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一边一根根地拔着扎在身上的花刺,一边对着从身边经过的一个骑电瓶车的小箩莉吹口哨。

2007年夏天,我和阿良骑着他的破嘉陵摩托到街上去耍帅,我们像两个二百五似的故意将摩托车的排气筒拆去,轰隆隆地从人群中穿梭而过。

驾着车的阿良还曾试图一抬前把从路中间的花坛里窜过去,结果,扑通一声,我就掉进密密麻麻的花丛里了。我口中大叫着阿良你个王八蛋,接着一瘸一拐地重新坐上他的机车,我的白衬衣上蹭上了好多黄色的泥土和绿色的草汁液,我一边一根根地拔着扎在身上的花刺,一边对着从身边经过的一个骑电瓶车的小箩莉吹口哨。

她气鼓鼓地骂了我们一句,想要追我们。

结果我们的马力比她的大,我们走走停停,她却怎么也追不上,我们甚至还有闲心对着路边一家商场里的摄像头竖了竖中指。

结果,我们竖完中指后的第五分钟,就被随后赶来的几个保安给揍了。

那几个保安是商场里面的,他们骑着一辆偏三,跟电影里的鬼子进村似的挥舞着橡胶棍追杀我们。

其中一个保安的枪法特别准,他大叫一声“走你”,结果手中的橡胶棍就丢我脑袋上了。

咚,咚,两声,第一声是橡胶棍砸了我脑袋,第二声是我的脑袋撞到了阿良的脑袋,然后,戚里哐啷一阵乱响,我们的车子就撞到树上了。

阿良那个王八蛋从车子上摔下来之后,直接趴在地上装死,那时候我还真以为他死了呢,正当我爬起来想要上前查看的时候,就被随后赶来的小保安给揍了。那一次我们彻底惹毛了他们,那已经是我们第六次对着他们家的商场竖中指了。

也许那些小保安也觉得阿良快死了,所以根本就没打他,把邪火全部撒在了我身上,于是便把我打成了一个酱瓜。

后来,那群小保安走掉以后,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点了一支香烟塞进我那张被揍歪了的嘴中,特大言不惭地对我说:“曹云格,你当时就不应该从地上爬起来,你懂不懂策略啊你。”

正当我想反驳他的时候,那个刚才被我们调戏的小箩莉就狂踩着脚点两用的电瓶车朝我们杀过来了,她直接骑着车子从阿良的脚上压了过去,疼得阿良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然后,她一下子将电瓶车丢到路旁,一边气呼呼地走过来,抬起腿在我们俩的屁股上分别踢了一脚,道:“敢调戏我?怎么样,遭报应了吧。”

我张大嘴巴看着面前这位小姑娘,我觉得她可真够执着的,我们被保安阻击的地点离刚才我们调戏她的地方差不多已有十里地,她还真追了过来。

阿良还在抱着自己的脚掌在地上翻滚,我饶有兴趣的对着她挤了一下眼,后来,她曾告诉我,其实我那被打成熊猫眼的双眼对她放电的时候一点不来感。

后来,我和阿良在受了她的一顿拳脚之后,还乖乖地将她的电瓶车用一根绳子拖曳在摩托车的后面,将她送会了学校。

她说她的车子在离我们还有三里远的时候就没电了,她是凭借着心中的一股怒气才一直追到了这里。

她说:“小王八蛋们,看你们以后还敢不敢欺负小女孩。”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胸口印了一个巨大的骷髅,头发用铅笔在头顶上随便挽了一个咎,气定神闲地坐在后面的电瓶车上指挥着我们左拐右撞。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小女孩”这样一个美好的名词,与眼前这个自称林婉儿的夜叉特不搭。

而且,令我们万万想不到的是,她居然还是一名大学生。

我觉得像她这样的铁人应该跟语文课本里描写的那样,去大庆油田当搅拌机才对。

她所在的那座大学我和阿良倒是经常去,我们经常去那里泡妞,但是从来都没成功过,据说现在的大学女生都喜欢那种镜片可以防弹的四眼田鸡,因为她们觉得戴眼镜的男人比较有前途。

那一天,我们一直将林婉儿的小电瓶车拖到了她们宿舍楼下的车棚里,她将卡插进自动售电机里为车子冲上电以后,吊儿郎当地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来拍了拍我那张紫里透红的脸说:“我看出来了,其实你们并不是坏人!”

