑问,如果把北京比作一片汪洋,那么大大小小的驻京办无疑是一个个深不可测的漩涡,一个人如果整天生活在漩涡之中,会是个什么滋味。是谁把这些人推进漩涡之中的?在漩涡之中生存下去的秘诀是什么?尽管他即将创作的《驻京办主任》在脑海中尚未构思成熟,但这些深刻的问题,无疑是这部书最需要揭示的。或许丁能通的序言与自己的小说相得益彰,起到珠联璧合的作用。
奔驰车贪婪地吞噬着机场高速公路,光滑得像黑缎子似的柏油路面在阳光的照耀下黑亮黑亮的,路两侧排列整齐、规则笔直的白杨犹如人的欲望,高高地向天空伸展,透过车窗往林子里望去,层层交叠的林木黑森森的,就像心里阴暗之人居心叵测的灵魂。他一向认为北京犹如一个巨大的子宫,这条通往市内的长长的高速公路犹如一条巨大的**插入子宫,那些在阳光下犹如蚂蚁似的无休止穿梭在高速公路上的小汽车就像千千万万射出去的**,各怀着找到卵子的欲望拼命奔跑着。
晚上,丁能通在北京花园中餐厅为他接风洗尘。陪酒的省驻京办主任薪泽金、市驻京办副主任杨善水和主任助理兼接待处处长白丽娜,他都认识,第一次见面的两个人:一个是刚刚被撤掉的昌山市驻京办主任徐江,另一个是刚刚从主任助理提拔为副主任的习涛。丁能通一番介绍后,众人纷纷入座。
几圈推杯换盏之后,白丽娜用“粉丝”的口吻说:“怀远,不瞒你说,你出版的几本书,我每本都看了三遍,起初我以为你会写自己的经历,想尽一切办法对号入座,却怎么也对不上,后来我干脆抛弃对号入座心理认真看书,发现你写的小说和别人写的小说最大的不同就是触动灵魂,看你的书逼着读者反思人生,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淡然一笑说:“我从不躲在象牙塔里写作,所谓的象牙塔早就滥了,纳博科夫称躲在象牙塔里写作的人为‘坐监人’,‘坐监人’只是本我,创作不能靠本我,要靠非我,因此纳博科夫才说‘是包围本我的牢狱之墙突然崩溃而非我从外边冲进来救出了坐监人’,真正的小说是非我通过记忆这个可信赖的助手帮助回忆并重建世界。”
习涛虽然久闻他的大名,却是第一次见到真人,在与吴东明的较量中,习涛成熟了许多,但是他一直困惑,像吴东明这种本来可以成为像焦裕禄一样的好干部的市长,怎么会突然腐败掉了,习涛读了他的书豁然开朗,于是接过他的话头尖锐地说:“顾哥这句象牙塔已经滥了说的太好了,我认为官场上的象牙塔就是驻京办。很多人对驻京办耿耿于怀,好像驻京办到北京就是搞腐败来了,他们也不想一想,眼下腐败已经成了一种最流行的时尚,难道推波助澜的是驻京办?”
杨善水是他的老熟人了,深吸一口烟插嘴补充道:“应该说使腐败成为时尚的是落后的体制,腐败如麻恰恰是陈腐体制的胜利!”
他颇有感慨地说:“习涛和善水看问题很深刻呀,纳博科夫说,‘犯罪通常是缺乏想象力的人,因为想象即使在常识最低限度上的发展也能阻止他们作恶,只要向他们灵魂的眼睛展示一幅描绘手铐的木刻’”,接着他用调侃的语气说,“其实,北京城大大小小的驻京办主任有六万多,改革开发腐败掉的驻京办主任屈指可数,与腐败掉的其它部门的贪官比算是小巫见大巫了,为什么会这样呢?按纳博科夫的说法,大概是驻京办主任们是一批颇具想象力的人。”
众人哈哈大笑后,丁能通颇为无奈地说:“驻京办主任没有想象力不行啊,没有想象力的驻京办主任必然被逼良为娼,因此驻京办主任个个都是官场上的艺术家。泽金、徐江,你们说是不是?”
