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的汉白玉台阶上,日光煌煌。

随着内侍一声悠长的退朝。

这场决定了大明未来走向的朝会也算是落下了帷幕。

虽然是意料之中,但对于一些人来说,却是情理之外。

百官们自殿内鱼贯而出,神情各异。

等朱高炽走出来的时候,原本熙攘的人群竟不自觉地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宽敞的通道。

沿途的官员,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无不躬身行礼,口称太子殿下千岁。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那个曾经在储位之争中步步维艰的仁厚太子,已经彻底今非昔比。

正一品的天下驿道总督办,节制三部,手握先斩后奏之权。

这份权柄,自太祖开国以来,除却开国勋贵与藩王,储君得此重任,前所未有。

这是永乐皇帝朱棣最为直接的表态。

太子之位,稳如泰山。

朱高炽的目光平静无波,他没有理会那些眼神,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他心里清楚,父皇将他推到了这个万众瞩目的位置,看起来是无上荣光,但同样也是直接将他架在了烈火之上。

做的好了,所有人都会夸奖,但说的最多的,肯定是陛下眼光好。

可要是做不好,那不用想,老二老三那两个老六,绝对会第一时间落井下石。

从此,他不再仅仅是太子,更是新政的总舵手。

天下无数双眼睛都将盯着他,任何一丝差池,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政敌攻讦的利刃。

那些在朝堂上暂时蛰伏的暗流,只会因为他的权势滔天而变得更加汹涌。

“殿下。”

内阁首辅杨士奇与户部尚书夏元吉,工部尚书宋礼快步跟了上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

“去东宫,文华殿。”

朱高炽没有多余的废话,脚步沉稳地向前走去。

“时间紧迫,有些事,必须立刻议定。”

这话并不是危言耸听,现在事情虽然敲定了,可问题就是要是没有快速落实,那么就会有人从中使绊子。

所以一定要在那些人落子之前,将整个局面整合。

“是!”三人齐声应诺。

他们知道,一场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

东宫,文华殿偏殿。

这里已经被迅速收拾出来,作为天下驿道总督办的临时公廨。

墙上挂起了那副巨大的大明疆域图。

七条触目惊心的红线纵横交错,也说明了朱高炽这一次的野心。

殿内没有外人,只有朱高炽与他最核心的几位臂膀。

“殿下,您请看。”

夏元吉摊开一本刚刚核算完毕的账簿,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头晕眼花。

“臣与度支部、仓部的同僚们,连夜对了账本,将国库所有能动用的款项都算了一遍。”

“北征的军费开支是刚需,不能挪用。”

“漕运、河工的维护费用也已拨付,各地卫所的军饷粮秣更是国本,根本动不了……”

夏元吉的手指点在账簿的末尾:“算来算去,就算是把所有衙门的裤腰带都勒到最紧,下官最多,最多也只能从今年的岁入中,挤出一百五十万两白银,作为驿道修筑的启动款项。”

一百五十万两。

这个数字,对于任何一个州府而言,都是一笔惊天巨款。

然而,放在三横四纵的宏伟蓝图面前。

工部尚书宋礼是个实干派,闻言立刻接话,他的语气更是直接。

“殿下,夏尚书,恕我直言,一百五十万两,恐怕连京同线的一半都修不完!”

“按照京通驰道的标准,那条路虽短,可耗费巨大。”

“修路,不止是铺路那么简单。前期的路线勘探,需要大量的专业人员跋山涉水,沿途山脉的开凿,河道的架桥,沼泽的填平,每一项都是吞金的巨兽。还有石料、木料、铁料的采买,数以万计的工匠、民伕的薪酬与伙食,一百五十万两,撒进这个工程里,怕是连个响都听不见啊!”

夏元吉和宋礼,一个管钱,一个管工,他们二人的话,瞬间浇灭了殿内刚刚升腾起的热火。

三千万两的总预算,与一百五十万两的启动资金。

这之间的差距,大到令人绝望。这已经不是缺口,而是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

杨士奇眉头紧锁,他从政治层面补充道:“殿下,此事最忌开头雷声大,中途雨点小。”

“若是工程启动,却因银钱不继而停滞,不仅会让百姓失望,更会成为朝中反对者的口实。他们会说新政好大喜功,劳民伤财,到那时后果不堪设想。”

三位重臣,从不同角度,指出了同一个核心难题——钱。

国库没钱,这是最简单,也最致命的现实。

面对这几乎无解的困局,朱高炽却显得异常镇定。

他安静地听完所有人的担忧,既没有动怒,也没有沮丧,只是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夏尚书,宋尚书,杨学士,你们的难处,我明白。”

“国库的窘迫,我比谁都清楚,父皇励精图治,北征蒙古,南抚交趾,迁都北京,郑和下西洋,哪一件不是耗资巨大的国之大策?国库能挤出这一百五十万两,已经是夏尚书呕心沥血的结果了。”

他先是肯定了夏元吉的功劳,让这位老臣心中一暖。

“国库没钱,但天下,当真没钱吗?”

这个问题,问得三位大臣都是一愣。

他们立刻想到了江南那些富可敌国的盐商,想到了山西那些掌握着票号钱庄的晋商。

想到了福建广东一带与海外贸易,赚得盆满钵满的海商。

大明的民间,尤其是那少数的顶层商人手中,蕴藏着一股庞大到连朝廷都无法准确估量的财富。

“殿下的意思是?”

朱高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夏尚书,我朝盐政,行何法?”

夏元吉不假思索地答道:“回殿下,乃是开中法,商贾纳粮于边关,换取盐引,再凭引至盐场支盐贩卖。”

朱高炽接着问:“茶政呢?”

夏元吉道:“亦有茶引,与盐引之法大同小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