瞧她说的吧,我们当然不是坏人,哪个坏人会把她拖进学校啊,要是坏人就直接把她拖进树林了。

被她拍过的脸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我裂了一下嘴,对她苦笑一下,我说:“林婉儿,既然你也觉得我不是坏人,那么我可不可以追你。”

泡上一个有文化的妞是我和阿良打的一个赌,赌注就是那辆经常往树上撞的破嘉陵,我有一个梦想,那就是骑着摩托车沿着门前的那条马路一直开一直开,我不知道马路的尽头有什么样的情形。

我骨子里面流淌着冲动的血液,我对未知的一切充满了好奇。

我觉得,我追林婉儿应该比较靠谱,那些有文化的四眼田鸡肯定不会喜欢她这样的吧,她一定还是个“剩斗士”。

二、汽车人在变成汽车的状态下是不会飞的。

后来的我就经常在想,在遇到林婉儿之前我都干过什么呢?

可是,我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后来的我仿佛就只记得那些遇到她后的事情了,所有的事情只要和她沾上了边,就都变得那么深刻,深刻到仿佛刻进了我的骨子里。

我第一次主动去学校找林婉儿的时候就在她们楼下遇到了她的一个追随者,那男孩看起来还未发育完全,站起来也就跟我的肩膀一般高,可能正是因为心志尚未成熟的缘故,所以他才会对林婉儿这样的猛女有感觉吧。

他抱着一个限量版的变形金刚在楼门口堵住了本来要下楼见我的林婉儿,非说那变形金刚是他最宝贝的东西,是无价之宝,现在他只有将它送给林婉儿才能证明她在自己心中的重要性。

那是我头次看见世界上居然还有这么死缠烂打的主,我觉得如果不是身边有其他人的话,他都恨不得抱住林婉儿的大腿给她跪下来了。实在忍无可忍,我只能走上前去,一把将他夹在了胳肢窝里,将变形金刚从他手中夺过来,用一副真流氓应该具有的口气对他说:“小贼,你的变形金刚会飞么?”

他无比自信地点头,然后将变形金刚从我手中夺过去,把四肢掰开,摆了一个飞翔的造型,信誓旦旦地说:“汽车人在变成汽车的状态下是不会飞的。”

“那么现在可以飞了?”

我将那件只能用来哄孩子而不是用来哄孩子他妈的玩具重新抢过来,咻的一声就飞了出去。

啪的一声轻响从十几米开外传来,我说:“不会飞嘛!”

然后,我便勾起林婉儿的肩,从傻在一旁的那个男生身边走过去了,其实那一刻,我本想拉她的手的,可是我没敢,你别看我对男生挺英勇的,我一见了林婉儿这样的女孩子就犯蔫。

我真的没想到那次林婉儿会谢我,她坐在他们学校门口的草坪上,一脸感激地对我说:“知道么曹云格,那男生自从一年前就天天缠着我,烦都烦死了,幸亏你今天把她给震住了,估计以后他再也不敢了,恩,我要怎么谢你呢。”

我躺在她的身边,悠闲地欣赏着从白杨树枝叶的缝隙里洒下来的阳光,我翘着二郎腿,突然觉得世界真美好。我说:“林婉儿,反正像你这样的女生也没人要,既然你要报答我,那就做我女朋友吧,两全其美。”

“切。”

她冷冷地回敬了我一声,“像你这样的小流氓,做朋友可以,男朋友,免谈!”

