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庆兄此番登门,说实话我是确实不曾料到……这婚姻大事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为两家孩子着想,还是尊重他们的意见比较好啊。”

被掀开一条缝的帘幕后,阿学与庄斯文两人四眼正直溜溜地在正厅中扫视,最终一致落在了那位坐于客座首位的中年男人身上。

此刻庄焱正满脸堆笑着与那人交谈,称呼他一声“融庆兄”。阿学立刻得知那人正是鲁步婉的父亲鲁融庆。

让她庆幸的是,鲁步婉今日并未跟来。

“老弟说的是,我也知道此番登门唐突。不过我想着你我多年交情,先私下通个气也好。至于小辈们的意思,实不相瞒,我那女儿原来确实是一心系在太子爷身上,可近来不知整日在我耳边念叨谈亲事只和你们庄家谈——”鲁融庆长得也算慈眉善目,额宽面阔,只是中年发福,体型欠缺了些,“我想着女儿家面子薄,大约就是看上你家斯文了,这不也还没惊动媒人,就先来和你商量商量?”

阿学闻言心中咯噔一声,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鲁步婉这回才是真的爱错了人啊!

“这……可犬子从未对我提起令千金啊……这京中可还有第二个庄家?”尽管是背对着庄焱的,阿学也能想象出自家老爹那满面诧异与为难的神色,演技一流。

可鲁融庆也不是吃素的,并不肯让庄焱就此含混过关:“老弟说笑了,她中意的肯定是你家斯文。她前段时间不是总往东宫跑吗?你儿子也在东宫,所以两人肯定是处过的。就前几天,她还溜出门过,我后来一盘问才知道也是来找你们家斯文的!”

“还有这回事?我倒是确实不知。”庄焱还是继续装,“那不如这样吧,融庆兄在此稍等片刻,我去后院找阿文问问情况,再来答复你?”

鲁融庆二话没说就爽快应下:“如此甚好,我等着。”

“快……”

见庄焱转身就要步入后堂,庄斯文急忙把阿学一拽,拉着往后跑,以免庄焱掀帘时叫鲁融庆瞧见他俩。而庄焱怎会不知自家两个兔崽子的习性,一入后堂便转到后院,快步向前,冲着两人的背影喊道:

“好了,好了!都跑出这么远了,还不停下?难道还想躲着我吗?”

于是两人闻声止步,转过身来等庄焱慢慢走近。

“爹……”兄妹俩默契地挂上同样讨好般的笑容。

“偷听了这么久,也听明白了吧?”庄焱嗯哼一声,斜睨着他们,“你们谁出去收拾着残局?”

庄斯文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般:“冤有头债有主,鲁小姐想嫁的可不是我。”说罢,他还不忘将躲在自己身后的阿学揪出来,往前推了一步。

冲庄斯文翻了个白眼,阿学苦着一张脸向老爹检讨:“爹,我也没想到……你也知道我从小到大都和男孩子玩在一起,没有什么闺中好友,再加上我看鲁步婉老被太子冷落,就想多安慰她。谁知道她居然会、会移情别恋到我身上……”

“你啊!”庄焱重重一叹,“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总得想个说法,让爹去应付了鲁融庆吧?”

“就说我另有心上人?”阿学提议,“或者我从小已经定下一门娃娃亲了,不好悔改?”

“如果人家让我说出女方是谁呢?”庄焱不赞同地摆摆手,“爹去哪里给你找出一门娃娃亲来?咱们两家虽说不算过从甚密,可京中大户人家是数得过来的,哪家和哪家有亲事,不消几日就能传开,鲁融庆可不是个糊涂人啊!”

此路不通,可阿学抓耳挠腮了半晌也没想出其他法子来。

“你平时鬼主意不少,也有黔驴技穷的一天啊?”始终在一旁好整以暇看热闹的庄斯文突然出声,“要不要考虑向哥哥我讨教两招?”

“你有办法?!”阿学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拽住庄斯文的胳膊,“快说啊——当我求你了!”小女子能屈能伸,不就一个“求”字吗?

看她这么容易“就犯”,庄斯文略感扫兴,轻咳道:“说来也简单,京中的人不行,就找宫中的呗。太子爷的亲事,鲁家总不会也要抢吧?”

“你这什么馊主意——”阿学用力抛开他的胳膊。

“这主意哪里不好了?你喜欢的是男人,鲁步婉就半点机会都没有了!”庄斯文这一句话如同一根刺扎在了阿学心头,就好像在说“越祺然喜欢的是男人,你庄博学就半点机会都没有”似的。

于是她愣了许久,发觉庄焱和庄斯文都等着自己表态后,才嗫嚅道:“那……鲁家人会相信吗?”

“怎么不会?你和太子爷这些日子不是一直在装断袖情深吗?”庄斯文说到这里,笑得暧昧而诡异,“我还听说,每到黄昏和入夜,潜心斋里都会传来些微妙的响动,特别是昨晚书斋里还传来好几声——压抑的惊呼?”

这回阿学还来不及反驳,倒是庄焱率先动气,喝道:“什么?!就算是他的……咳咳,那小子居然敢你对动手动脚?!还有庄斯文,你一早知道怎么现在才说!就看着你妹妹被别人占便宜啊?!”

“没有啦,爹!”阿学忙不迭摇头,“他是为了麻痹阉党才让我配合他装一装他的……相好,但是他真没有胡乱占我的便宜!昨晚是我差点摔倒才喊出来的,至于平时的什么微妙响动……可能是我睡相不太好,所以他总要把我摆正,所以才会有些动静吧!”

