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爱卿,朕听说如今的庄少傅是女人假扮,并非你的儿子庄斯文,可有此事?”
这是阿学第一次上朝堂,也是第一次得见龙颜,只是万万没想到会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个女人”这档子破事。
腹诽之余,她悄悄抬眼打量阶上之人,尽管已年近半百,可无论是五官还是面部轮廓推测,都隐隐能看出这位帝王当年也曾是个美男子,可见越氏一脉的好皮囊是代代相传下来的。只是按照越祺然所说,他的父皇越之谵是昏庸之人,但阿学看越之谵尽管说话语调平平,神情僵硬,眉目间却仍有些正气之色残留。
“竟有这种谣言?!老臣着实是第一次听说!”庄焱就站在阿学身前,拱手回禀道,“这定是宫人无聊时说的闲言碎语,老臣就这一个儿子难道还会认不清楚?请皇上明鉴——”
昨日阿学随洛霆回相府时已到午膳时分,庄焱和庄斯文也不知是何时回去的,都气定神闲地坐在正厅的大膳桌边,连带着阿学的母亲一起,一副就等着这俩孩子回来开饭的架势。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埋头磨蹭到庄焱前,打算虚心挨批,却不料庄焱二话没说,只让她坐下安心吃饭,笑得像只狐狸……
“嗯,朕也是这么想,不过既然有人密报,朕与陈爱卿商量之下认为还是要将庄斯文叫来堂上说清楚,让众位爱卿一同见证,让谣言不攻自破。”高坐在龙椅上的国君越之谵再次出声,打断了阿学的回忆,“庄斯文,你可愿意?”
被点名的阿学急忙出列一步,恭敬又器宇轩昂地应道:“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微臣堂堂七尺男儿,自然是不能被人说成是个女人!请陛下给微臣个机会,证明自己的清白!”
众目睽睽之下,她的言谈举止不能心虚,更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女气。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庄家,还有越祺然……
这样想着,阿学忍不住微微扭头看向斜前方,站在另外一列的越祺然。这恐怕也是他为数不多在早朝上列席,毕竟之前他不受宠时并无职务,没必要上朝。监国之后他虽列席过几回,但很快又因被委任核查账目而免去早朝。也不知此番他被找来,乍一听她是女儿身,会做何感想……
也许是盯着他的背影太久,越祺然仿佛有所感一般回望向她,快速地冲她眨眨眼后,便出列启奏:“父皇,儿臣愿意为庄少傅作证。少傅是儿臣的老师,每日都在书斋中教导儿臣读书用功,儿臣与他接触最多,最有发言权。”
越祺然这一席话说得在情在理,只是讲到“接触最多”处时,阿学莫名感到堂上不少朝官的神情都略显微妙,再联系上之前庄斯文所说,就知道他们肯定是想歪了……
“太子与庄太傅有师徒之谊,作证起来只怕难有人信服啊。”陈浑也出列,锐利的目光在阿学和越祺然之间来回扫视,似乎想要发觉一些端倪。
“陈大人所言极是。就算不是太子,孤证也难免少了说服力。”阿学并不慌乱地接过话来,继续向越之谵陈情,“陛下,众所周知,微臣在出仕之前就是个闲散的纨绔子弟,隔三差五便会呼朋唤友出门游玩,也算有两三年的交情。其中不乏一些京官子弟,这些人都可替微臣作证。”
闻言的越之谵并未立刻回应,反而是借着沉吟看向陈浑,仿佛是在征求他的意见。看陈浑没有打算提出异议后,他才颔首道:“都有哪些人可当堂对质?”
“工部侍郎、吏部尚书及大理寺主薄之子,户部尚书的外甥,还有御史台检察御史的侄子都和微臣一道出游过,可找他们来殿上说明实情。”阿学面带浅笑,点出的既有阉党派,也有丞相派,更不乏中立的官员,官品也有高有低,让人挑不刺来。连她也不由佩服起自己当初的先见之明,竟然交际得如此宽泛。
顿了顿,她又看向陈浑,主动问他:“陈大人以为他们的话可能信?”
