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看到什么了吗?”

「春香」的声音从另一边飘过来。

“没什么。”

见对方停止了发疯,莫梨也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春香」站在路口,挂着恬静的笑,安静地等待着她。

和刚才发疯的模样判若两人。

还有两副面孔呢。

走近了,莫梨才透过昏暗的光,看清她的眼睛。

黑白分明的眼珠里嵌入了一枚小小的铜镜碎屑。

而「春香」对此毫无知觉。

她甚至朝莫梨弯了弯眼,笑意更深了些:

“小姐没惊着吧?”

“这府里的下人真是愈发不好用了…”

「春香」嘟囔着,忽然像是说错了话,立刻转道:

“真是晦气,咱们快离开这儿。”

她说着,便转身引路,脚步依旧平稳。

莫梨什么也没说,跟着她往外走。

“不~到~”

莫梨盯着她脑后整齐的发髻。

尖细的戏腔突兀地从里面传来。

是「春香」在唱?

莫梨睫毛微垂,侧耳细听,顿时头皮一麻。

“园~林~”

能确定了。

这声音不是从她前面的「春香」的嘴里传出的。

而是从「春香」的脑后,那乌黑油亮的发髻深处。

那女声拉长腔调,咿咿唱:

“怎知~”

“春色如许呀~”

莫梨假装没听见。

她总觉得对方的后脑勺里藏着什么东西。

正一边唱一边注视着她。

谁家好人的后脑勺里还能藏一张脸的?

唱完这一句,那戏腔就低了下去。

转而变成了许多声音混合在一起的咕哝。

莫梨挪了挪步子,让自己不再正对着那诡异的后脑勺。

但下一刻,「春香」顺着小径的弧度,微微偏了偏头。

将那个令人不安的发髻更完整地侧对着莫梨。

那含糊的咕哝声停了。

一片死寂。

然后,那尖细的戏腔又响了起来,这次贴得更近。

几乎像趴在莫梨耳边哼唱,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小姐…您说…”

“这春色…好看么?”

声音依旧来自那个发髻。

莫梨抬着脑袋看看天,又低头看看地。

旋即伸手拂了拂衣裙上的灰尘。

就是不吭声,假装自己是个聋子。

“春色…看够了,”

倒是「春香」自己接了下半句,

“小姐,前头还有一处景致,平日少有人去。”

「春香」头也不回地说,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飘忽,

“是口古井,底下还有些浅淡的井水。”

“听说清得很,能照见人影子…哦不,”

她顿了顿,改口,

“井台的石栏雕得精细,值得一看。”

莫梨想起了那双像是在水里泡过的绣鞋。

连起来了啊…

看来那口井,也是避不开的一环。

莫梨紧紧跟着「春香」,越往前走,周围越安静。

脚下的路渐渐被厚厚的落叶和湿滑的青苔覆盖。

走起来需要格外小心,稍不留神就会滑倒。

又走了一段,绕过一片半枯的竹林,那口井出现在了眼前。

井口是普通的青石垒砌,圆形,约莫到人腰际高。

石栏确实雕刻着缠枝莲纹,但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黑洞洞的井口,沉默地对着天空。

「春香」兀自停在井前。

她没有立刻催促莫梨上前,反而自己往前又踱了一小步。

站到了井的边缘,一只手随意地搭在了湿漉漉的石栏上,俯身朝井里望了一眼。

然后她回过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奇。

对莫梨招了招手:“小姐,您过来瞧瞧,这里边儿有东西呢。”

她站的位置离井口太近了。

半个身子都探在井台内沿。

年久的古井里除了水,还能有什么好东西?

莫梨并不觉得这和超级马里奥的管道口一样会冒出来金币。

恐怖副本里,井里突然有东西,不是鬼就是即将变成鬼的家伙。

她在湿滑的苔藓地面上走了两步。

停在「春香」身前,不再靠近那口井。

“怎么了,小姐?”

「春香」见她不动,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好奇,

“您怕高么?这井栏结实着呢。”

莫梨杵在原地,声音放得轻软,带着点闺阁女子应有的怯意:

“站得太近,我有些头晕。那井口看着…深得吓人。”

“不深不深,”

「春香」笑道,甚至将身子又往井口方向凑了凑。

她大半个身子几乎都悬空了。

但她连一丝一毫的惧意都没有,反而指向井内,

“您瞧,底下明明有光,能看见水呢。”

“许是今日天光好,映下去了。”

她说着,又朝莫梨招手,语气更加轻快,

“您过来看一眼便知道了,真的不吓人。”

莫梨看着她,就像在看一头站在虎穴前引诱羊羔的野兽。

好奇心会害死猫的。

更何况…

莫梨的目光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地面上的苔藓,又看向「春香」纵使大半悬空也巍然不动的身躯。

古话有言,两人不观井。

这是有道理的。

她不仅没上前,反而装作整理裙摆,微微向侧面挪了小半步。

状似无意地扫过井台周围的荒地。

如果这口井是无法避免的环节,那四周恐怕会存在什么线索。

总不能真让她过来傻愣愣地被推下去吧?

枯草萋萋,碎石遍布,几片腐烂的竹叶粘在湿泥上。

就在莫梨的视线掠过右侧一丛枯黄乱草时,瞥见草根处露出一点不自然的白色。

不是石头,也不是落叶。

像是纸质。

“小姐?”

「春香」又唤了一声,声音里那点笑意淡了些,

“您不过来看看么?可是…信不过奴婢?”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

“怎么会呢?”

莫梨抬起眼,脸上露出歉意的笑:

“春香你知道的呀,我自小就怕这种深井幽洞。”

“远远瞧着便罢了。”

她一边说,一边又往侧面挪了一点点。

离那丛枯草更近了些,身体巧妙地挡住了「春香」投来的视线。

闻言,「春香」直起了身,不再俯看井内。

她脸上的笑容还在,眼神却愈发阴测测的:

“小姐这般胆怯,可要错过不少景致了。”

“这井水映天光,也算是园中一奇呢。”

“多少…小姐们看了,都夸别致。”

小姐“们”?

莫梨注意到了这个微妙的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