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闻天逝世后,江苏省委立即请示中央,应如何处理后事。中央有关部门直到第九天才电话答复称:中央将派一名常委到无锡处理。这位常委来到后,宣布了“四人帮”对张闻天丧事发下的四条指示:一、就地火化;
二、继续保密;
三、骨灰存放在无锡公墓;
四、刘英就地安排。
在简单的遗体告别仪式上,悲愤异常的刘英只能献上无名的花圈,花圈的挽带上写着“张普”、“老张”的名字。7 月13 日, 《新华日报》第三版右下角以“本报讯”的方式,刊登了张闻天逝世消息:“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经济研究所特约研究员张闻天同志,因长期患心脏病,医治无效,于1976 年7 月1 日在江苏无锡病故。张闻天同志1925 年加入中国共产党,终年76 岁。”
全文仅78 个字。
张闻天逝世两个月后,9 月9 日,毛泽东逝世,10 月,党和人民粉碎了“四人帮”,结束了“文革”这场灾难。1977 年8 月,在张闻天去世一年后,刘英被中央批准迁回北京,依旧住在景山后街甲1 号。刘英刚一回到北京,时任中组部部长的胡耀邦便亲自登门看望,他关切地问刘英:“您有什么要求?”
“别的没什么,只是闻天的骨灰还在无锡,希望能运回来;他写的文章,东藏西放的,如果没有错,希望能够出版。”
胡耀邦听后,立即派人到无锡看望张闻天的骨灰,同时决定将张闻天的骨灰运回北京,安葬于八宝山革命公墓。
1978 年12 月,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前夕,刘英给陈云、胡耀邦、王震等人去信,要求给张闻天做结论,陈云立即在刘英的信上批示:“完全应该,转各主席传阅”。接着,在十一届三中全会上,审查和纠正了过去对彭德怀、张闻天等人作出的错误结论。大会闭幕后,胡耀邦派人将大会情况告知刘英,刘英喜极而泣:“这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情啊!”
1979 年8 月25 日,党中央在人民大会堂为张闻天举行隆重追悼大会,此前,张闻天的骨灰已经被迎回北京,追悼会由陈云主持,邓小平致悼词。
邓小平郑重宣布:
“今天我们怀着十分沉痛的心情,在这里隆重追悼我党的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张闻天同志。
“张闻天同志的一生是革命的一生,是忠于党、忠于人民的一生。现在,党中央为张闻天同志一生的革命活动,作出了全面、公正的评价,决定为他平反和恢复名誉。林彪、‘四人帮’一伙强加在张闻天同志身上的一切诬陷不实之词都应统统推倒。
“我们悼念张闻天同志,就要学习他服从真理,诚恳修正错误,勇于进行自我批评,善于吸取历史经验的优秀品质;学习他作风正派,顾全大局,以党的利益为重,不突出个人、不计较个人得失的坚强党性;学习他谦虚谨慎、艰苦朴素、平易近人、处事民主、善于团结干部的优良作风;学习他终身好学,不断求知,重视调查研究,坚持实事求是的科学态度;学习他胸怀坦**,光明磊落,爱憎分明、敢于斗争的革命精神。……”
历史应验了张闻天的话:历史最公正,是非忠奸,这一切,历史终将证明,终将做出判断。张闻天追悼大会之后,党中央批准成立了《张闻天选集》编辑组,编辑出版张闻天遗著,将他的思想光华永留人间。
在1981 年召开的中国共产党成立60 周年纪念大会上,党中央在报告中,将张闻天的名字同毛泽东的名字一起,列入为中国革命胜利做出重要贡献的杰出领导人行列,再一次给予张闻天应有的历史地位和崇高的荣誉。
在张闻天逝世26 年后,2002 年8 月26 日,他的妻子刘英以97 岁高龄,告别人间。
张闻天一生共有二儿三女,长女和次女都是张闻天的发妻卫月莲所生。
长女张维英生活在上海,是一位没有退休金的寻常百姓;次女张引娣曾在外交部当打字员,1955 年党中央号召各直属机关精简机构,张闻天带头让女儿离开外交部机关,回到上海,在自行车厂做了一名普通职员;张闻天的长子为安娜·古尔宾斯卡娅所生,随母亲留在苏联,二战期间被掳到德国集中营,逃脱途中遭遇德军飞机轰炸,从此下落不明。
