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莫梨现在只觉得自己驮了座山。

无法呼唤无法回头的情况下,还有什么能用?

莫梨想到了金币。

金币由应千岁传给邬泱泱。

随后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抛物线。

精准砸向谢无咎的后脑勺。

“谢无咎!”

——“啪。”

谢无咎反手握住了那枚金币。

他没有“回应”,却瞬间明白了什么。

下一秒,铜锣炸响!

莫梨身后的「丑婆」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无形的声浪掀翻出去。

周身一轻。

莫梨活动了一下酸疼的脖子。

前面的钟馗好似刚刚发现队伍里混进了东西一般,这才缓缓回头。

被掀飞的「丑婆」砸在树上。

它张开嘴,发出女娃的哭泣。

“原来是它。”

钟馗眯起眼,像是在打量什么。

它的声音仿佛带着天然的威慑力。

让小鬼怯懦。

莫梨反问:“您认识?”

钟馗不紧不慢道:

“本官瞅那丫头,像是丑婆死去女儿。”

它指的是现在占据了「丑婆」躯壳的东西。

莫梨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去看。

太阴了,万一回头也算“回应”它的哭声呢?

她可不想再来一遍了。

在钟馗的讲述下,众人大致明白了。

「丑婆」之所以以凡人之躯强行留在阴间,是为寻找她的女儿。

那年大荒,她拼命也没护下女儿。

自己被打了个半死,年仅四五岁的女儿也被抢走了。

若不是钟馗捉鬼时恰巧路过,「丑婆」估计也早就死在那一年了。

但没有想到——

她的女儿死后竟然流落到了「迷障林」,成为了困在这里的怨鬼。

「丑婆」跟在钟馗身边,留在阴间侍奉「钟妹」多年,对鬼怪的这些蛊惑手段,自然有基本的分辨力。

可偏生,唤她的,竟当真是她的女儿。

于是「丑婆」回头了。

她代替她的女儿,永远留在了这里。

钟馗扫了那树下哭泣的女娃一眼,回身离开。

因果已尽,尘缘已了。

它本就属于「迷障林」。

……

没有了「丑婆」报时,计算时间的任务落到了观溯头上。

大约是丑时正二刻左右。

送亲队伍离开了「迷障林」,前方传来澎湃的水流声。

不是溪涧的潺潺,而是带着隐隐回响的奔涌,像地底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翻腾。

行至尽头,眼前的黑暗尽数退去。

潮湿的气息裹着寒凉,卷过额前的碎发。

莫梨定睛看去,只见出现在面前的是一截断崖。

“哗——”

崖下是望不见底的漆黑,只有汹涌的水声在深渊里嘶吼,带着浓郁的腥气。

对岸隐在浓得化不开的雾气里,连轮廓都瞧不真切。

断崖之间,空空如也。

没有桥,没有索,只有风穿过时发出的呜咽。

听着那悲鸣般的声音,莫梨有种不好的预感。

抬着花轿的小鬼停下了。

黑驴也立住蹄子。

钟馗端坐其上,目光投向那片虚空。

“此乃「断魂河」。”

它开口,声音混在水汽里,显得有些缥缈,却依旧字字清晰,

“阻隔阴阳,非寻常可渡。”

它的视线转向队伍中那两把始终屹立的白伞,最后落在伞的主人身上。

莫梨和应千岁同时后背一凉。

不约而同地看了一眼那瞅不见底的断崖。

果然,下一秒,就听钟馗道:

“「开路鬼」。”

他淡淡道,

“持伞,搭桥。”

莫梨和应千岁心头同时一凛。

搭桥?

莫梨默默抬头看了一眼自己撑着的伞。

这把看起来也就最多容纳两个人的伞,真的能搭桥吗?

“去吧。”

钟馗没有解释更多,只是抬手指向崖外那片翻涌着水汽的虚空,

“吉时不可误。”

没有问“是否能做到”,也没有提“如何做到”。

这只是一道指令。

尼玛。

莫梨后背还残留着「丑婆」依附过的压力,肌肉隐隐作痛。

她看向应千岁。

应千岁握着伞柄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里分明写满了:

“谁?我吗?”

钟馗盯着两人,面无表情。

没有退路。

莫梨吸了口气,率先走向崖边。

应千岁沉默地跟上。

崖边的风格外大,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下面奔涌的水声更响了,仿佛无数双手在黑暗中拍打、呼唤。

莫梨刚来到崖边,就猛地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拉扯力!

“呼——!”

就好像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在空中奋力撕扯着她的伞。

洁白的伞面在黑暗中格外显眼,泛着淡淡的荧光。

莫梨手臂肌肉紧绷,死死抓住那看起来脆弱无比的伞柄。

如果不是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刚刚那一下,就足够让伞脱手而出。

“坑”真是无处不在。

莫梨的脚掌抵住崖边一块凸起的石头,整个人被伞面承受的风力带得东倒西歪。

但奇怪的,哪怕是这样猛烈的拉扯。

伞面依然稳稳当当。

没有一角翻折,也没有一丝褶皱。

莫梨和应千岁需要承受的压力更大了。

她稳住呼吸,对抗着狂风和伞面传来的巨力,微微向前倾身,目光向下投去。

看见了那河——

不是熟悉的“水浪”。

而是无数狰狞的五官。

这些密密麻麻的人脸,紧密地拼接在一起。

它们铺满了整个崖底,延伸到视线尽头。

一张脸的额头顶着另一张脸的下巴,这边的脸颊紧贴着那边的颧骨,嘴角挨着耳廓。

甚至有人的鼻子流进了那人的眼睛。

它们之间,没有间隙。

皮肤的颜色深深浅浅,浑浊在一起,像是被打乱的颜料。

“有人!有人!”

“救救我…救救我…”

“好想回家…好挤好挤好挤好挤好挤!!”

莫梨几乎是刚探出头,就被它们发现了。

这些人脸一下子变得更加激动。

它们涌动起来,一波接一波,一浪接一浪。

拍打在岸边,发出澎湃的水流声。

盖住了那失去半张脸之人的惨叫。

诡异的水声震得人心头发颤。

莫梨收回视线。

手中这柄看起来单薄得可怜的白伞,竟成了眼下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依靠。

「蔽日伞」的介绍上并没有说要如何使用。

现在完全是摸着石头过河。

如果猜错了,那就是万劫不复。

莫梨垂眸,眼里闪过一丝兴奋。

手指慢慢在伞柄上摩挲。

她让应千岁走在后面,自己率先朝那空无一物的虚空走去。

莫梨撑着伞,踏出一步。

失重感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