薪泽金与他应该算是老朋友了,便开玩笑地说:“怀远,二加二等于四是什么?是常识,大大小小的驻京办为什么蜂拥到北京?这不是常识吗?怎么一些人突然大惊小怪起来了,生活中总是有那么一些人,祖坟不哭,哭滥坟岗子,祖坟是什么?是官本位呀!驻京办与官本位比起来顶多算个滥坟岗子,徐江,你说是不是?”
一直心事重重、沉默良久的徐江淡然一笑说:“明朝规定,各布政司、府州县对本地的户口、钱粮、军需等事项,要在年底时派人到京师的户部进行核对。地方官员携带的文书要加盖印信,逐级核对无误方可通过,如发现上下统计数字不符,户部要予以驳回。这时地方官员应回到原地重新填写,盖好印信后再来核对。当时的官员出行基本靠走、通讯基本靠吼,那些费尽千辛万苦、跨过万水千山赶到京城的‘报表官’,哪肯回京折腾,就在来京时带有预先盖好印信的空白文书,如遇到户部驳回,就在原地重新填写,不必再回本地盖印,以免往返之劳。这就滋生了两大弊端,京官以各种借口拖延审批,以图从中取利;地方官普遍伪造公文,欺上瞒下。洪武十五年,朱元璋发现上京接受考察的官吏绝大多数身带各类加盖公章的空白公文,遇上上级驳查,立即现填重报,认为这是极其严重的弄虚作假,欺诈行为,勃然大怒,一气之下下令将全国十三个省、一百四十多个府、一千多个县的掌印官全部杀掉,将副职一律杖责一百,发往远方当兵戍守。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空印案’。其实当时使用空印文书是潜规则,上下习以为常,明朝立国以来,没有关于使用空印文书违法的规定,各部门一直按习惯做下来,不知道这是犯罪。你们对照一下,明朝使用空印的利弊与眼下‘跑部钱进’是不是有异曲同工之妙。那时的进京官员像不像大大小小的驻京办主任,当时谁也说不清‘空印’是谁发明的,就像眼下我们也说不清‘跑部钱进’是谁发明的一样。权力的灰色地带是潜规则的发源地,制度越陈腐,灰色地带越多,《恶书》中说,公恩不私谢,其实现在公与私之间的灰色地带越来越大,什么公事私办,私事公办,公恩私谢,私恩公谢,早就说不清楚了,灰色地带有着巨大的利益可捞,捞的风险不大,而利益巨大,你们说,能捞谁不捞?”
徐江看上去是个内向的人,中等身材,小鼻子却长了对肥大的鼻孔,他没想到看似内向的徐江一开口竟然侃侃而谈,他认为这次北京之行能遇上这位驻京办主任中的败军之将是缘分,为了一探徐江为什么将昌山市驻京办干荒了,他想探一探徐江在业务上的能力,于是他诡谲地问:“徐主任,你干了几年驻京办主任了?”
徐江一筹莫展地说:“一晃也有七八年了。”他不露声色地说:“这么说和能通干的时间差不多长,那么我问你,国部长的生日你知道吗?”
徐江懵懂地问:“哪位国部长?”
白丽娜嘻嘻笑道:“怎么搞的,徐主任,连京城大名鼎鼎的国部长你都不知道,我说昌山市无论抢项目、还是抢资金,总是抢不上槽呢?”
他笑眯眯地接着问:“那么徐主任,关部长,你总认识吧?你知道他最喜欢吃什么菜吗?”
