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脸发出渴望的尖啸。

它们盼望被拯救,但当拯救无法降临时。

就期待着多一个融入身体的“同伴”。

“下来吧…下来陪陪我们…”

“带上我!带上我!我想离开…”

莫梨下坠的趋势蓦地止住。

白色的伞面迅速扩大,像一朵在黑暗中野蛮生长的菌类。

「蔽日伞」几乎占据了断崖的一半。

它悬停在半空,看起来坚实又可靠。

挡住了下方翻涌的“脸河”投来的大部分注视。

风在伞面边缘形成紊乱的气流,发出呜呜的声响。

只是伞柄没有任何变化,依然一手可握。

莫梨挂在下面,摇摇欲坠。

脚下的人脸涌动得更加激烈,水流声越来越大。

无数张开的嘴朝着她的方向,空洞地张合。

浪花迭起,它们争先恐后地想要沾上莫梨。

“应千岁!”

莫梨两手握住伞柄,试了试力道,

“来!”

应千岁定了定心神,一步踏上伞面。

触感很奇怪。

像是踩在鼓面,却格外平稳。

没有上下起伏的波动。

他朝着空出来的位置走去。

而莫梨只觉得手上微微一沉,由于她之前就两手握住伞柄,做足了准备,因此并没有出现什么意外的情况。

远远看去,两人坠在半空,就像两棵飘摇无依的小草。

好不可怜。

钟馗这一次没有走在前方。

它下了驴。

一旁的小鬼赶忙殷切地替它牵上。

钟馗站在崖边,它目光垂落,看向那不停翻涌的“脸河”。

随后,又短暂地在莫梨和应千岁的身上稍稍停顿。

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久,它叹了口气:“…太慢了。”

钟馗侧过身,声如洪钟:“起轿,过桥!”

小鬼们应声而动。

一双双奇形怪状的脚踏上伞面。

莫梨只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下头拉着她的手臂。

每当有人上“桥”,拉着她手臂的东西就猛地拽动一下。

「生命值-1」

过去了四分钟。

前面的队伍已经快要走到对岸,抬轿的小鬼才刚刚走到崖边。

它们的速度很快,像是在特意为后面的花轿预留出充足的时间。

第一对轿夫踏上了莫梨的伞边。

“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击鼓的声音回**在崖上。

莫梨神色一沉。

一股凶狠的拽力猛地从手上传来!

她闷哼一声。

仿佛手臂上突然出现了一条拴着急速坠落巨石的铁链。

双臂的肌肉和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肩膀传来被撕裂般的剧痛。

用力到泛白的手指登时向下滑落一截。

整个悬空的身体被这股力量带得向下一坠。

她离那“脸河”的距离好像更近了一点。

腥臭的水汽扑面而来。

轿夫在伞面上移动的速度与平时完全不一样。

观溯第一个注意到小鬼们的变化。

它们面上满是惊恐。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伴随着诡异的鼓点。

那花轿沉沉地压在肩上,几乎将它们的骨头都要按出来。

重量变了。

这些抬轿小鬼的腿部都已经弯曲起来,行走变得异常艰难。

“新娘子!新娘子!”

“好香的新娘子呀…”

“嘿嘿…下来吧…下来吧…”

下方不断传来兴奋的怪叫。

但更要命的是,抬轿的小鬼踩在伞面,发出的那种奇怪的鼓声。

似乎具备精神污染的能力。

“凭什么…凭什么你可以拥有幸福美满的人生…”

”呜呜…为什么?!为什么我就要生生世世地留在这里…”

莫梨面无表情地低头。

一双冰冷的手抓住了她的脚腕。

那东西穿着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的红嫁衣。

它一边顺着她的身体向上爬,一边露出一双猩红的眼,不停地哭泣。

莫梨抓着伞柄的手更紧了。

幻觉,这都是幻觉。

她抬头,试图将注意力全都转移到伞面上。

但它依然很吵。

甚至趴在耳边哭泣。

莫梨忍不住了:“又不是我结婚,你对着我闹有什么用?”

哭声顿了顿。

旋即变得更大:“呜呜呜!”

“结婚!我也要结婚!我也是新娘子!”

“下来!下来!下来替我!”

莫梨痛苦地闭上眼。

她手里的力道没有半分松懈,忍着胀疼的脑袋,只当自己听不见。

第二对轿夫也行至伞面。

第二对轿夫也行至伞面。

新的压力接踵而至。

莫梨握住伞柄的手臂开始发麻,指尖冰冷,血液像是被冻住了。

下方的哭泣声和鼓点声混杂在一起,像无数根针扎进太阳穴。

有时觉得那“脸河”离自己还很远,像悬在万米高空。

有时又觉得脚尖已经触到了河面,正被那些诡异的人脸舔舐撕咬。

莫梨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腥甜和锐痛让她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醒。

不能松手。

松手就是死。

桥断了,所有人都得死。

她开始在心里默数。

数自己的心跳,数伞骨传递来的细微的震颤。

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对抗耳边越来越响的嘈杂和身体越来越重的负荷。

“快一点…再快一点…”

邬泱泱无意识地喃喃,握紧了手里的白纸灯笼。

她能做的只有稳住灯笼的光,尽量照亮桥面。

尽管那光在弥漫的阴气和脸河幽暗的映衬下,微弱得可怜。

谢无咎已经抵达了对岸。

他能够看见莫梨和应千岁的手臂已经出现了微小的**。

豆大从两人下颌滚落,坠入下方的黑暗。

谢无咎眉头轻拧。

左手灼伤的刺痛一阵阵传来,但此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那座桥上。

抓着铜锣的手忍不住收紧,再收紧。

他手里这面「镇魂锣」,还能做什么?强行敲响,会不会让情况更糟?

“钟馗…”

谢无咎看向对岸,那是他们的起始点。

那道高大的身影依旧站在原地。

此时,其他小鬼都已经陆陆续续上了桥。

走得快的已经到了对岸。

钟馗为什么还是一动不动?

在前面的「野鬼岭」与「迷障林」,钟馗的位置一直都处于队伍的最前方。

此时,为什么突然停在了最后?

一直到所有人与鬼都行过那两把伞,谢无咎才看见钟馗动了。

它慢悠悠地提步,轻飘飘地落到第一把伞面。

“噗!”

莫梨喷出一口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