张闻天和刘英只有一个儿子,即张虹生。张虹生出生于1939 年,当时怀有身孕的刘英与其他几位同志一起赴苏联治病,绕道新疆时生下了儿子。
1942年,新疆“进步”军阀盛世才投靠蒋介石,派兵追捕在新疆的中共人士,刘英在党组织的安排下逃往苏联,临行前将3 岁的儿子张虹生托付给当地战友李万钟与阎友夫妇。但李万钟夫妇很快被捕入狱,小虹生也跟着进了监狱,在监狱里度过了4 年孩提时光。1945 年国共合作前夕,张虹生在党组织的营救下出狱,被送到延安与张闻天团聚。但很快张闻天被派到东北工作,父子又一次分别。
1948 年,东北局势稳定之后,张虹生跟随一位警卫员,踏上寻父之路,这一路一走便是大半年。张虹生清楚地记得见到父母时的场景,当时他看到一男一女站在自己面前,他们都穿着军装,带他来的警卫员小心翼翼地对他说:
“这是爸爸,这是妈妈。”
从此,已经10 岁的张虹生终于有了梦寐以求的家。
解放后,张闻天出任驻苏大使,张虹生便跟随父母去了苏联,后来张闻天回国出任外交部常务副部长,张虹生也跟随回国,如同其他高干子弟一样,进入北京101 中学,每周只能回家一次。张虹生清楚记得,父亲的生活单调乏味,除了必要应酬,就是待在家中,大部分时间将自己“锁”在书房里。每周张虹生离家前,都会来到书房门口向父亲告别,隔着房门,张虹生说一句:“我走了。”张闻天则回一句:“知道了。”
1962 年,为了子女免受张闻天牵连,刘英安排张虹生去了新疆生产建设兵团,但张虹生并没有因此摆脱父亲带给他的阴影,使他不得不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苦难中,他爱上了18 岁的连队图书馆管理员廖慰训,廖慰训在家人反对声中,毅然与他结婚。
1967年,张虹生回京探亲,张闻天对他讲述了“文革”中发生的一些事情,但张虹生当时并不是很明白“文革”是怎么回事。在京期间,张闻天专案组曾软硬兼施,恐吓与拉拢张虹生与张闻天划清界限,脱离父子关系。张虹生坚决地回道:“就是过了一万年,他也是我的父亲!”
张闻天去世时,张虹生没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张闻天平反后,党组织有意让张虹生回京,被刘英婉言谢绝。此后,张虹生被安排在南京大学图书馆工作,一直到1997年,以图书馆普通工作人员的身份退休。
除了亲生的二儿二女,张闻天还领养了一名孤儿。那是在1961 年夏,张闻天夫妇到青岛休养,青岛市政府一位同志对张闻天夫妇说:“青岛孤儿院的孩子很可怜,由于国家拿不出粮食养活他们,靠地瓜蔓维持生命,每天都有死亡的。你们能不能抚养一个,给孩子点关爱?”
张闻天立即说:“好,我们收养一个,人道主义嘛!”
张闻天收养了一个女孩,并为她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张小倩。从此,这个两岁时因家境贫困被家人扔到马路上,后来被孤儿院收养的“张小倩”,成为张家的一员。
对待小倩,张闻天比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女更加关爱。他特意找人为小倩做了一套她从未穿过的漂亮衣服,在国家困难时期,将公家供应自己的一点营养品全部塞到小倩的嘴里。张闻天看书时,便让小倩坐在他的腿上。在张闻天的关爱下,小倩度过了一段幸福的孩童时光。
小倩的成长过程,恰好伴随着张闻天后半生的起伏跌宕。张闻天夫妇被下放广东肇庆时,10 岁的小倩也跟着到了肇庆。刚到肇庆时她没有地方上学,便在家中自学,每天早上还会帮着父亲打扫宿舍大院,和父亲一起听新闻广播。
1975 年张闻天迁居无锡后,张小倩进入无锡师范学校读书,这年年底,张小倩还没有毕业,张闻天夫妇便商量将她送到农村接受锻炼,但无锡市委考虑到张闻天夫妇身边无人照顾,没有同意,只是在张闻天的要求下,将张小倩分到远离市区的无线电厂工作。
张小倩终于自食其力了,然而,还不待他报答父亲养育之恩,张闻天便撒手人寰,唯一让张小倩感到欣慰的是,她陪伴父亲走过了人生最后一程。
“**”结束后,张小倩迁居北京,她永远记得父亲的一句话:“生命如流水,只有在它的急流与奔向前去的时候,才美丽,才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