在她之前,曾有好多个女孩对我不屑一顾,但我从来没像那次一样微微有一点难过,我将脸转向一边,打肿脸充胖子似的对她说:“你可别后悔。”

然而我的话还没说完,我就后悔了。

因为我看见,刚才那个被我欺负了的小男生正带着一群男生风风火火地朝我追来,我本以为他是嫉妒我抢了他女朋友呢。可是当我听见他口口声声地对身边的那些男生说“就是他,就是他摔我擎天柱”的时候,我就服了。

三、林婉儿,其实我觉得你挺新鲜的。

林婉儿在她们学校里的风评并不好,这是那天我被围殴的时候才知道的。

因为那一次,我被那群男孩以“破坏宇宙和平,摧残人类朋友擎天柱”为由头拷打的时候,尽管她喊破了嗓子让人帮忙,身边甚至连个看热闹的人都没围上来。

那小男生走到林婉儿的面前,一改方才唯唯诺诺的作风,讥讽道:“林婉儿,你有什么权利在我面前装清高啊,实话告诉你,这世界上所有的女人都有资格装清高,就你没有,你这个烂人。”

他这么一说我就恼了,一下子从地上跳起来,不管其他人的拳头如何在我身上肆虐,只抓住他一个人揍。

后来,门卫室里的小保安估计是怕我们破坏学校里的风水,才勉强走出来制止了这场风波。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保安原来也有可爱的一面,原来任何事物都具有双面性。

后来,林婉儿带着我去马路对面的卫生室里包扎伤口的时候,我居然看见她哭了。她坐在卫生室走廊的长椅上,左腿踩着椅子,将脸贴在膝盖上,轻轻地哽咽。

看见我的脚尖后,她缓缓地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看着我说:“曹云格,我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得一样是个烂人。”

不等我回答,她又自嘲般地冷笑一下,用一种笃定的语气自言自语道:“是的,我就是一个烂人。”

我静静地坐在他的身边,拿出一支香烟,在偷偷地瞄了对面的护士一眼之后,最终还是乖乖地塞了回去。

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故意用一种开玩笑似的口吻对他说:“林婉儿,其实我觉得你挺新鲜的。”

一句话,果然成功地使她破啼为笑,她放下腿站起身,走到我的面前,温柔地揉了揉我的头发,接着来了句:“你懂个屁呀!”

阿良是在半小时后骑着摩托车来卫生室接我的,那一次,他听完我的遭遇后,本来想去为我报仇的。结果走到门口,突然又转过脸来嬉皮笑脸地对我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你伤好了再说吧。”

车子轰隆隆地发动起来,观后镜里林婉儿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空****的大马路中间,显得那么孤单。你不知道那一刻我多想从车上跳下去,飞奔到她的面前,然后将她一把抱住。

可是,我没有。

我想起自己说让她做我女朋友时,从她口中吐出来的那个“切”字时,突然就软了。

我想,其实我们之间的距离,也许真的比看起来还要远。

她是一名前途无量的大学生,而我呢,我和阿良在上第三个高二时就被学校开除了,虽然后来开了一家黑网吧,当起了小老板,但这种刀口上舔血的生意,说不定哪天就被工商局连窝端了。

我有什么权利喜欢她,拥有她。

我有什么权利这么不要脸。

阿良的摩托车呼啦啦地开过去,路边那家装摄像头的大商场里,那几个打过我们的保安,正凑在一起打扑克,我趁着他们没注意的时候对着摄像头竖了竖缠着绷带的中指。

我和阿良之所以那么恨那家商场,是因为三年前他们的保安部经理曾将一盘录象带送到了我们学校领导的办公室里,录象中,在商场关门以后,两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从厕所里面钻出来,走到一楼的名酒专柜,偷了一瓶茅台。

