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角亭在眼前徐徐展开。

檐角高高挑起,如鸟翼欲飞。

六根柱子是触目的朱红,那红色浓烈而端正。

在四周过于饱和的绿意衬托下,红得有些惊人,像是新沥上去的。

三个泥金大字烙在黑匾上:

“牡丹亭”。

春香已踏上了青石台阶。

她走到亭口,并不进去,只是侧身立在柱旁,脸上那点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小姐,这就是牡丹亭了。”

她轻声说,声音在这片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进来歇歇脚罢。”

莫梨莫名觉得对方这话给她一种“进来死一死”的感觉。

她的目光越过「春香」的肩头,投向亭内。

石桌的正中央,一只白瓷杯静静地立着。

明明没有人,却突兀地放着一盏茶杯。

莫梨思忖着。

牡丹亭是这出戏的关键,如果她不进去,大概率无法推动剧情进展。

莫梨抬脚,走进牡丹亭。

在「春香」的示意下,挨着石桌坐下。

“小姐走乏了,润润喉?”

春香把石桌上的白瓷杯往莫梨面前推了推。

莫梨端起杯子。

瓷壁冰凉,触手生寒。

杯沿留着个淡淡的口脂印子,褪色的红,有些模糊了。

她没喝,先垂眼看了看杯中。

茶水颜色深褐,近乎墨色,看上去浓郁而沉滞。

其中映出她的脸,也映出她头顶的亭子尖。

看清上面的景象后,莫梨的睫毛轻微颤了颤。

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将杯子不紧不慢地放回石桌原处,指尖离开冰凉的瓷壁。

然后,她微微侧过脸,避开那倒悬的尖顶。

莫梨语气淡淡,带着点闺阁女子应有的骄矜。

如同真正的南安府小姐「杜丽娘」一般:

“茶凉了,我不喜凉茶。”

在这个过程中,「春香」始终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莫梨神色自然,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惊恐。

春香的眼珠这才动了一下,从莫梨脸上移开。

她瞥了一眼那杯没动的茶,嘴角向上扯起:

“是奴婢疏忽了,凉茶确实伤身。”

她伸手取回杯子,指尖擦过杯沿那抹口脂印,动作自然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这园子大,好看的景致还多着呢,”

「春香」将杯子放回桌上,转向假山的方向,声音轻快,

“小姐,后头还有处奇景,水光石色,最是清雅。”

“您可要去瞧瞧?”

她说着询问的话,却已侧身引路。

莫梨默不作声地站起身,跟着「春香」走向那片嶙峋的假山。

她最后用余光扫了一眼亭子顶。

从下面仰视,只能看到漆红的梁木和阴影,看不到更多。

但刚刚杯中的景象并不是错觉。

在那正对着石桌的亭子尖,撑开了一张人皮。

它被撑得很开,四肢的部位空****地垂落,躯干部分则扁平地贴在梁上。

上面画着模糊的人像,颜料随着时间的久远而褪色。

看不真切。

莫梨之所以能迅速分辨出那是“人皮”,完全得益于对方的“头部”。

——那里垂落下来一蓬长长的、深黑色的发丝。

随着微不可查的气流,缓慢地打着旋儿。

乍一看,就好像有个扁平的人趴在亭子上,垂着脑袋注视着你。

「春香」已经走到了假山旁,正回头看她,脸上挂起盈盈的笑意:

“小姐?这边。”

“可莫要跟丢了。”

她说完,便侧身钻进两块巨石之间的缝隙。

那缝隙很窄,只容一人勉强通过,里头黑黢黢的。

简直是幽闭恐惧症的地狱。

莫梨提起裙摆,跟了进去。

缝隙里比她想的更深,也更曲折。

两侧石壁湿滑,长满厚厚一层滑腻的苔藓,摸上去冰凉粘手。

希望真的是苔藓,而不是什么东西的唾液。

莫梨嫌弃地缩了缩脖子。

光线从入口透进来一点,很快就被弯道吞没。

只剩零星几点不知何处折射来的幽光,勉强勾勒出嶙峋怪石的轮廓。

空气又冷又潮,带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石头特有的阴冷气息。

莫梨搓了搓胳膊。

凉飕飕的,前面的「春香」更是一点活人的温度都没有。

「春香」没有回头,边走边“安抚”「杜丽娘」:

“小姐,您放心。”

“夫人是看不见这处的,咱们…”

“是不会被发现的…”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几个字眼被囫囵吞下。

末了,莫梨似乎还听见一点溢出的笑声。

夫人看不见的地方…

怪不得先前那股腥甜的花香在这里完全闻不到了。

走到后面,「春香」似乎在有意保持沉默。

只能听到两人衣料摩擦石壁的窸窣声,和均匀得过分的脚步声。

这假山内部像个简陋的迷宫。

岔路很多,有的看着是路,走几步就堵死了。

「春香」显然很熟,一次也没犹豫,左拐右绕。

走了约莫两三分钟,前方似乎开阔了些。

形成一个小小的、被假山环抱的石窟。

石窟顶上有孔,漏下几缕惨淡的光线,正照在石窟最里侧的石壁上。

而那石壁上,嵌着一面黄铜镜。

走在最前方的「春香」猝不及防地撞入其中。

还没等莫梨看清,她忽然爆发出尖利的嘶吼:

“镜子!为什么是镜子!”

“这里为什么会有镜子!”

这声音撞在石壁上,又回弹进耳朵。

刺得人耳膜生疼。

“不可以!该死的!该死的镜子!!!”

「春香」尖叫着,整个人直直扑了过去,结结实实地撞在镜面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响。

紧接着,是清脆的、连绵不绝的“咔嚓”声。

以她撞击的点为中心,无数细密的裂纹瞬间在镜面上炸开、蔓延。

像一张骤然张开的蛛网。

「春香」此刻趴伏在石壁上,就像某种爬行动物。

她再次仰起头,狠狠撞向那面黄铜镜。

“嘭!”

莫梨暗骂一声。

她迅速闪身避让。

这里的空间太小了,也不知道「春香」的脑袋是什么做的。

这么一撞,竟有无数碎片迸射开来。

有些深深扎进周围的石壁苔藓里,有些则擦着莫梨的裙摆飞过。

“嘭嘭嘭!

整个石窟里不断响起「春香」用头颅撞击的沉闷声响。

那面镜子已经碎得不能再碎了。

但她恍若不知道疼痛般,依然发疯地往石壁上撞。

莫梨秉承着绝不打扰疯子的原则,真就安安静静地蹲在一旁。

等着「春香」撞完。

面对这诡异的画面,她既不制止也不出声。

甚至悄咪咪地伸手从地上摸了块镜片,藏进衣服里。

听着「春香」的伴奏,她淡定地思考:

先前的警示犹在耳畔。

不可照镜。

但…

「春香」真的可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