徐江摇摇头说:“他喜欢什么菜我怎么知道。”
丁能通得意地说:“徐江,国部长的生日是六月三十日,关部长最喜欢喝茅台吃狗肉。不瞒你说,京城各大部委办局主要领导的生日、喜好,我都放在脑子里了,咱们有求于人家的多,领导的生日当然要记住了,领导的喜好就更重要了,医家讲对症下药,官家讲投其所好,这是常识吗,对不对,老薪?”
众人听罢又是一阵哄堂大笑,徐江听了有些发窘,一副检讨的语气说:“不瞒诸位,这些天我一直在反思,京城大大小小六万多驻京办怎么偏偏就昌山市驻京办撤了,难道真的像某些媒体鼓吹的,这是驻京办即将撤出历史舞台的信号,具有标志性意义?还是因为真的由于经营不善财政填不起窟窿了,或者我们的市长真的高瞻远瞩,就想出出风头,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今天怀远这么一问,我恍然大悟,原来原因就出在我身上,与能通比起来,我真是相形见绌啊,如果同时去西城区月坛街三十八号争项目,我怎么可能争过丁能通。昌山市驻京办纯属是我他妈的干黄的!”
丁能通见徐江有些沮丧,便为他斟了一杯酒,诡秘地说:“徐江,干了这杯酒,我告诉你做一个合格的甚至是优秀的驻京办主任的秘诀。”
徐江将信将疑地干了杯中酒,然后迷茫地看着丁能通问:“说吧,什么秘诀?”
丁能通一本正经地说:“好好读一读怀远的小说,福楼拜曾经给他的情妇写信说,‘谁要是熟读五六本书,就可成为大学问家’,怀远的小说里充满了政治智慧,刚好他出版了五六本了,徐江,你回到昌山市后抽空好好读一读,反正你的工作暂时还没有着落,不妨多读几本书,我相信只要你读懂读透怀远的书,不论你将来在什么位置上工作,都会游刃有余的,而且我甚至认为,你很可能会卷土重新回北京任驻京办主任,你知道驻京办的精神是什么吗?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我坚信昌山市驻京办早晚有一天会回到北京城。”
他饶有兴趣地观察着春风得意的丁能通和心灰意冷的徐江,这次到东州市驻京办,他不是来体验生活的,他从不认为生活是体验来的,他只想做个窃听者,一个像普鲁斯特笔下的主人公马塞尔一样的隔墙窃听者。贡布雷正午的美丽是通过它在人们记忆中的花香、钟明而认识的。同样,驻京办的丑陋是通过它在人们心目中的想象而被认识的。驻京办之所以倍受诟病,是因为无人揭开它神秘的面纱,尽管大大小小的驻京办分布在北京城的大街小巷,然而在人们心目中,它仿佛建立在另一个世界,而这个世界犹如人们不喜欢来往的邻居一样神秘,人们自然认为这种神秘是龌龊的,因为凡是神神秘秘的都是见不得人的。普鲁斯特心目中的贡布雷是梦境的,但他心目中的驻京办却是梦魇的。这种感觉虽然来源于已经成为故事的“肖贾大案”,却经常诱使他掉入一个深不见底、无力逃脱的混沌虚无之中,他急需一根从天而降的绳子,于是他进入回忆的状态,他的思绪回到了老驻京办——那个长满梧桐树的大军营。他极力将诸多细节拼凑起来,想象出住过的每趟平房、每个房间的样子,墙壁纸的颜色、电视的位置以及窗外鼓噪的蝉鸣,还有早晨驻京办大门前繁忙的小吃摊,甚至此时他的口中已经有了油条和混沌的香味。思绪回到北京花园,回到中餐厅,回到当时的包房内,仿佛记忆在时间隧道中进行了旅行。
他定了定神意味深长地问:“在座的各位,除了丽娜以外,不是驻京办主任,就是驻京办副主任,我想问问大家你们第一次‘跑部钱进’成功的感觉。”
徐江皱着眉说:“怀远,不瞒你说,第一次‘跑部钱进’成功之后,喜悦之余,我有一种犯罪的感觉。”
他不失时机地说:“这才是你为什么把昌山市驻京办干黄的真正原因。每个人都是善与恶的统一体,你每‘跑部钱进’成功一次,良心就谴责你一次,你怎么可能当好驻京办主任呢?”