“这……若他们都能为少傅大人作证,应该有七八分可信吧。”陈浑不愧老奸巨猾,又将皮球踢回给帝王,“还是请陛下示下。”
“那就把他们都叫来吧。几位爱卿可有异议?”越之谵问的是在场被点名的几名朝官。
那几名官员相互对视几眼后,都躬身道了声“微臣不敢”。至此,朝堂上众人都不再言语,只等着派出宫去的几名内侍将各家公子请来当面对质。而阿学则不得不在陈浑探究的目光下,硬着头皮笑出一番“我就是男人”的自信感,度秒如年。
但好在内侍们的办事效率还算快,不多时几名公子哥就来到堂上,对着殿上的帝王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后轮流开始发言。只是几人说来说去,也都只能表明在相处过程中不曾怀疑过阿学的男子身份,却并无人能言之凿凿地肯定阿学就是个男子,让进展一度陷入僵局。
“你们再仔细想想,还有什么可以证明庄少傅确实是男子的证据?”越之谵见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却没有太多实质内容,也逐渐面露不耐。
于是几人又开始了一阵冥思苦想,没有人发声,整个大殿陷入一片沉静。
“啊——草民还真想起一事。”突然的,工部侍郎之子似乎想到了什么,颇为激动地一拍脑门,“草民可以确定庄斯文就是男子!”
陈浑笑得意味不明:“哦?你这么确定?这是为何?”
“想清楚了再禀明圣上,别把那些有的没的也拿来乱说。”工部侍郎也在此时出言提醒自己的儿子。这工部侍郎虽是阉党一派,只是他的儿子是个不成器的酒囊饭袋,浑浑噩噩,人事不懂,所以工部侍郎反倒没给自己儿子安排个一官半职,都是怕他在官场上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可惜他这个傻儿子似乎未能理解父亲的话外之音,反而用力点头:“不是有的没的。是孩儿亲自确认的。”
“亲自确认?”这回是越之谵有些好奇地前倾了身子。
“回,回陛下……是因为我和阿文一起睡过!”
这话一出,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工部侍郎的傻儿子立刻成了万众瞩目的筛子。只是在这十几道目光中,有一道目光格外渗人,带着危险的杀气,让他不禁打了个冷战。
而阿学也是万万没想到他会蹦出这么句来,正着慌地望向越祺然,却已听到越祺然磨牙的声音:“一起睡过?”
“不、不是——其实是有一次我和阿文,还有其他朋友一道去郊外宿营,晚上大家都喝醉了酒,我和阿文正好躺在一处……虽说睡得迷迷糊糊,可躺得那么近,睡觉时又不太老实,少不得会相互碰到……所以对方是个男人还是女人,还不至于分不清楚。”
这小子在某些方面却不傻,想起市井上太子与庄斯文正打得火热的传闻,立刻直摇脑袋澄清真相,满脸都写着“太子爷我绝没有碰过你的男人”!
“原来如此。”听完这段,越之谵又往后靠回龙椅的椅背,再次征求陈浑意见,“陈爱卿觉得可信吗?庄少傅的男儿身可以就此确定了吗?”
“老奴以为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诸位公子的从旁佐证虽能让我们在场众人相信,却恐怕难以服众,不如直接验身还庄太傅一个清白,这样往后就再也无人敢嚼舌根。”陈浑到底是不信,眼珠一转后,笑着回禀。
“这样啊……也好。就听陈爱卿的。”
从头到尾,越之谵说的话没超过十句,却有两次都是在征询陈浑的意思,并且对其可谓言听计从,无甚主见。若越之谵不是有意与陈浑虚以为蛇,那也难怪越祺然会对他失望了。
“陛下,微臣也认为陈大人所说有理,愿意去偏殿验明正身。”阿学想到昨日庄焱的叮嘱,也不慌张,一口应下。
她的爽快并且令陈浑一怔:“既然少傅大人没无异议,就委屈大人了。”说罢,他只用眼神便令在大殿伺候的三名内侍冲阿学围了上来,面无表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三个人……本以为至多两人带她去验身,阿学心中咯噔一声,不由担心起自己老爹究竟有没有都买通。
可事已至此,也容不得她退缩,只能潇洒地随那三名内室施施然离开,步入偏殿。
站定后,阿学便开始暗自忐忑,那三名在她对面一字排开的内侍一声不吭地转过身,齐齐拿背对着她。
此举一出,阿学当即这三人都是自己人,暗自松一口气,开始自己动手摩擦衣物,模仿窸窸窣窣的解衣声,给外边那些人听。
“这回看清楚了吧!”琢磨着时间差不多了,阿学便把衣裳理好,扬声道。
于是那三名内侍会意地转过身,也不多看阿学一看,又躬身请她随他们折返回到大殿。但阿学却忍不住好奇,压低声音问道:“喂……你们都是我爹的人?”
