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
我叫顾湘南。
但我与顾湘北不是亲兄弟。
十七岁之前,我们两个人的生活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事到如今,我依然记得我们一同到昌平高中高一三班报道点名时的情形,由于当时按字母顺序点名,他的名字就排在我的名字后面。
当戴金丝眼镜的班主任叫完我的名字后,又顿了一下念出“顾湘北”这三个字之后,我刷地一下转过头去,于是就看见了刚刚答道的那个男孩。
彼时,他也正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接着,脸上露出了微微笑意,对我调皮地眨了眨眼。
讲台上班主任的话还在继续,他一边玩味着我们两个人的名字,一边自顾自地嘟囔道:“一个叫湘南一个叫湘北,你们两个人是兄弟吧。”
我张了张口正要回答班主任的话,顾湘北却刷地一下站了起来,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大声地回答道:“老师说的对,我们两个人的确是兄弟。”
说到此,他顿了一下,紧接着跟上一句——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
我生湘南,他生湘北,也许,这就是岁月最初,我们两个人之间仅有的联系。
“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
顾湘北不爱学习,爱打架。换句话说,他是2007—2010这三年间长平一中最大的刺儿头。他的锋芒不仅表现在自己的飞扬跋扈上,有时还会一发不可收拾的犯浑。
比如,高二那一年的夏天,他喜欢上了高一一名名叫程月儿的女孩。
而程月儿对他根本不感冒,又抵不住他的狂轰烂咋,于是便出了一个馊主意,让他去摸李校长的脑袋。李校长聪明绝顶,脑袋油光瓦亮,平生最忌讳的事情就是别人说自己没头发。程月儿本想用这个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来阻击顾湘北的热情,让他知难而退。可是,令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顾湘北居然真的在六月的某一天,成功地抚摸了李校长的脑袋。
事到如今,我依然清楚地记得成功拿下“高地”的顾湘北被罚站在六月天毒辣的太阳下唱校歌的情形。他唱歌的时候完全没有认真思过争取宽大处理的姿态,一首其实浑厚的校歌,被他说唱成了RAP。唱到最后,甚至还转过头来,对着站在对面的我和程月儿眨了眨眼。
程月儿冷哼了一声,剜了他一眼,然后便拉起我的胳膊快速朝着办公楼的方向走去。彼时,我和程月儿都是长平一中文学社的成员,而且我们还都是校报的骨干。当初,顾湘北之所以能够认识程月儿,也是因为我的关系。
二、用ABC打字法打字的时候,打下“爱上”两个字的拼音时,第一个出来的词语是——哀伤。
程月儿喜欢我。
这是后来的顾湘北告诉的,对于此,我断然否决,我心中忐忑不安地对他狡辩,我说,面对光辉神武的大师兄,小师妹怎么会有喜欢上二师弟的可能。
于是顾湘北便笑了,他将口中的香烟扔到地上捻灭之后,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瞧,顾湘南,慌了吧,我了解你,你只有在心里没底的时候才会跟我开玩笑,你心里也是喜欢着程月儿的对不对?”
我猛地推开他的胳膊,大声地反驳道:“你鬼扯!”
我的反应越是激烈,顾湘北脸上的坏笑就越浓,到最后这种坏笑凝聚在了嘴角,僵止成了一块,只听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后对我说道:“顾湘南,心装在你自己的肚子里,我想,我不可能比你更明白自己的心。”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就快速地走出了校报编辑室,只留我一人独对淡蓝色的电脑屏幕。
“我喜欢程月儿么,我真的像顾湘北说的那样爱上程月儿了么?”
空****的房间里面,我一遍遍地追问着自己,双手不自觉地在文档中打下了脑海里纠缠不清的句子。
等我回过神来,看向电脑屏幕时,才发现,用ABC打字法打字的时候,打下“爱上”两个字的拼音时,第一个出来的词语是——哀伤。
我手忙脚乱地删掉文档上的词句,双脚踩在椅子上蜷缩良久。这是我从小养成的一个习惯,我在感觉到自己受到伤害的时候,喜欢用这种姿势蜷缩成一团。邻居们说我是父母收养的孩子,我的父母不可能像其他的爸妈溺爱自己的孩子一样溺爱我。所以,我只能尽量在他们面前表现的完美一些,更完美一些。从小到大,所有的考试,我几乎都拿第一。初二那一年,我发挥失常,考了全年级第二名,为此,我还整整一天没敢回家。
我不知道我到底是不是爸爸亲生的,我只知道,我姓顾,他也姓顾。
想到这里,我鼻子一酸,眼眶居然不自觉红了起来。
听到身后的开门声时,我猛地坐直了身体,擦了一把眼睛,回身笑笑地看向了端着两份盒饭的程月儿。那天,有篇报道要赶出来,两个小时候就要把报纸的定稿交到印刷间,所以,我选择了在编辑室加班,而程月儿却食堂帮我打了最爱吃的鸡腿饭。
在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半天后,身穿一件粉蓝色丝绸连衣裙的程月儿把盒饭放到了我手边的桌子上,一脸严肃地问我说:“刚才上楼的时候我遇见顾湘北了,他还抢了你一根鸡腿,他是不是又来欺负你了?”