薪泽金插嘴说:“怀远,所谓善与恶也是相对的,我们也是为了地方经济的发展,只能说是舍大家为小家,驻京办只是体制配制出来的一种药液,既然是一种药,当然是给病人用的,究竟谁是病人?难道是我们驻京办主任吗?这么说不公平。”
杨善水不屑地说:“我看薪主任说的药是官本位吧,官本位是毒药,谁吃了都得成为病人。”
习涛激愤地说:“我看现有体制有一种特殊的功能,就是可以将潜藏在人体内处于休眠状态的恶这个魔体唤醒,并且派这个魔体去做他乐意做的事。”
白丽娜懵懂地问:“你是说,本来一个人是善与恶的混合体,喝了官本位的药液,就把恶分离出来了?”
他很喜欢这种探讨,他像普鲁斯特似的拿出自己的透镜以窥视的心理说:“你们所谓的药很有点像《化身博士》中的内科医生哲基尔服用的一种药液,这种药液就能分离一个人的善与恶,哲基尔喝了之后,变成了一个恶人,叫海德。用斯蒂文森的话讲,海德是一个全人类中由纯粹的恶构成的人。在小说中,海德的个子要比身材高大的哲基尔短许多,这暗示了哲基尔具有较多的善。其实哲基尔是一个由百分之九十九的哲基尔**和百分之一的海德**混合而成的。我们谁不是这样一个复合式的人呢,但是官本位体制就像审犯人时的诱供一样,会将百分之一的海德**提取出来并且激活。”
丁能通颇有感慨地说:“怀远,你是说平时我们是哲基尔,‘跑部钱进’时却变成了海德,当然不是我们要变成海德的,是官本位的体制在逼良为娼?”
他点了点头,补充道:“徐江第一次‘跑部钱进’成功后的心态,很像那个老故事,也就是一个小男孩喊狼来了时的心理,纳博科夫说,一个孩子从尼安德特峡谷里跑出来大叫‘狼来了’,而背后果然紧跟着一只大灰狼——这不成其文学,孩子大叫‘狼来了’而背后没有狼——这才是文学,驻京办主任的处境恰恰相反,是有一条大灰狼在喊:‘驻京办主任来了’、‘驻京办主任来了’,结果不是驻京办主任包围了大灰狼,就是狼群包围了驻京办主任。”
他这番话很像手术穿刺一样,让在坐的每一个人后脊梁骨发凉,包房内陷入一片沉默。尽管如此,他内心仍然窃喜,今晚这顿饭给他的启示太多了,他感到自己的大脑就像一只原先插得深深的锚松动了一样,尽管他还不知道大脑中的锚松动后会发生什么,但大脑已经犹如海洋波涛汹涌起来,他仿佛看见那只锚正在慢慢地从大海中冒出来,他的耳畔甚至听到了那只锚冒出来时所发出的嘈杂的回响。他暗自决定,一定要在驻京办住一段时间,眼前这几位各怀心腹事的驻京办主任,足可以让他扯开蒙在驻京办这个特殊的政治舞台上的雾一样的面纱,哪怕这层薄雾宛如静谧中的沉睡,他也要为驻京办画一幅工笔画。他就像马塞尔的姑妈莱奥妮似的,尽管因瘫痪使她与世隔绝,然而,对贡布雷流传的每条小道消息,她都抱有强烈的好奇心。此时的他不仅对关于驻京办的一切秘密有强烈的好奇心,他甚至希望自己变成蛔虫,钻进这些人的肚子里,就像孙悟空钻进铁扇公主的肚子里一样,一探究竟。对于普鲁斯特来说,艺术是最本质的生活现实,然而,对于他来说,政治是最本质的现实生活。其实现实的本质是一具假面,这对经历“肖贾大案”洗礼过的他来说再清楚不过了。