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五十，204寝室。
窗帘缝里拉出一道细亮，像有把小刀在薄纱背后轻轻剐着。徐萌一翻身，手指按亮手机，校园论坛的提示一串串跳起来。
她翻了两行，整个人从**一弹而起。
“我靠？！”
林菲儿缩在被窝里，睡眼朦胧探出半个脑袋。
“咋了？”
“有人在带节奏黑年年。”徐萌手指啪啪敲键。
“相似度60％？这也配叫分析？低频对齐就敢开麦？”
“...醒了。”
林菲儿坐起来，把头发抓成一只马尾，爬下床。
“教材拿来。”
陈佳慢吞吞戴上眼镜，挪到桌边，点着鼠标进论坛，语气阴阳得很克制。
“哟，原创才女一夜成名，舆论副本也开了呀。”
徐萌眼刀立刻扫过去：“不想帮就闭嘴。”
“我可没说不帮。只不过，某些人别仗着有人给送奶茶送姜茶，就真把自己当女明星。啧。”
陈佳翻抽屉，抽出一本厚得能当枕头的《音乐分析》，封皮边角被她揉得起了毛。
“先把证据端上来，别拿波形糊弄小孩。”
林菲儿白了她一眼，却没拦她。
三个人屏幕亮成一排，空气里都是电光石火的敲击声。
徐萌先发。
【低频对齐≠旋律相似。请先给出完整主题动机对比、和声走向、段落结构。波形图60％相似建议回《音乐分析》第1章重修。】
林菲儿补刀。
【旋律动机不是“哼两句就说像”。节拍、骨干音、转位、导音处理都要看。附上《和声学》教材P87-P92。上图。】
陈佳冷冷给流程：
【工程时间戳校验方式如下（图）+校内作品备案流程（图）。请先出“完整对比曲目×工程文件”，再谈相似。目前证据连作业标准都够不上。】
末尾，她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尾巴：
【当然，若真抄，我们宿舍第一个不饶。不过请您先把作业做完。】
“今天你算是立了个奇怪的功。”
徐萌气笑，伸脚踩了踩拖鞋。
陈佳耸肩。
“别误会，我是看在某人大早上就来送奶茶的份上。我又不是白眼狼。”
浴室门打开，热气呼地压出来。温年擦着脸出来，看见三人围屏，眉心微蹙，又很快平展开。
“别顶太猛，引用教材就行。文件备份我昨晚发王老师做存档了。”
“知道。”徐萌咬牙。
“但这股风，我们不能任由它吹。”
“我不看论坛。”
温年把毛巾一搭，去倒了杯温水。
“我去图书馆一趟。”
她抓起外套，走前顿了一下，又回头。
“谢谢。”
“客气什么？”徐萌摆摆手。
“去吧去吧，女明星。”
“哼。”陈佳冷笑，耳尖却微红。
上午十点，图书馆三楼A区。
光从高窗斜斜落下来，粉尘在空中像细软的雪。
季淮坐在靠窗那排，书摊开，笔搁在边上。
听见脚步，他抬眼。
温年把手机递过来，屏幕停在相似度60％的截图。
她没多说，只一句。
“我发了文件存档，王老师那边有时间戳。”
季淮看了标题一眼，把手机推回去。
“有我在。”
他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落在她心上。
“你安心唱歌就好。”
那一瞬，之前在屏幕里翻滚的嘈杂，像被人按了静音。
温年指尖轻扣桌面。
“好。”
他看她两秒，忽然从书堆里拿出一个小纸袋。
“润喉糖，嗓子干的时候吃。别吃太多。”
她低头接过，指腹触到纸，粗糙的触感像把紧张从掌心一点点磨热。
“嗯。”
“晚上去唱歌？”他又问。
“去。”她笑了下。
“现在酒吧反而比较安静。”
“我去接你。”
“...好。”
他们对视一瞬，光在他们之间落了一片温温的静。
晚上，西街清吧。
木质地台，暖黄帕灯，一首钢琴曲流淌在空中。
客人们三三两两，话声不高，玻璃杯碰到杯垫，只发出小小一响。
徐萌把帽子往温年头上一扣，低声叮嘱。
“别看台下。第一首稳住，第二首你自己挑。”
温年点头，沿着侧幕走上台。
阿乔抬手给了一个起势和弦，她呼一口气，开嗓。
她没有飙高音，轻轻落字、一字一气，像用毛笔在纸上写字，不急不躁，笔锋收敛，不拖尾巴。
前排卡座骰子声慢下来，吧台的调酒师阿杰摇壶的频率下意识拖慢半拍，耳朵偏向舞台。
尾句落下时，她抬眼扫了场子一圈，没有迎上任何一个目光，只低头，鞠躬，话筒靠回话筒架，换第二首。
有人在边上低低问。
“这就是我妹她们学校那个抄袭的驻唱？”
她听见了，但没理。
她伸手，示意阿乔换调。
温年唱起《一首简单的歌》。
线条干净、呼吸准确，把场子慢慢按静。