那三名内侍略一犹豫后,竟只有其中一人颔首,另外两人都摇头否认了。
不是自家老爹买通的人,那另外两人又是受谁指使的?陈浑能点他们三人负责验身,必定是信得过他们。肯为她动用这么宝贵的眼线,除了老爹,还会有谁?
“少傅大人请吧,奴才们已经看得真真切切了。”她还想再问那摇头两人的主子是否为同一人时,却被其中一名内侍抢先扬声打断。
也怕停留久了惹人生疑,阿学只得压下心中疑惑,被三人的带领重回大殿。随即由其中一人站出半步,对越之谵禀明:“回陛下,庄少傅确实是男子,奴才们已亲眼验证。”
“哈哈哈——”闻言的越之谵突然畅快地大笑了几声,“朕就说嘛,庄爱卿的儿子还能有假了?原来是一场闹剧,一场闹剧啊!”
“真相能大败于众,微臣也能安心。”阿学用淡淡一笑掩盖了化险为夷的欣喜。
陈浑也跟着搭腔:“陛下说的是,这回真是委屈少傅大人了!”他找不出任何疑点,也只能就此信了。
“谈不上委屈,本也就是无稽之谈的中伤罢了,倒是为了给斯文证明清白,劳师动众了。”阿学说着,转身对在场朝臣略施了一礼,“还得多谢各位。”
“庄少傅太客气了。”众人也回礼。
越之谵看气氛一派和谐,便打了个呵欠,从龙椅上起身道:“既然此事已了,众位爱卿若无事,便退朝吧。”
“皇上万岁万万岁——”阿学跟着群臣跪安,就此送走了越之谵。
这一场验明正身的戏总算落下帷幕。众人纷纷起身,陆续走出大殿。庄焱也不与阿学多说,只拍拍她的肩膀就走了。至于陈浑也只在殿门边又和越祺然寒暄了几句,也先行一步。
可越祺然却不曾跟着抬步,反而转身望向还站在殿内,暗自平复心绪的阿学。
“少傅大人怎么还不走?吓坏了?”
听他嬉笑着问自己,阿学急忙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他跟前,哈哈一笑:“笑话——为师行不更名坐不改‘性’,还怕被验成个女人不成?”
此话一出,阿学恨不得扇自己一个嘴巴子!谎话说多了就改不过来,居然都到这个节骨眼了还这样卖力地骗越祺然,回头还不被他恨死?
“呵,是啊,睡在一起的人都说你是男的,你自然是男的。”越祺然却冷不丁把话茬扯到了工部侍郎那个傻儿子的身上,语气不阴不阳。
阿学却只顾心虚,随口附和:“啊哈哈,对啊,我还真没想到他会在朝堂上说这事……”
“哼!”谁料她话音才落,越祺然紧跟着便是重重一声冷哼,脸色刷得一下阴沉下来,拂袖扭头就大步走开。
“哎?你等等我啊——”阿学不知自己哪里惹到了他,免不了要小跑跟在他身旁问,“你这又是怎么了?”
越祺然哼哼着不看她,却还是放慢了脚步:“没怎么!”
“还说没怎么,一脸被人欠了八百吊钱的样子。”阿学翻了个白眼,然后摸着下巴沉吟起来,“让我来猜猜……之前你站在门边的时候心情还不错,后来和我没聊两句就开始……”
琢磨到这里,阿学猛地倒吸一口冷气:“难道——难道你——”
“什么?”越祺然停下脚步转向她,不明白她那一脸“我好像知道什么了不起的秘密”一般的表情从何而来。
“你不会是……喜欢工部侍郎那傻儿子吧?!所以知道他和我睡在一起,你吃醋了,生气了?!”阿学道出了她大胆的猜测。
越祺然只觉额上青筋暴起,伸出食指指着她,咬牙道:“你真是——”
“我真是太聪明了?!天啊……”阿学掩嘴惊呼,急忙撇清关系,“不过我告诉你,我真没占过他便宜。其实那天我根本没醉,发现他老要往我身上蹭以后,就索性把另外一个醉鬼拖到他身边,我自己睡别处去了!”
“真的?”顿时,越祺然面上愁云尽去,只勾唇笑问,“那他怎会觉得是你?”