那瓶茅台是阿良要送给他爸爸的,那时候他爸爸得了重病,已经进入了弥留的状态,我们之所以偷那瓶酒,并不是因为它能让阿良的爸爸起死回生,而是想让他走得没有遗憾。因为阿良的爸爸最大的愿望就是有生之年能喝上一口好酒,他这一生喝过成吨的白酒,然而每一瓶都没有上过五块钱。

他只是一名普通的车间工,他要尽量将钱省下来供阿良读书,为他买房,结婚生子,延续后代。他在生病以后,甚至都不舍得把存款取出来为自己做手术。

结果,那一次,我和阿良就被学校给开除了。

最可恶的是,他们居然还从阿良的桌洞里搜走了那瓶没来得及送给父亲的酒。

四、我看他对我妈不是没感情而是没**了才对

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林婉儿打电话让我去学校救她时,她那种狼狈的样子。

那一天,跟她同一个宿舍的女生将趁她睡着了之后,将她所有的衣服全都拿出宿舍丢进了垃圾筒,醒来后只穿着内衣的她整整在宿舍里面呆了一天,哪里也不敢去。到最后,实在想不到还有其他朋友之后,才把电话打给了我。

她在电话里带着哭腔对我说:“曹云格,你能给我买一身衣服送过来么,马路边上那些便宜的地摊货就可以。”

后来,当我骑着阿良的摩托车将衣服送到她楼下大叫她的名字以后,她才围着一条被单,小心翼翼地从阳台上探出头了,对我说:“我在这?”

她的那句话声音特别小,像是被别人伤害了的某种小动物。

看着她可怜巴巴的样子,我的眼圈突然就红了。

后来,林婉儿告诉我,同宿舍的女孩之所以处处为难她,是因为她们想把她从宿舍里面赶出来,她们觉得跟她生活在同一个宿舍里很丢脸。然后,她转过脸来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我问:“曹云格,如果某一天,你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站在一个中年男子面前被另外一个老女人甩巴掌,你会是什么反应。”

我一边喝着饮料,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她:“小三呗。”

话一出口,我才感觉到自己犯了大错,连忙抬起头来试探着问:“那……那小三不会是你吧?”

她并没有生气,而是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是啊,就是我,半年前,那个老女人就是站在我们宿舍楼下,当着所有同学的面这样教训我的。”

说到此,她突然盯紧我的眼睛,看见我有一些紧张后,才不慌不忙地解释道:“不过当时站在我们中间的那个男人是我爸爸,可是所有人都把我当成了他情人,也对,女儿上辈子不都是爸爸的情人么?”

“那你为什么不向他们解释啊?”

“我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是我爸,我不想跟那样一个忘恩负义的男人有半点瓜葛!”她用吸管搅动着杯子里的饮料,转眼看向了窗外。

“我爸跟我妈在我高二那年就离婚了,说是没感情了,鬼才信,要说没感情他早干什么去了呀,自己没房子没车子的时候怎么不说,我看他对我妈不是没感情而是没**了才对。”

她说:“自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叫他爸了,放假的时候甚至连家都不回。”

我被她的话唬得一愣,旋即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后来你后妈为什么打你?”

听到我的话,她脸上立马涌现出兴奋的表情,嘴角露出的狡黠的微笑,“嘿嘿,那一次,我把那个忘恩负义的男人买给她的小汽车偷偷开出去撞了个稀巴烂。于是她便跑到学校来追杀我……”

说到此,她顿一下,转过脸来定定地看着我问道:“怎么样,我猛吧。”

还未等我回答,她的脸色突然又沉了下去,“我本以为她跟我打架的时候那个男人会帮我的,结果……看来他还是喜欢这辈子的情人而不喜欢我这个上辈子的情人。”

我不再说话,抬起头来看向前方,楼前的樱花树下,几个女生正在对我指手画脚,显然,她们就是把林婉儿的衣服藏起来的那几个女生。

林婉儿也看见了她们,那一刻,令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她居然一下子搂住我的脖子,亲了我的嘴。接着,她将脑袋深深地埋在我的脖子里,轻声地央求道:“求你了曹云格,不要揭穿我,我就是要让她们看到,其实并不是所有人都那么讨厌我。”