看着少了一条鸡腿的饭盒,我微微一笑,然后对着义愤填膺的程月儿轻轻地摇了摇头。我说:“刚才关窗的时候沙子迷了眼睛,没什么。”
程月儿将信将疑,在把筷子递到我的手中之后,轻轻地坐到了我的身边。她的衣裙与我的衬衣摩挲发出了好听的悉悉索索的声响,我闻见了她发间淡淡的柠檬香,于是,下意识地挪了挪凳子,尽量离她远一点。
我曾经发誓要在父母面前做到最好,我打心底里认为,所谓的早恋,以及那像顾湘北一样肆无忌惮的青春,与顾湘南无关!
然而,那一天吃饭的时候,我却用眼角的余光发现程月儿一直在注视着我。
最后,她甚至放下了饭盒,站起身来摘下了我的眼镜,然后将我的头发笼到了头顶。正当我不知如何是好,打算慌忙闪身的时候,她却一脸惊奇地喊道:“咦!顾湘北,我突然发现你跟顾湘北那个王八蛋其实长的挺像的,只是平常你戴眼镜,留长发,他是短发,没仔细看罢了。”
说着话,她转身按灭了电脑的显示器,于是黑灰色的镜面上就倒影出了我那张微微有些木讷的脸。
我说:“程月儿,你又鬼扯!”
三、我们两个人不像的地方,仅仅只是眉眼。
我看过顾湘北小时候的照片,十二岁之前,我还没有近视,没有戴眼镜,那时候,留短发的我,的确跟他长的挺像的。
我们两个人不像的地方,仅仅只是眉眼。
照片里,骑在爸爸脖子上的他总是一副飞扬跋扈的样子,而彼时,封闭在相片里面,乖乖站在自己父母面前的我,却是那般的低眉顺目。
我看过顾湘北很多照片,他的相册就带在身边,每每指着照片中的自己向我介绍的童年生活时,他的脸上都会洋溢出难以掩饰的幸福神情。
他的生日,是1991年4月24日,每到生日的时候,爸爸都会亲自带他去游乐场,拍一整套照片,留作纪念。
我的生日我不记得,我户口本上的生日,也是父母随便填的,也许这正好证明了我并非他们亲生亲养。我只记得每年春天某个特定的时间,父母也会专门带我去照相馆拍一张照片。而最终照片去了哪里,我不得而知。好在,每次拍照片的时候,爸爸都会给我买一套廉价的新衣服,那是我童年时光里为数不多的幸福时刻。
我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小时候的模样,我只记得拍照片的时候,照相馆的老师傅总是三番五次地让几乎与父母离了十万八千里的我跟他们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顾湘北让我和程月儿检阅他的幸福时,曾经特自以为是地对她说,总有一天他会把程月儿的照片光明正大地摆进自己家的相框里。
他说他家有一只巨大的榉木相框,相框里面摆满了他和父母,以及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照片。他说,他爸爸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自己能够快些长大,早日成家立业,为顾家开枝散叶。
他说这话的时候,程月儿抬起腿来狠狠地踩了他的脚,踩得他龇牙咧嘴。
午后温暖的阳光从巨大的玻璃窗外斜射而入,缱绻了顾湘北脸上懒洋洋的表情,坐在他身边正潜心转眼一道化学题的我,听见他漫不经心地对程月儿说:“我是认真的程月儿,我这一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跟你一起拍一张人手一个小红本的结婚照,然后一心一意地对你好,直到我死去,或者你变心的那一天。”
“你有病吧顾湘北,谁愿意跟你拍合影啊。”
程月儿明显有些焦急,在看了我一眼之后,大声地对他吼道。
顾湘北的笑声响起来,爽朗而清澈,随口反驳程月儿道:“千万不要眼高手低哦程月儿,像我这样的男孩你打着灯笼都找不到,不喜欢我这样的喜欢什么样的,莫非是顾湘南这样的闷葫芦。”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惯常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不知道为什么,曾经被他拍过无数次的我,那一次,却像是触电一般,刷地一下几乎绷紧了全身的所有神经。
其实,我心里清楚,我与他一样,都在坐立不安地等待着程月儿接下来的反应,等待着她的判决。
“我就是喜欢顾湘南,怎么了?”