阿学歪着脑袋想了想后才道:“可能是因为他睡死过去之前看到的是我,早晨醒来时另外那个醉鬼正好已经走了,就剩下我看着他。”
“这……哈哈哈——”越祺然快意地大笑起来,“也亏得他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在父皇面前言之凿凿给你作了证!”
“要不怎么说是傻儿子呢……”阿学撇嘴,随即又立刻捂住嘴,“对不起,我以后不说他坏话了——”
越祺然心情极好,双手负在身后,重新缓步往东宫方向走:“确实是傻啊,为什么不说?”
“我说他傻,你不生气?”阿学纳闷地问。
“我与他素不相识,生什么气?”越祺然耸耸肩。
所以她刚才的猜想是错的啊?那他到底是为什么突然生气,现在又为什么心情大好?阿学探究地打量他的侧脸好几眼,除了差点被他好看的笑容晃到眼以外,没能看出任何蛛丝马迹。
就这么暗自思索地走了一阵,竟不知不觉已到东宫。眼看潜心斋就在眼前,越祺然那一句“只要你不骗我的感情”便又在耳边响起,令阿学也无心再管刚才他的无名火从何而来。
“越祺然……”犹豫再三,她低唤了他一声,问道,“你在殿上为什么第一个站出来替我说话?”
“你都是我枕边人了,我不替你说话,谁替你说话。”越祺然坏笑着答话,也不扭头看她,迈着轻快的步子径直往前。
阿学脸一热,抗议道:“我问你正经的呢!”
“谁不正经了?我也是真心实意这么想的啊!”越祺然眼角余光瞥见羞恼的阿学,心中更乐了。
“那你就没有一丝一毫怀疑,我可能是个女的?”鬼使神差的,阿学又试探地问了句。
这回越祺然倒是扭头笑望了她一眼,却只吐出相当欠揍的两个字:
“你猜?”
阿学对天发誓“你猜”这两个字将成为她最讨厌的字眼,没有之一!
“好了——不逗你了!还是快回潜心斋吧。只剩下些扫尾的事情了,帮我把执事官们上交的账目再粗略核对一遍?”看她气鼓鼓的模样,越祺然忍不住拍拍她的脑袋,用半哄骗的语气道,“你要是不帮我,我这几天可又要熬夜了。”
“……好吧。”
尽管最终也没能问出自己想要的答案,阿学还是被他一句“又要熬夜”打败,任劳任怨地随他回了书斋,埋头案牍之中,直到三日后旬假到来……
“这几天我都帮你观察过了,差不多这时候就会有小厮送柴火进去。”
这一日的旬假阿学并没有闲在家里,而是乔装打扮后,与洛霆两人一道鬼鬼祟祟地出现在了齐王府附近。
洛霆说着,将背上的一捆柴火卸下放在地上,又交代道:“等会儿我会帮你把送柴的人打晕截下,你抓紧时间,快去快回。他每次进去也就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就会出来。你逗留太久恐怕守卫要起疑。”
“时间这么短……”阿学蹙眉,随口埋怨的同时不忘将那捆柴火在洛霆的帮助下背好。
替越祺然把核查账目的事情都做完后,她越发为自己的感情问题感到迷茫,再加上近来来的一番折腾,便想着要是能找个人诉说该有多好。这个人选必定不能是越祺然,也不能是老爹或是老哥,至于身边这位……就更不靠谱了。
左思右想之下,阿学想到了越之谦,他沉着稳重,对她,对越祺然都是十分亲近的人,说不定能为她解惑。何况她本就想抽时间再来看看他,如今倒也算一举两得了。
“嫌短?进去处理下水粪桶之类的小厮倒是能逗留一炷香的时间,你要不要试试?”洛霆交抱起双臂,挑眉道。
“哦呵呵……那还是算了,我会长话短说的。”她可不想熏得一身臭气去见越之谦。
洛霆正想再说什么,却骤然收敛面上笑意,身形一闪,迅速而无声地夺至才出现在拐角处的那送柴小厮身后,一计手刀将他砍晕,利落地将人拖回到两人藏身的角落。
整个过程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累赘的动作,就像一只等待猎物已久的猎豹般敏捷,这是阿学第一次亲眼见他出手,忍不住对他拱手抱拳:“佩服佩服!”