有时他在梦中会梦见成群结队的假面从他眼前闪过,每一个假面都是一种光闪闪的楔形,他在读《追忆似水年华》时,最羡慕马塞尔可以偷听他姑妈做梦,他心想,如果一位作家有本事潜入每个人的梦中,那么他一定是最顶级的作家。当然,普鲁斯特的确有这样的本事,因此他成了文学大师。纳博科夫认为,好小说都是好神话,他认为,每一位驻京办主任都是一部好小说,因为驻京办不仅仅被一些人认定为是滋生腐败的温床,也是滋生神话的温床。因为当大灰狼喊出“驻京办主任来了”的时候,神话就开始了,因为大灰狼是神,他让驻京办主任个个变成了魔法师。关于这一点,早在他给肖鸿林当秘书时就参悟到了,因为他亲眼目睹了丁能通从市长秘书摇身变成驻京办主任以后,制造的一个又一个奇迹。丁能通深知京城哪位部长喜欢哪位画家的画,哪位主任喜欢哪个朝代哪位书法家的字,有一段时间,他一直弄不明白丁能通是怎么摸清京城那些高高在上的部长们的嗜好的,后来虚心向丁能通请教才明白,原来都是通过一些类似于皮条客的古玩商打听到的。
原来无论是地方经济“跑部钱进”,还是地方领导“跑部升迁”,都要先弄明白东家的嗜好,凡事投其所好才有希望办成事儿,投其所不好不仅办不成事,可能还起反作用。就拿送字画来说,丁能通认识一位住豪华四合院的古玩商,姓那,祖上和慈禧老佛爷沾亲,此人在京城古玩商圈子里非常低调,但和许多部委办局的领导是朋友,哪位部长喜欢青瓷、哪位部长喜欢字画,他都门儿清。原来这位姓那的古玩商就像专门销赃官员收受的高档烟、高档酒的小超市老板一样,所不同的是当有买主上门时,那老板会建议买主给部长送些什么,人家不喜欢青瓷,你就不能给人家送青瓷,人家只喜欢郑板桥的竹子,你最好送竹子,于是买主会问,有货吗?那老板便会让他第二天再来,其实他用这一天的空档到部长家取货去了,替部长卖了字画,买主再送给部长,这幅字画就可以不断地卖,那老板就像这些部长、局长的经纪人一样,既挣了中介费,又交了朋友,皆大欢喜。丁能通在京城混久了,三教九流什么朋友都有,所积累的人脉让任何一届东州班子无不将其视为财富,也正因为如此,市长梁宇一上任就给驻京办配了几辆崭新的奔驰轿车,足见对丁能通的重视。只是在首都机场,丁能通居然和王祥瑞一起来接机,接的又不光是自己,竟然是东州开发区海关关长,不免让他为丁能通捏着把汗。
他断定,丁能通一定了解清江省打击走私这股风的诱因,酒桌上不便多谈,他想席散后,将丁能通拽到自己的房间好好问个究竟,说不定丁能通一开口,自己又能写一部现实主义力作。想到这儿,他心里就像马塞尔尝到了蘸了茶的马德兰蛋糕一样舒服。就像耶稣所经历的苦难是为了拯救人类一样,他觉得自己因为“肖贾大案”所经历一切心灵苦难,都是为了日后滋养小说这棵秧苗,自己天生就是文学田地里的农夫,前半生为这块田地准备养料和种子,后半生插种、护理、收割。
席散时,已经是半夜时分,他和丁能通都有了七分醉意,正是极度兴奋的状态,丁能通想拽他找个酒吧或歌厅,他始终没忘记自己进京的目的,他说,还是到我的房间喝杯茶吧。丁能通心领神会,两个人摇摇摆摆地进了电梯。