程月儿一句话说话,就扬起下巴直直地看向了呆若木鸡的顾湘北,我知道顾湘北之所以那种表情,是因为他压根就没有想到程月儿会在这种情况下就坡下驴。
“咳咳。”
顾湘北干笑两声,缓缓地站起身来,在发现我脸上的表情与他一样惊诧之后故作轻松地说了句:“我早就知道是这个样子的,不信,不信你就问问湘南,我早就跟他说过,你喜欢她。既然,既然这样,那大师兄就祝福你们两个人喽。”
说话间,他已经借着上课铃快要响起的由头快速向着编辑室的门口走去,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还不小心踢翻了一只放在门口的金属垃圾桶,发出叮铃哐啷一阵乱响,然后,做贼一般地溜出了我们的视线。
我定定地看着眼前一脸坏笑的程月儿,许久,才试探着对她说道:“程月儿,你刚才那句话是故意戏弄顾湘北的吧。”
我说那句话,本想给自己也给程月儿找个台阶下,可是,我错了。在听到我的话之后,程月儿的眼圈居然刷地一下红了起来,然后压低声音对我说道:“顾湘南,你真觉得那是一个玩笑么?”
那一天,我还没有来得及回答程月儿的问题,曾经被顾湘北摸过脑袋的李校长就走进了编辑室,交代给我们一个新的任务,要不然,一向拙于言表的我还真不知道怎么收场。彼时的李校长已经消除了对顾湘北的成见,据说,在被罚站之后,顾湘北曾经亲自买了水果去他家赔礼道歉。
我记得后来的李校长曾经当着我的面有意无意的说起过,顾湘北这孩子,本质上并不坏,是属于可以争取的对象。
四、我怕长时间不微笑,不经意间就忘记了幸福的模样。
后来的李校长有没有争取过顾湘北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自从那次程月儿当着他的面直言不讳地说喜欢我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来过编辑室。彼时,年级里已经按照学习成绩分了重点班和普通班,我也已经跟他不在同一个班级。
那些天,我从他们班窗外经过时看到的最多的情形就是他趴在桌子上,眉头皱成一个疙瘩研究习题的样子。我记得,在此之前,顾湘北从来都是对课本里的知识不屑一顾的。
那些天,我依然和程月儿一起若即若离地主办校报,我之所以没有和她确立关系,是因为我始终觉得自己不配。我不愿意去相信却又不得不相信,我的这种自卑跟小时候的经历有关,在父母的言谈谩骂之中,我得到的唯一的一个讯息就是,我从小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孩子。
我与顾湘北年龄相同,长相也只是有着细微的差别,可是,命运却仿佛相隔十万八千里。
我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默默地对自己说:“顾湘南,这世界上,看似相同的两个人,有时候却天差地别,你与顾湘北永远都只能是两条平行线,他的高度,你注定只能仰望。”
我每对自己说一句这样的话,就会强迫自己对着镜子里那张消瘦的面庞笑一下,我怕长时间不微笑,不经意间就忘记了幸福的模样。
可是,令人意料之外的是,几个月之后,我和顾湘北却有了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集。
彼时,他已经通过自己的努力,把自己考试的名词整整向前提了157名,而我依旧牢牢地盘踞着高三年级的第一把交椅。我记得,那一次期终考试之前,他曾经找到我,信誓旦旦地对我说,这一次考试,他一定能够取得很大的进步。
彼时的他笑着对我说:“顾湘南,程月儿喜欢你不就是因为你学习好么,我就是要用这种方式证明,你能做到的,我也一定能够做到。”
他说:“当然,我这是跟你公平竞争,到最后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是的,程月儿最终鹿死谁手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绝望而清楚地明白,程月儿跟我,绝对不会有结果。我总觉得,陪在她身边的应该是那样的一个男孩,喜欢微笑,内心温暖。一本有名的心理学著作上不是说过么,只有自己内心温暖的人,才能给别人带来欢笑,带来温暖。
而我的整颗心,早已结冰在漫无边际的荒原。
我在那座泥泞不堪的荒原里如履薄冰地整整泅渡了十九年,六千九百三十五天的小心翼翼、六千九百三十五天的战战兢兢,早已穷尽了我身体里面那种叫做温暖的东西。
我记得,那一次考试之后,欣喜若狂的顾湘北曾经拿着一张两米多长的成绩单在我面前一丝不苟的数,他在我的名字和他的名字之间整整数了三遍,最后才一脸慎重地对我说道:“136啊顾湘南,只还差136个名字我就能追上你了,要想保住自己在程月儿心中的地位,你可要加油了哦。”
他说:“还有啊顾湘南,以后你能不能对程月儿好那么一点点,不要总是一副高高在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好不好。”说到此,他顿了一下,再次拍了拍我的肩膀:“知道么,我之所以这么拼命补习以前的功课,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就是想让你知道,你其实并没有那么了不起。我就是看不惯你对程月儿若即若离的样子,我就是希望,你他妈能够对程月儿好一点,要是不能,赶紧让贤!”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天在听了他的话之后,从来都很少大声说话的我,居然对他大吼了一声:“我就是没什么了不起,我就是犯贱,怎么了!”