“我值得你佩服的地方还多着呢。你以后就能慢慢发现——”
对洛霆顺杆爬的行为,阿学只能白眼以对。
“那我先进去了——”
也不多与他磨嘴皮子,她丢下这句话就一溜烟消失在角落,有模有样地学着那小厮低头含胸的走路姿势,往王府府门走去。
“什么人?”长戟在身前一对叉,阿学被两名守卫拦下。但她早就远远观察过这两名守卫,并非当日大雪天时的两人,故而也不怕他们认出,只点头哈腰地指指自己背上的柴火。
“官爷,小的是来送柴火的……”她畏畏缩缩,半低着头,一副市井小民模样。
“嗯?”其中一人打量了她几眼,怪道,“怎么觉着你眼生啊?”
被盘问的阿学也不慌不忙,只笑哈哈地应道:“之前送柴的是我兄弟,今个儿他病了来不了,就让小的替他送一趟……”
那看守又瞧了阿学两眼,最终撤开长戟放行,还不忘交代了一句:“柴房就紧挨着东厨。记住,进去别乱转——”
“是,是,小的明白!”阿学又哈哈着冲两人鞠了俩躬,这便算完成了混入王府的第一步。
虽然在此之前只进过王府一次,但阿学却还记着越之谦的厢房所在。只是现在的王府今非昔比,内人丁稀少,一路往里竟也撞不上一两个下人,显得背着个柴火到处转悠的阿学格外显眼,所以她也不敢就这么直接去到厢房,干脆照着门卫所说,先去柴房,想着将柴火放下后再去找越之谦不迟。
一般府邸的格局都大同小异,对阿学来说要摸到东厨便是一股浓浓的、又苦又难闻的药味扑鼻而来,令她不禁皱眉。
踏入厨房一瞧,灶上果然正熬着药,只有一名婢子看着。
那婢子听到脚步声,懒懒地抬眼问道:“送柴火的?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于是阿学便把刚才对看守的说辞又给复述了遍,并问柴房在哪里。
“得,柴火也快用光了,你就搁这儿吧,不用再拿去柴房了,省得我再搬一趟。”那婢子听完阿学的解释后,就收回目光,抬手指指距离她不远的角落,示意阿学把柴火放那儿就行。
能就近处理掉这累赘,阿学也是万分乐意,当即压低嗓音应声将柴火卸下,堆到墙角处。
就在她做事的同时,门外又有脚步声传来,人未至声先道:“主子的药熬好了吗?”
阿学霍地一下抬头看去——是素心!她方才还苦恼如何只身一人前去正厢房,却不想能遇上素心,真是走运!
“都不是王爷了,还算什么主子?”那婢子不屑地嘲讽一句,话音半大不小,显然是刻意找素心的茬。
“没好的话,我一会儿再来。”素心也不恼,只淡淡说了句便要转身离开。
那婢子却急忙叫住她:“哎,等等!好了,好了!我可不想闻这药味,你快拿走吧——”边说,她边把药从罐子里倒进碗中。那碗看着老旧不说,还磕破了沿,谁敢相信这是给王爷盛药用的?阿学看在眼里,心头酸涩,不由暗暗攥拳。
见药得了,素心也不与那婢子啰嗦,走过来端起碗就要走。
知道不能再耽误,阿学便瞧准时机也快步跟出去,就在门边处与素心轻轻一撞。
“你这小厮怎么毛手毛脚?!”素心慌忙稳住手中药碗,怒道。
“是、是小的不长眼,冲撞了贵人……”阿学装出畏畏缩缩的模样,却猛地抬起头冲正对自己怒目而视的素心俏皮地眨了眨眼。她今日的装扮并不夸张,只是稍稍把自己的肤色弄黑,这么近距离之下,又是熟人,不可能认不出。
果然,素心先是一怔,随即冲她使了个眼色:“罢了。正巧主子院里有好几盆花草要挪个位置,晒晒太阳,我一个人搬累得慌。你跟我来吧。”
“好,好……”阿学会意,就这么名正言顺地跟在素心身后,一路来到了主厢房的院落中。院中确有几盆花草,却都被摆在阴暗处,见不着阳光,没多少生气。
两人在房门外站定,素心叩门轻声道:“主子,有故人来看您。您现在方便吗?”