她的眼泪落到了我的脖子里,我的身体在僵硬了几秒之后,突然紧紧地将她拥入了怀中,我恶狠狠地看着对面那几名女生,直到她们在我们面前低下头来落荒而逃。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也可以是那样伟大的一个人。

五、有哪个女生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为她两臀插刀而不为之动容啊

林婉儿跟她的大款爸爸谈判的那天,特意叫上了我。

虽然她口口声声说叫上我是去震慑敌人,当我总觉得其实她叫我去是当垫背的。

在此之前,林婉儿曾对我说:“放心啦曹云格,谈崩了也没问题的,你的梦想不是骑着摩托车一直走一直走,四海为家么,如果这次我真的跟爸爸谈崩了,我就跟着你去流浪,好不好?”

那时,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向往,就像是一个尚未长大,还固执地相信着童话的小姑娘。

说实话,林婉儿的爸爸是我见过的最扯淡的一个男人,他居然当着女儿的面,对自己的小老婆大献殷勤,一会儿往她碗里夹菜,一会儿帮她倒果汁,我觉得他甚至恨不得跪下来帮她捶腿。

也许他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向林婉儿证明,谁才是那个家里的女王。

后来,他才用一副爱搭不理地对林婉儿说:“今天主动把爸爸约出来,又是因为没钱了吧?”

我能看得出,整顿饭林婉儿都一直在忍,那一刻,她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发了。

她刷地一下站起来,掀起面前的盘子就朝着依偎在爸爸身旁的小女人拍了过去,然后大声地对着他爸吼道:“谁稀罕你的破钱啊,明天是你和妈妈的结婚纪念日你忘了吗,每年妈妈都会在家里准备好饭菜,可是每年你都不来,你知道她有多失望么?我今天来,就是想求你发发慈悲……”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被泼了一身菜汤的小女人就讥讽道:“哟,我长那么大还从来没听说过有离了婚还一起过纪念日的人呢。”

那句风凉话彻底激怒了林婉儿,她一下子抓起身边的酒杯朝着她丢了过去。

小女人也不甘示弱,在精心准备的妆容被红酒泼花,露出了那再也掩饰不住的鱼尾纹之后,她充分地显示出了刁蛮泼辣的一面,居然摸起手边切牛排用的餐刀,就朝着林婉儿切过来了。

好在她那一刀最终没有切到林婉儿的脸上,而是扎进了我的屁股里。因为在她向着林婉儿扑过来的那一刻,我的双腿像是长了脑子似的,居然自动跑到了她们中间,用身体牢牢地护住了林婉儿。

那一次,我整整在医院里趴了一个星期。

这期间,阿良那个王八蛋每天都会骑着那辆破摩托到医院来为我送鸡屁股,他说吃啥补啥的时候,我恨不得一下子从**跳下来,抱着他从楼上跳下去,跟他同归于尽。

他看着我愤怒的双眼,连连摆手道:“好了好了曹云格,说实话,我觉得你这一刀没白挨,我觉得从此以后你跟林婉儿就可以更近一层了,你想啊,有哪个女生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为她两臀插刀而不为之动容啊。”

虽然话是这么说,虽然我住院的那几天林婉儿每天都会来陪我,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目光里却有了种拒我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有一次,她蹲在床前将一块苹果塞进我的嘴巴里时曾漫不经心地对我说:“曹云格,你真的喜欢上我了是么,我本以为你是开玩笑的呢。”

我说:“你见过有拿自己的屁股开玩笑的么,再怎么说那也是我身上的肉啊。”

她苦笑了一下,突然站起身来,转过脸去背对着我说:“坏了,我也真的喜欢上你了怎么办?”