一进房间,丁能通就颇为感慨地说:“怀远,我真羡慕你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当年我选择来驻京办无非是为了自由自在,然而事与愿违呀,想不到进入了一个梦魇般的世界,你的世界是高雅的艺术殿堂,而我的世界却是黑洞洞的电影院,我一直处于盲目的黑暗之中,耳边常常响起黑暗中的笑声。”
他沏了两杯茶,送给丁能通一杯后说:“官场中人谁不是处于盲目的黑暗之中?人生就是从黑暗中来再到黑暗中去的过程。我们都是被上帝赶出伊甸园的亚当。千万不要羡慕我,我是一个特例,是不可复制的。你千万别把自己变成果戈里的《外套》和卡夫卡的《变形记》里的主人公,他们都苦苦挣扎着想要跳出这个世界,进入人的世界,结果都绝望地死去。能通,俗话说,酒后吐真言,给我描述一下你耳边时常响起的黑暗中的笑声吧,我估计你不光听到了笑声,是不是还听到了窃窃私语呀?你小子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东州官场又要地震了?我怎么觉得近来掀起的这场打私风暴不像是空穴来风啊?最让我不解的是林白对赵长征掀起的这场史无前例的打私风暴好像并不太支持,两个人的调子不太一致呀?”
丁能通噗哧一笑说:“怀远,你小子天生就是当作家的料,脑子就像狗鼻子一样灵敏。你这趟进京,大概不仅仅想收获一部《驻京办主任》吧?尽管你的书很受欢迎,但我也听到一些不同的声音,我身边就有人说你的作品是展腐作品。”
他不屑地呷了一口茶说:“丁能通,什么你身边的人,我看就是你说的,你记住,我的小说写的是人,每部小说中的人物都是活生生的存在,尽管故事发生在官场,但是每个人物的命运犹如一个个圆心,辐射的是人的心灵王国。我的每部作品都通过对人物内心世界的解剖,呈现给读者的是一部厚重的精神档案。通过这些精神档案,我们体悟的不仅仅是官场中人的灵魂世界,更是人的精神现实、思想困惑和心灵生态。你说我的小说是展腐作品,我看你是害怕我的小说,你小子心怀鬼胎,是不是看了以后怕半夜鬼叫门呀?要么就是在官场上待久了,早就形成了谄媚思维,以为谄媚就是好的,批评即是坏的,这叫讳疾忌医。也难怪,谄媚不仅是习惯,而且是时尚,看看两会上的发言就一清二楚了,怪不得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大代表气愤地说:‘我们开会,前八分钟是在歌功颂德,对报告歌功颂德、对自己歌功颂德,剩下的就没有时间了。’毛主席早就讲过,批评使人进步,其实何止使人进步,更是保证社会进步的良药。对于腐败,就是要像晒被子一样暴露在阳光之下,阳光是最好的防腐剂。面对腐败,就是要形成一种老鼠过街人人喊打的局面,只有将老鼠都赶到街上,人们才能看清老鼠的嘴脸。不把老鼠赶到街上,不让腐败暴露在阳光之下,难道还要将腐败藏着掖着不成,我看你小子这种观点是在有意无意地包庇腐败。”
丁能通嘿嘿笑道:“好了好了,大作家,千万别再上纲上线了,再上纲上线我就不是包庇腐败分子,而是成了腐败分子了。不过你刚才问我清江省为什么突然刮起了打私风暴,还真与反腐败有关。你还记得省交通厅厅长杜志忠吧,和贾朝轩很熟的,去年被判了二十年,前些日子在监狱里用眼镜片割脉自杀了。”
他吃惊地问:“怎么?杜志忠自杀了?”
