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半,此刻正被陆珏听着。

王四郎明白,陆珏通过六娘的朋友来告知六娘这件事,又引导着六娘来与自己对质,一则是想逼他,亲手撕下那张伪装的面具。

二则,是要搅黄王家和燕王的联姻。

六娘若是知道王家利用自己的真相,又怎么会愿意牺牲自己的婚事,去成全王家攀附燕王的心思。

可笑的是,自己也正如陆珏所预料的那般,将真相一五一十都告知了六娘。

六娘是他,最不忍欺骗的妹妹。

他也不希望六娘后半生的幸福,成为一场权势的交易。

相识多年,双方都知道对方的软肋在何处。

陆珏不只是外人眼中才华横溢、端方持重的状元郎。

王家四郎的王明杰,也不仅仅是风流倜傥、恃才傲物的探花郎。

被称为世家双杰的两人,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相对而坐。

年少时,两人同在弘文书院求学。

王四郎性子跳脱些,总是惹出祸事,求到陆珏帮忙打掩护。

每每陆珏都冠冕堂皇的劝王四郎向先生认错,等王四郎坦然认错时,陆珏又替王四郎寻到了理由。

于是王四郎又要挨上双倍的罚。

“你知晓此事,只是时间早晚。我从没想过,要瞒住你。”王四郎单手端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你既然已知我并不无辜,何不直截了当来问我?”何必让六娘也知晓,还让纪家娘子告诉她。

六娘的的确确是这件事中,最无辜的王家人。

被舍弃的无辜棋子。

“是我安排人将那位纪娘子迷晕了送去湖中楼阁。之所以选她,是因为她刚刚得了一个文墨不通的名声。若是计划成功,我们的状元郎竟轻薄了一个大字不识的女子,全京城都得笑上半年,对不对?”

“而且,当日诗会中,她父亲官职最低,又是刚刚来京城,哪怕她们知道是我王家用计陷害,她们又能如何?”

说着,王四郎笑了起来。

权势,是京城最不缺的东西。也是最让人无可奈何的东西。

为了保住王家的权势。

他可以被舍弃,六娘也可以被舍弃。

若是,当时他晚半日察觉,六娘只怕已经是一具白骨。

他了解陆珏。

若是按照原本的安排,陆珏会娶六娘,也会善待六娘。但陆珏,绝对不会让王家好过。

而六娘一辈子,得不到一丝一毫的自由。

羞愤时时刻刻跟随着她,良心的谴责会让她无法求生。

连死,她都要背负上那样的污名。

王四郎又一杯酒下肚,见陆珏对他的话并无半分反应。

更觉得可笑。

此刻,竟是连唾弃都不想施舍了吗?

“你不愤怒吗?堂堂世家大族,为了逼你就范,逼陆家回头,不顾自家骨肉的声誉清白,拉拢不了你,便要将你推入泥潭。而我,是帮凶。你不该大骂一顿,然后拂袖而去吗?”王四郎靠近陆珏,看着他眉毛都没动一下。

有些好奇:“你说,那位纪娘子,是如何逃过一劫的?”

“那药,可是最厉害的催情药,怎么竟也没有作用?”

“王明杰!”

一直淡漠处之的陆珏终于开口,语调冰冷的警告王四郎。

“慎言。”

听过无数次陆珏说这两字,只有这一次,王四郎听出了威胁的意味。

似乎就是为了引起陆珏的反应才故意出言相激,看陆珏愤怒,王四郎收起了嘴角的嘲讽奚落。

“如今,你已知晓原委,定是不会放过王家的。与你相交,是我一件幸事,今日之后,你我势必将水火不容,再与你饮尽杯中酒。往后再见,咱们各凭本事。”说完,双手举起酒杯,慎重的敬向陆珏。

陆珏眉色微动,单手持杯,却并未举杯。

见他不动,王明杰自嘲一笑。

竟是,连一杯酒都不愿同他饮。

王明杰独自仰头,喝了杯中酒。

另一边,嘉文和纪宝玥心事重重的从王家离开。

上了马车,嘉文就追着纪宝玥问,临走前六娘那句“对不起”是对谁说的。

不可能是对自己说的,六娘都病成这样了,还有什么会对不起自己?

“二娘,我觉得,六娘是对你说的。”嘉文一边回想一边肯定。

走前,六娘拉着二娘的手不肯放,那肯定是对她说的。

“可是,为什么呀?”嘉文不得其解。

纪宝玥却独自出神,仿佛没听见。

发现纪宝玥的出神,嘉文戳戳纪宝玥比较肉乎乎的脸蛋。

“想什么呢,那么入迷?”不仅伸出手指去戳,嘉文还想上手捏一捏。

这个二娘,不说话的时候,就透着一股憨傻劲,都十六岁了,脸上还肉乎乎的,只叫人想掐上一把。

正想捏一捏,纪宝玥突然回神似的,挡住嘉文的手,有些迷茫的问:“嘉文,六娘的父母,是不是想让她嫁给燕王?”

“我说你是不是傻呀,那不是想呀,那是必须呀。”说着偷偷附耳对纪宝玥说:“我听说,燕王正妃定的是萧家的女儿,侧妃定的是六娘。”

才说了一句,嘉文才反应过来马车里就她们两人,也不用窃窃私语。

“不过,六娘一直不同意婚事。这次,可能也是王家逼她点头,所以才病到了。”

说到这个,嘉文有些难过。

外人面前她们都是金枝玉叶,可尊贵如她们,也要被迫接受一段门当户对的婚姻。

“二娘,你说,六娘会不会是为了拒婚,才有意让自己病倒的啊?”不然也太突然了。

“不是,不是这个原因。”纪宝玥脑子乱乱的,六娘今天对着自己欲言又止的模样。昨日,她还说要去求证,不过一晚,怎么就病了。

至于婚事,虽然她不情愿,可每次提及,也只是叹息,不该是这样激烈的反应。

明明心里是相信六娘对留园之事并不知情的,何必着急求证呢?

若是,若是晚一点告诉六娘,或者换一种方式告诉六娘。

会不会就不会让她如此受刺激?

可,聪明如陆珏,他当时也是支持的。

在自己犹豫之时,他说:朋友贵在坦诚。

他还指出,六娘若是不信,可去同王家四郎,六娘的兄长求证。

王家四郎,陆珏的朋友。

他也知道此事。

看陆珏的意思,只要六娘开口求证,这个王家四郎就会告诉她真相一般。

“嘉文,燕王同王家要结亲的消息,你什么时候知道的?”纪宝玥突然问。

被一下子问住的嘉文想了一会儿,才说:“就最近。之前说是王家不愿意,最近却听说定下了,六娘是侧妃。”

王家不愿意?王家怎么会不愿意。只怕是六娘不愿意。

可最近又传言说是定下了,那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六娘默许了,所以才会有定下了的说法。

王家,燕王,婚事。

助力!王家要成为燕王的助力!

而有人不希望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