我的声音很大,几乎是嘶吼而出,引得从身边经过的师生纷纷驻足观看。
顾湘北的嘴唇蠕动了几下,看样子还想教训我几句,但最终没有开口,而是悻悻地骂了一句“烂泥扶不上墙”之后,朝着自己班的方向走去了。
他走之后,我在楼前的台阶上傻傻地端坐良久,我抽了抽鼻子,在心底暗暗地发誓说:“顾湘北,我没有你这个朋友,我以后再也不愿意见到你。我不要你的高尚来衬托自己的渺小,更不要在你的骄傲面前,愈显卑微。”
可是,第二天下午,我便再次在李校长的办公室见到了一脸冷笑的顾湘北,而且那时候他的身边还坐着一位穿着考究的中年妇女。
我本以为那个女人是顾湘北他妈呢,结果,在我刚刚走进办公室之后,一直低头不语的顾湘北却轻轻地嘟囔了一句:“顾湘南,这女人说她是你妈!”
五、顾湘北,我要走了,是因为,这里没人想要我留下!
顾湘北说的不对。
那个移民美国的女人不是我妈,确切的说,不仅仅是我妈,还是他妈。
当然,这都是那个女人的片面之词,我不知道自己是该相信他,还是该向顾湘北一样把她所说的故事当做天方夜谭,嗤之以鼻。
那一天,自称跟李校长是高中同学的中年女子为了证明自己所说无虚,还从名牌皮包里面掏出了两沓照片。那些照片,一沓属于顾湘北,一沓属于我。直到那时,我才知道,小时候我和父母拍过的那些貌合神离的照片到底去了哪。她说,当初,她把自己所生的双胞胎寄养在国内的时候,曾经跟我们的养父母约定,每年4月24日,也就是我们两个人生日的时候,都要拍一张照片寄给远在大洋彼岸的她。
那个女人年轻时的情感纠葛,我不愿意多听,也不愿意多想。我只隐约听见,她年轻的时候家境良好,与一名男子私定终身,生下了我和顾湘北,最后,那个男人却又辜负了她。万般无奈之下,她便被有钱有势的父亲送到了国外。而在此之前,把自己的两个孩子分别寄养在了别人家,并与我们的养父母约定,每年支付大量的佣金,等到我们两个人十八岁之后,再想办法接回自己的身边。
那也是我第一次知道,顾湘北的爸爸根本不姓顾,而姓王。他从小就确切地知道自己并非养父亲生,我不明白的是,早就知道了这个结果的他,为什么童年时候一样能生活的那么幸福。
而我之所以能跟养父同姓,完全是因为巧合罢了。
也许正是因为早就知道我长大以后必定重新回到亲生母亲身边,所以现在的父母才不愿意像顾湘北的养父母一样真心疼爱我吧。
也许他们深知付出越多,分离时就会越疼这个道理。
那一年,中年女子一个儿子寄养到了湘北,一个儿子寄养到了湘南。
后来,我们又阴差阳错地来到了同一所学校,可悲的是,直到再次见到生母的那一天,我们才知道彼此的血管里留着同样的血。
那一天,中年女子在学校附近的一家五星级饭店请我们的养父母共进了晚餐,她说,她在美国的事业已经稳定,是时候将两个儿子接回自己身边了。说话间,她还拿出了两张每张里面存有50万元的银行卡,分别交到了顾湘北的爸爸,和我爸爸手中。
她在将银行卡交到两个人的手中时,轻声地询问了我和顾湘北的意见。
我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爸爸的手,那一刻,我的心几乎以及提到了嗓子眼上,而顾湘北反应激烈,在将手中的酒杯摔在桌子上之后,夺门而出。临出门之前,还没忘回过神来,对着中年女子大吼了一句:“你妄想,我是不会跟你回美国的,我只有一个妈妈,也只有一个爸爸。”
坐在角落里的我静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我看见爸爸在静静地看了我一会之后,首先伸出手去摸过了放在中年女子面前的银行卡,而此时,顾湘北的爸爸早已经火速冲到房间外面去追顾湘北了。
看见爸爸把银行卡揣进衣兜里的那一刻,我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掉下来了。
就在一秒钟之前,我还暗暗地发誓说,如果他没有接过那张卡,就算他的周围是一整片地狱,就算他的身边是永远没有尽头的长夜,我也会不顾一切地留在他和妈妈的身边的,可是,他没有。
泪眼朦胧中,我笑着对自己说:“瞧吧顾湘南,这里,真的没人爱你!”