最后一拍落下，空气里安静了一秒，掌声从后排往前涌，像慢慢涨起来的潮。
她对麦只说了一句。
“清者自清。我的歌，会替我说话。”
然后鞠躬下台。
徐萌在侧幕后小声啧了一声：“稳。”
角落里，沈子川把手都拍红了。
徐萌掀侧幕看他一眼，“知道鼓掌了？”
“我一直知道！”他把帽檐压更低。
“我嫂子...咳，温年姐牛啊！”
说完立刻被徐萌回头瞪了一眼。
“闭嘴。”
他真闭了，但嘴角忍不住往上吊着。
徐萌冷哼，眼尾却藏不住弧度。
散场不久，走廊口，叶知秋叫住她。
白衬衫外是灰色毛衣开衫，眼神挑剔而不客套。
“今晚比酒会上要好。”他说话像用尺量过。
“比赛流程走完，准备两首你最能打的，我叫工作室的人来找你。”
他递来一张名片。
白底黑字，背面：叶知秋。
字像他的人，干净利落，没有多余装饰。
温年接过，按在掌心，抬眼。
“我已经进了复赛。我会拿作品证明自己。”
“我看了海选。”叶知秋点头。
“你能进，正常。你越好，我能给的越多。届时看作品。”
“还有把舆论控制好，一个艺人的风评也很重要。”
“作品能压住水花，但水花会再起。你要习惯在水声里唱准音。”
“记住了。”
叶知秋离开。
徐萌从柱后跳出来，眼睛发亮。
“制作人亲发名片！牛啊！”
沈子川哇的音刚飘出来，就被徐萌瞪回去。
“闭嘴。”
沈子川刚哇半声就被徐萌按回去，剩下半声夹在喉咙里，滑上去又咽下去，憋得脸微红。
他低头给季淮发消息。
【淮哥！嫂子拿到大佬名片了！！】
风掠进门，压着一点酒香。
季淮已经到了。
他没有先说话，只把外套从臂弯里抽出来，搭到温年肩上。
温年把名片在他面前晃了晃，笑意压不住。
“我拿到了他的名片。”
“看到了。”
他的眼睛在她手背停了一下，顺手拿过名片，指尖触到她的皮肤，确认她的手不冷。
“恭喜。”
她杯子里还有半杯，他看一眼，眉心轻蹙，伸手把玻璃杯挪远。
“空腹别喝酒。”
“这杯是柠檬水。”
她举杯示意，下一秒就被换掉了。
“太凉了。”
说着让服务生倒了一杯热水过来。
温年低头抿了一口，热气滚过喉咙，胃里一点点暖起来。
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那句“有我在”，又看他一眼。
“谢谢。”她轻轻说。
“嗯。”他把她帽檐往下按了按。
“走，回学校。”
回校的路一路顺畅。
夜里风从湖上绕过来，吹在玻璃上沙沙响。
红绿灯口停了一下，温年看着手心里那张名片，指腹摩挲过纸边，纸浆细细的纹理像是把未来在她掌心里划出一道道可见的线。
“你今晚听我唱歌了吗？”她偏头。
“我就坐在后面，一直在听。”他扣着方向盘的指节松了松。
“嗯。”
车缓缓驶过校门，路灯把斑驳的影子一块一块投在路上。
她的手机叮一声，群消息铺开。
【林菲儿：帖子冷了三成。菲儿贴教材，陈佳给了流程。老师也确认文件在校内备案。】
陈佳又甩来一条链接。
【陈佳：已私信原帖楼主，建议他学完《音乐分析》再发声。别丢我们学院脸。】
末尾还不忘补刀。
【陈佳：话说回来，某人别仗着有人送姜茶就不长记性，下次热水袋先备好。】
温年看完失笑，回。
【温年：收到。谢谢你们。】
系统同一时刻弹出：
【叮！人气值：2.3w↑（线下转粉），负面话题：持平】
【建议：准备30s公开片段+时间戳；复赛原创推进度≥40％】
下车的时候，她把手机扣回口袋，看向季淮，很认真。
“有你们在真好。”
他只嗯了一声，像往常一样把她的帽檐往下按了按。
“走路看前面。”
“遵命。”
宿舍楼下，梧桐叶在风里轻轻撞着。
她把名片又摸出来看一眼，又小心收好。
“晚安。”她挥手。
“晚安。”他看着她上楼，直到门被夜色吞掉，才转身离开。
学生会办公室，灯光压得很低。
宣传部的小学妹低声。
“会长，帖子降温了。”
陆嘉言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屏幕上，评论里“原创”“全票”“名片”的词汇交替出现。
“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是。”学妹退下。
门合上，他闭眼，温年的歌从耳边再走了一遍，每一句都像把他的旧生活往外推一厘米。
她越来越亮了。
忽然他撑着脑袋，用力的按着太阳穴。
剧痛，有些画面从脑海中不断冒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