由于贾朝轩任东州市常务副市长时主管全市城建交通工作,因此与时任省交通厅厅长的杜志忠很熟,他在给贾朝轩当秘书期间,杜志忠请贾朝轩吃过饭,贾朝轩也请杜志忠吃过饭,两个人关系不错,因此他对杜志忠印象很深。杜志忠是赵长征刚刚就任清江省省长时一手提拔起来的爱将,官场上没有人不知道杜志忠与赵长征的关系,杜志忠之所以深得赵长征的赏识及有幸成为赵省长的爱将,完全是靠自己的才干,他本人并没有特殊的政治背景和家庭背景,因此出身寒门的杜志忠做人做事一直低调,除勤勉做事外,从不在任何场合炫耀与赵长征的关系,有时听到别人“窃窃私语”地谈论他与赵长征的关系时,还极力否认。就这么一位在官场上极会掌握分寸,既精明干练,又不张扬的人,三年前突然以经济问题被双规,清江官场一片哗然。两年前以受贿罪判了二十年,想不到竟然在蹲了一年监狱后自杀了。
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将信将疑地问:“你说的可是真的?”
丁能通吐了一个烟圈说:“薪泽金告诉我的,还能有假。已经死了半年了。”
他叹了口气说:“可惜了,杜志忠给我的印象是个很能干的官。”
丁能通大大咧咧地说:“在官场上无论你的背景有多深,都不能太能干了,否则,准遭人嫉恨,更何况杜志忠就任省交通厅厅长后,对处级干部以竞争上岗为名进行了大换血,再加上只知道做事,不懂得变通,得罪了不少人啊!据说告他贪污受贿的匿名信能装一麻袋,有些直接寄给了林白。林白就批给了刘光大,刘光大是个嫉恶如仇的人,也没跟赵长征打招呼,就把杜志忠双规了。谁不知道赵长征与杜志忠情同手足,赵长征一手将杜志忠从一个小处长提拔为正厅长,听到杜志忠出事的消息,心里能好受吗?结果双规了很长时间也没查出什么事,案子陷入了僵局。刘光大哪肯认输,加大侦察力度,结果查处杜志忠收受贿赂一百五六十万,一下子判了二十年。本来赵长征对这件事就耿耿于怀,有一次进京,在省驻京办吃饭,可能也是酒话,当着薪泽金的面就为杜志忠抱不平,声称有人想借杜志忠给他穿小鞋,看样子为杜志忠的事憋了一肚子怨气。”
他警觉地问:“能通,你的意思是说赵长征的这口怨气转化成了打私风暴?莫非是冲着……”
他还未说完,丁能通就诡谲地摆摆手说:“官场上哪个领导没有几个爱将,这就叫以其人之小鞋还治其人之大脚。”
他不以为然地笑道:“能通,喝了半瓶五粮液你就多了,怎么今晚满嘴跑火车呢?”
丁能通打哈哈地说:“谁说是半瓶,足足大半瓶,快一斤酒了。别看我喝这么多酒,怀远,我脑袋比不喝酒时还清醒,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懵懂地问:“为什么?”