里头随即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声,之后才是稍显迟疑的应答。
“……请进。”
于是素心无声地将药碗交到阿学手里,借着替她推开门,自己却侧身让到一旁。阿学知道素心这是要给自己和越之谦独处的机会,倒也正合她意。
用口型道了声谢,阿学便踏入屋内,房门在身后被素心重新带上。
“竟然真的是小庄啊。”
才一进门,越之谦的喟叹声就从左侧传来,阿学循声望去,只见他正端坐在书桌前,手中还提着笔,笑得温文尔雅,似乎一如她第一日踏进太傅府时一般。
今昔与昨日重叠,唯独不同的便是他的一身华贵紫缎官袍换做了再普通不过的素色深衣。
将药随手放在一旁的几案上,阿学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只隔着一个书案的距离打量他。尽管他的笑容不改,依旧令人如沐春风,一双长眸也还是那般睿智深沉,可面容却着实消瘦了,唇上也没什么血色……
“越大哥你病了?”她看着看着,猛地想到那药,“得了什么病?怎么病的?是不是有人还要害你!”
“呵,暌违多日,小庄怎么反而变得毛躁,沉不住气了?”越之谦失笑着摇摇头,“你放心,我没有病,那些药每日都叫窗台上那盆花享用了。”
“可你看起来……”阿学蹙眉。
见她不信,越之谦于是起身绕过书案,去几上端了那碗药来,尽数浇到了花盆中,接着回身笑问:“这样可能信了?”
而阿学却只是摇摇头,低声道:“你总瞒着我……”
知道她话中所指,越之谦走到她跟前,笑叹:“看来谎话说多了真是很难再让人相信了啊。小庄以后都不会再信我了?”
“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阿学抿唇,“我是靠扮成送柴小厮混进来的,后厨里那个婢子傲慢得很,出言不逊,还有这装药的碗也……越祺然还是与你合伙一道骗我,说什么他和你父王的旧部都会暗中关照你,不会让你过得太苦!”
“后厨那个可不是一般的婢子,不让这些有主子的人踩在脚下,他们的主子如何能对我彻底放心?我这病态也只是刻意服了一种药丸,会让人显得血气不足,并无其他。”越之谦耐心地对她解释着,还不忘逗趣一句,“至于喝药用什么碗,我可不在意。用名贵的碗装药,药难道还能变成甜的不成?倒是你,这么苦着一张脸,倒好像喝药的是你。”
心知他是有意要逗自己开心,阿学也不再拉着脸,笑着应答:“越大哥怎么还有心思开玩笑?”
“求仁得仁,为何没有这心思?”越之谦对此却并不以为意,“其实寻常百姓过的日子,用的碗或许还不如我,我有什么好抱怨的?”
“你和越祺然这么努力,我相信百姓的日子一定会过得更好。”阿学不假思索地笃定道。
将阿学眼底的信任看得清清楚楚,越之谦淡笑开来:“但愿如此吧。”
“对了,越大哥方才在做什么?”阿学也不愿再拿朝堂上的纷纷扰扰来令他烦心,便转移想着话题。正巧望见案上有张被倒扣着压了好几本书卷的宣纸,她好奇地伸手去揭:“作画吗?”方才越之谦手握之笔沾着朱红,想来应该是在画画。
不过她倒是鲜少见越之谦的书案这么乱过,想着顺带能帮他整理整理。
却不料越之谦神色微变,急急伸手扣住阿学的手腕,阻止了她。对上她诧异的目光,他只沉声道:“兴之所至的涂鸦罢了,没什么好看的。”
既然只是随手的涂鸦,为何他看上去会这么紧张又不自然?阿学一时也不知该坚持还是该顺势不去探究。
“你来一趟不容易,难道就是为了来我这里看书看画的?”见阿学还在发怔,越之谦索性放开她的手,转而问了句,“可是碰上什么苦恼了?”
“我……我……”
越之谦这一招“反守为攻”用得极妙,被说中心思的阿学转眼就忘了那画,收回手垂于身前,忸怩地绞起衣摆。
“大哥一定替你保密。”越之谦凝视她的眸子里待着鼓励的笑意。
只是阿学倒也并非是问不出口,而是不知从哪里问起,又想着自己只有半柱香时间,一时情急竟就脱口而出了一句话:“越大哥知道越祺然喜欢的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吗?”
可话一出口,她就被自己的冲动无脑惊得不轻,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不是……我的意思是……”
“小庄还不曾把自己是女儿身的事情告诉他吧?”而越之谦的话更是令阿学傻在了原地。
他什么知道自己是女儿身的?他怎么会这么确定?