我已经忘了那一天的自己是怎样走出装修精良的饭店的了,我只记得,当我与养父母分别,拐过第一个借口的时候,一个黑影迅速地冲上前来,猛地揪住了我的衣领。
接着,我就听见了顾湘北那声嘶力竭的呐喊:“你答应她了对不对,你要抛弃养育了你二十年的父母对不对?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你父母怎么办,那么喜欢你的程月儿怎么办?”
我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几近疯狂的少年,不说一句话。
那一刻,我的灵魂仿佛脱壳而出游离到了几十米外的远方。
我看见某个灯光照不亮的胡同里,一个短发男孩用拳头重重地甩在了另一个头发遮住了眼睛的同龄男孩脸上,打碎了那一副十二岁之后就架在鼻梁上仿佛从未摘下过的眼镜。
我看见长发男孩的嘴角流着鲜血,在颓然地坐在地上之后,接过了短发男孩递过来的香烟,猛抽几口,呛得咳嗽连连。
我听见他轻声地对短发男孩说:“顾湘北,我要走了,是因为,这里没人想要我留下!”
六、我早就知道你会回来的,因为这里不知有你的亲人,你喜欢的女孩,还有,你的,兄弟!
我想,口口声声说着喜欢我的程月儿也不是多么喜欢我吧。
她在从今往后的某一天,一定会遇上另外一个笑容明媚,内心温暖的男孩子,那个男孩名叫顾湘北也说不定。
我也不知道,我有没有真的喜欢她。
我只记得,当我穿着中年女子新买的名牌衣衫,手持签证跟在她的身后登机飞跃大洋之前,曾经在送行地队伍里搜寻了好多遍,也没有看见她的影子。
我只是有那么一点点小小的失落,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爱。
面堂黑成一片的顾湘北对我说,他没有告诉程月儿我的飞机班次,他不想看见程月儿送我时泪流满面的样子。
我第一次学着顾湘北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紧闭双唇,在心里默默地说:“也许,这才是真正的爱吧。”
那一天,我的养父母也没有来送我。
我不怪他们,因为我清楚的知道,他们养育我,从一开始就是一种委托,一份工作罢了。
如果后来的顾湘北没有给我发那条短信,如果我在美国落地打开手机之后那个熟悉的提示音没有想起,我想,这一生,也许自己都不可能明明白白地看清自己的心了。
我只记得自己在看完那条短信之后,在金发碧眼的人群中驻足良久,眼泪也终于顺颊而下,滑落到了淡蓝色的手机屏幕上。
顾湘北发过来的短信虽然只有短短几个字,但却足以深深刺痛我那一颗长久以来都故作冰冷的心。
湘南,飞机滑过天空时,你爸爸哭了!
我蹲在熙来攘往的机场前大口呼吸,我突然感觉到大洋彼岸的空气是如此稀薄,自己就仿佛一条离开了海洋的鱼儿,在六月天巨大而凛冽的太阳下举步维艰。
望着面前一脸担忧的生母,我试探了良久,终于鼓足勇气,猛地站起身来,紧紧地盯着她的双眼说道:“我要回家!”
中年女子沉默了片刻,嘴角泛出一丝牵强的笑意,最终上前一步,以一种谅解的姿态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缓缓地说道:“儿子,妈妈为你的决定感到骄傲。”
半个月后,生母为我办理了回国手续。
半个月后,我在同一座机场看见了身穿白色T恤,笑容满面,牙齿反光的顾湘北,以及眼圈微红的爸爸。
那一天,我还一反常态的拥抱了站在顾湘北声旁的程月儿,我拥抱程月儿是当我路过顾湘北身边时他猛地将我向程月儿推了一把,与此同时,我听见他用惯常臭屁的口吻自言自语般地说道:“顾湘南,我早就知道你会回来的,因为这里不知有你的亲人,你喜欢的女孩,还有,你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