丁能通指了指他说:“就为你成了著名作家,我高兴!怀远,从‘肖贾大案’到吴东明自杀,这期间已经倒了三批官员了,在官场上混有什么意思,就是他妈的一个工具,看过卡夫卡的《变形记》吧,可怜的格里高尔已经习惯于做全家人的使用工具,在官场上,谁不是工具?就拿我这个驻京办主任来说吧,不仅是迎来送往的工具,更是‘跑部钱进’的工具;不仅是招商引资的工具,更是‘截访维稳’的工具;不仅是搜集信息的工具,更是联络感情的工具。我有时真希望自己也变成一只大甲虫,可以像格里高尔一样在墙上和天花板上爬一爬,躲在沙发底下休息休息。”
他听了丁能通这番酒话哈哈大笑,他觉得丁能通正在赚了便宜卖乖,以自己对人的观察,如果丁能通真是一只大甲虫的话,眼下也正处于甲壳虫身份给他的有限快乐的顶峰状态,于是他嘿嘿地笑着说:“能通,别自己美化自己了,你知道萨姆沙家那个瘦高个的女杂工怎么称呼格里高尔吗?‘来吧,你这个大屎壳郎’,大甲虫就是他妈的屎壳郎。”
丁能通当即反驳道:“怀远,这你就外行了,我看过纳博科夫关于格里高尔到底变成了只什么虫子的分析,其实就是一只六条腿的甲壳虫。他还说,甲壳虫在身上的硬壳下藏着不太灵活的小翅膀,展开后可以载着它跌跌撞撞地飞上好几英里,奇怪的是,甲壳虫格里高尔从来没有发现他背上的硬壳下有翅膀。”
他怀着炫耀的心理说:“能通,其实我们都被扭曲成了甲壳虫,你之所以羡慕我,是因为我发现了自己硬壳下有翅膀,并且利用翅膀自由自在地飞了起来,尽管飞得有些跌跌撞撞,但我是凭着自己的翅膀飞起来的,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高兴的?而你之所以抱怨,就是因为不知道自己是有翅膀的,翅膀长期不用就会退化,本来有翅膀,却任凭翅膀退化掉,那可真成了整天滚屎球的屎壳郎了!你应该好好琢磨琢磨,你是没有发现自己的翅膀,还是翅膀已经退化掉了,这可是两个性质的问题。”
丁能通自嘲地说:“别看你我同样是甲壳虫,你在自由的天地间飞翔,我却被装进了一个黑箱子里,一点光亮都没有,怎么可能看清我到底有没有翅膀呢?我现在只企盼在装我的黑箱子上扎一些通气孔,不然我早晚要被憋死。”
他开玩笑地说:“憋是憋不死的,别忘了卡夫卡笔下的甲壳虫是因苹果创伤溃烂化脓而死掉的,什么叫溃烂化脓?就是腐败,甲壳虫因腐败而死!”
丁能通用手拍着茶几说:“但是甲壳虫是怎么腐败掉的,是谁在甲壳虫的后背上砸进去一个苹果,而且陷进了肉里,是他父亲,身着笔挺的制服向格里高尔扔苹果炸弹,他父亲已经退休了,并没有工作,为什么以一种顽固的态度坚持穿着制服,即使在家里也不肯脱,卡夫卡并没有告诉我们甲壳虫的父亲穿的是什么制服,然而答案恰恰在于此,因为格里高尔的父亲并不是什么真正的父亲,而是一种象征,象征什么?象征的是陈腐的官僚体制,格里高尔后背的甲壳也是一种象征,象征的是在陈腐的官僚体制下,人们被扭曲的心灵。关于这一点,卡夫卡写的很生动,当甲壳虫从鼻孔里呼出了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后,卡夫卡写道:‘于是,他们进去了,站在屋子中间尸体的周围。他们把手插进自己破旧衣服的口袋里,这时阳光已把房间照亮了。’纳博科夫振聋发聩地说:‘这里哪个词最关键?破旧在阳光里。’怀远,你是作家,你说说看,这是怎样一种深刻?”
他被丁能通这番话给震住了,他万万没有想到丁能通这个整天忙着迎来送往的驻京办主任会对卡夫卡的《变形记》有如此透彻的理解,他心想,对如此伟大的作品有着如此独到见解的人,即使是甲壳虫也是应该长着翅膀的,为什么不会飞翔呢?
于是,他深沉地问:“能通,你小子心里是不是装的不可告人的东西太多了?你也别为自己成为甲壳虫而苦恼了,能不能把我当成没穿衣裳的皇帝,像那个人群里说皇帝没穿衣裳的孩子一样,和我说几句真话?”
丁能通又换了一支烟,一边点烟一边说:“怀远,你需要什么素材,尽管问。”
他单刀直入地问:“王祥瑞和周纪到底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