“初见小庄那日,扶了小庄一下后,我心中便有些怀疑……”越之谦看她惊诧的模样,只宠溺地拍拍她的肩膀,“人只要留了心,长久相处下来,又哪里有什么能藏得住呢?更何况小庄信任我,将我视为大哥,言辞行动之间自然很难处处小心掩饰小女儿姿态。”
“原来如此……”阿学懵懂地点点头,不禁又问,“那越祺然也和我朝夕相处,他会不会也发现了?”
越之谦眼底滑过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只浅笑道:“或许是当局者迷吧。再加上阿然自小便疏远女子,这才没能察觉。”
“那……如果他知道了真相,会怪我骗他吗?”阿学怯怯地问,越往下说声音越低,脑袋也跟着重新埋了下去,“我……我应该告诉他吗?我想……却又怕……”
“呵,傻丫头。”头顶传来越之谦的笑叹声,“小庄若能将身份与对他感情一道与他坦白,阿然必定欢喜。”
阿学呆呆地抬头瞧他:“越大哥,你怎么……”怎么知道她对越祺然有什么感情……
“大哥毕竟比你痴长几岁,有些事情,瞒不过大哥的眼睛。”他只是自嘲一笑。然而痴长几岁又如何?一早就知道阿学的女儿身又如何?终究还是命运弄人!
“阿然他……是个可以信任,并且托付终身的人。”微微闭眼,短暂的挣扎过后,他重新换上温和平淡的笑意,眼底一片清明,以兄长的身份鼓励阿学,“小庄,我知道你不是个扭扭捏捏,犹豫不决的人。感情这件事也是拖不得的,拖久了变数太多,也会让对方失去信心。你心里既有阿然,不妨与他坦言,无论如何都会有个结果,总比每日担忧,自己闷头猜测要好。你说对不对?”
有些道理就是自己在心里对自己念叨千万遍,都抵不过自己信赖、尊敬的人说上一遍。越之谦这一番话有如醍醐灌顶,让阿学想通的同时大受鼓舞!
“我、我明白了——既然他说他不喜欢被骗,我就不应该再继续拖延着,还总是在他面前努力圆谎。明天我就去找他说清楚!就算……就算他因此讨厌我,我也不想再在他面前撒谎掩饰,真的好累……”
越之谦低笑着为她撩开挡在眸前的碎发,又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对男人应是没兴趣的。”
对男人没兴趣,那就说明她还有机会了?阿学惊喜地抓住他的衣袖:“真的吗?!那你觉得……他会接受我的感情吗?”
“小庄敢爱敢恨,爽朗明丽,叫人如何能不动心?”越之谦一怔后不着痕迹地抽出衣袖,退后半步,用这一句反问作为回答。
“越大哥说笑啦……”阿学冲他吐吐舌头,只顾着体会心头又羞又喜的滋味,并没察觉到他的疏离。
而越之谦也将视线从她面上移开,转向窗外,低声道:“时候不早了。”
“啊!对,只有半柱香的时间,我不能久留——”阿学这才想起洛霆的嘱咐。
“我让素心带你出去。”越之谦不急不缓地唤了素心,后者应声推开门,垂首等候。
走到门边后,阿学又想起什么笑着回头道:“越大哥,谢谢你!改天再有时间了,我还用这办法混进来看你!不过……我还是希望没这个机会,下次再看到你,你就是自由身了!我会和越祺然一起努力做到的!”
“好……”越之谦觉得自己喉咙发涩,只能道出这仿佛千斤重的一字。
房门被素心再度关上,越之谦却仿佛能隔着这一重门目送阿学走远似的,良久之后才收回视线。
扭身转向书案,他将压在纸面上的书卷放到一旁,缓缓把倒扣着的宣纸翻转过来——那确实是一幅画,画上之人虽是男子装扮,却不论是五官还是情态都分明是个明眸皓齿的少女。
那女扮男装的少女一脸狡黠,一双明眸机灵得似能说话,正是阿学常有的神情!
静静凝视那画许久,越之谦终于还是忍不住抬手抚上画中人的眉眼,细细描摹,兀自低语:“叫人如何不动心……我若不是我……有时候真羡慕阿然啊!小庄,我竟没机会叫你一声阿学……”
眼底是柔情似水,可他心知,此生早已隔了千山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