然后,不等我回答,她便捂着嘴巴快速地冲出了病房。

我想要跳下床去追,因为担心伤口开裂,医生用绷带把我的双腿牢牢地绑在了**,我觉得林婉儿可真够自寻烦恼的,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这件事情除了白头偕老外还能怎么办?

六、我并不是买不起裤子,我只是喜欢带着伤疤的那一条

后来,当我骑着阿良送给我的那辆摩托车行驶在仿佛永远看不到尽头的马路上时,曾经不止一次地问自己。

如果那时我的屁股没有坏,没有被绑在**,而是跳下床去将泪流满面的林婉儿拥在怀里,我们是不是就能永远在一起。

如果当时我没有承认自己喜欢她,她会不会就能不离我而去,哪怕永远只是普通朋友,哪怕像歌里唱的那样,恋人未满。

直到现在,我都还清楚地记得她曾说我要陪我一起远行在漫无边际的田野里,不管前方到底有没有希望。我从来都觉得只有我不带她玩儿的份,却没想到故事的最后,是她将我抛弃在了最开始的地方。

我穿着一件洗到泛黄的白色衬衣,以及一条屁股上被捅了一个洞又重新缝好的牛仔裤。

我并不是买不起裤子,我只是喜欢带着伤疤的那一条。

我以每小时六十、七十抑或八十的速度穿行在拥挤抑或冷静的街道上,春天过了,夏天过了,冬天过了,又迎来夏天。

我留着同样的发型,每天将自己的胡须刮得干干净净,我要保持着林婉儿离开时的样子,我怕某一天,她坐在一辆不知道开往何方的巴士上的时候,看见路边的邋遢骑士时,会认不出那是我。

我的身上除了一只电动剃须刀外再没有其他电器,我没有手机,因为我只有两个不需要电话联系的朋友。一个是林婉儿,她去了不想让我找到的远方,另一个是阿良,他说无论我流浪到了哪里,他都会在原地等我。如果某一天我想他了,一拧油门,轰的一下,他便重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我的上衣口袋里装着一封林婉儿让阿良交给我的信,她在信里对我说她走了,她说就算再也回不到从前,总可以将现在抛得很远。

她曾在信里像谈天似的问我说:“曹云格,你知道那一次我为什么要故意将那个女人的车子撞烂么,因为那一直是我的愿望。你不知道,当一个高三的小女孩,因为不敢回家面对一个人过结婚纪念日的母亲,而偷偷溜进酒吧喝醉,出门后被一群坏孩子堵住时,看见那辆熟悉的汽车从我们面前经过时,心里到底有多希望它能停下来。我确定车子里的女人看见我们了,然而她不但没有停车,还特意加快了速度。后来,我就开始恨她,恨那辆车。”

她说:“曹云格,你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么,那天过后,我就再也不配去爱什么人了。”

她说:“所以,我离开你了。”

……

她的字写得很认真,信纸被泪水湿透,微微起了褶皱。

亲爱的林婉儿,你对我说了那么多,而现在我想告诉你一个故事。那天晚上,两名两次留级在高二的男生,曾在商厦里面偷了一瓶酒,当他们从商厦二楼的窗户里面爬出来,沿着那条酒吧街落荒而逃的时候,曾经看见几个男孩子,将一个小女孩堵在黑漆漆的胡同里。当时,其中一个男孩本来想上前制止的,却被另外一个胆子有些小的男孩子给拉住了。他们刚刚偷了酒,怕被警察抓,所以才选择了视而不见。那一晚,回到宿舍的男孩一夜都未曾合眼,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就起床,拼命地跑回了酒吧附近的那条小巷。他在小巷里找了好久,但除了一枚被折断的粉红色发卡以外,什么也没有找到。

小巷里开满了细小蔷薇,那么多的花朵里,蹲在墙角里悄悄哭泣的他,看不到某一朵已经落败。

亲爱的林婉儿,我有那么多的爱怜和抱歉想要对你说,可是,你却再也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