生怕老爹继续追问,阿学叉腰瞪向庄斯文,转移话题:“不过话说回来,这种事情不都是传给陈浑的耳目听的吗?你怎么知道的?!”

“这有何难?陈浑知道了这么好的消息,就不会想着传出去搞坏越祺然的名声?”庄斯文得意地挑挑眉,“要写出东越第一言情小说,怎么能没有第一时间收集各色绯闻八卦的渠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凡是消息灵通点的,都知道了?”阿学欲哭无泪。

“差不多吧。”庄斯文斜睨着她颔首,还端出兄长的姿态来安慰她,“看开点,左右是‘庄斯文’和太子爷玩断袖,你庄博学的清白还是在的。再说了,你也不是和别的男人整日共处一室,太子好歹也是你的——”

他的话被庄焱重重的干咳声打断,这才想起当日与越祺然的约定,就只用耸肩结束了自己的发言。

“不过,此事虽然荒唐,但用来搪塞鲁家倒也可行。”

庄家的大家长都发话了,提不出更好解决方案的阿学也只能认命。

“那爹你让鲁伯父回去尽量委婉点告诉鲁步婉……”左右龙阳之癖在东越也不是什么惊世骇俗之事,尤其是贵家子弟喜好男风者反而比平民多,只是希望鲁步婉不要遭受太大的打击吧……

“放心吧。他自己的女儿,肯定能安慰好。”既然拿定了主意,庄焱就欲折返,临走前还是不忘叮嘱一对儿女,“爹最近事情也多,你们两个安分点,少惹事,记住没有?”

当场两人也确实在对视一眼后齐声应下,可你不找事,事却来找你,这就怪不了人了。比如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各种绕路躲了五六日后,阿学还是被一个她眼下最不敢见的人堵在了承华门门口……

“你还打算躲着我一辈子吗?!”鲁步婉双臂张开,挡在阿学身前,一双眼睛肿得核桃似的,一看便知彻夜痛哭过。

阿学干笑:“赶着去核对账目,所以没看到……”

“为什么拒绝我爹?为什么拒绝我?!”鲁步婉却不等阿学说完,就带着哭腔质问,“你也像表哥一样讨厌我吗?我就这么惹人讨厌吗?!”

“当然没有!”阿学急忙否认,“鲁小姐大方爽利,比很多矫揉造作的千金们都好。”

被阿学这么一夸,鲁步婉的眼泪稍停,却还止不住啜泣:“那你为什么不肯结这门亲?撇开感情不说,我们两家以前虽然交情也不是顶好的,却也没交恶啊!又门当户对的!”

“令尊没和你说原因?”阿学试探着问。

“我不信!”鲁步婉突然提高音调,“我才不信你喜欢男人!”

冤枉啊,我是真喜欢男人!阿学头疼地扶额:“那要怎样你才信呢?”

“你说到底还是不肯娶我,才说出这样的谎话!”鲁步婉见阿学如此,又哭成了怨妇模样,“可你若对我无情无义,当初为什么要安慰我,为什么要替我拾帕,又为什么在那一剑砍来的时候将我推出去?”

不把你推出去,难道死拽着你的手等着一道被砍?阿学好笑地想。

“你还笑?笑什么?!”鲁步婉今日倒是不一般的眼尖。

“咳咳……”阿学被呛到,借着咳嗽迅速调整面部表情,端正态度道,“如果我之前的一些举动,给你带来这样的误会,我很抱歉。可无论是安慰你,为你拾帕,又或者是在紧要关头保你一命,都是出于我关心人的本能,我也只当你是妹妹。”这话何其耳熟,大概庄斯文小说里渣男的经典台词?

“就只是普通的关心?!”鲁步婉上前一大步,抬手按上阿学的肩膀,“你看着我的眼睛,你敢说你对我没有一丝的心动?!”

阿学敢对天发誓,她没有!可她不敢直接对鲁步婉直言。对方情绪如此激动,阿学决定用缓兵之计:“嗯……这个,你先放开我?我们到一边说?这儿人来人往的。”

“你要是不心虚,怕什么人来人往?!”鲁步婉却不退让,转而拽住阿学的衣襟,声泪俱下地倾诉衷情,“你知不知道?在遇见你之前,我眼里只有太子表哥,可从那日校场上所有人都看我笑话,只有你一个人默默留下安慰我起,我眼里也有了你的身影。后来我渐渐发现,我在书斋时,看你的时间比看表哥的还多,只要你一离开,我就坐不住——以前我盼望能有和表哥独处的机会,可因为你,我居然只想着出去找你回来!”

被迫聆听鲁步婉哀怨的表白,阿学的嘴张得能塞下两个鸡蛋了!真没想到鲁步婉会有这么细腻的感情,更没料到原来她从那么早就开始移情了……

而鲁步婉却把阿学的震惊当做感动,便再接再厉继续表白道:“其实我也挣扎过,我想自己爱慕表哥那么多年,怎么就与你相识短短几月,就变了心?可是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偏心,爹不让出门的那些日子里,我心心念念的都是与你见上一面而已!”

“是啊,我觉得你不太可能这么快就变心,大约只是生太子的气,所以才想着亲近我气气他?结果一个不小心,把自己也给绕进去,骗过去了?”阿学试图顺着她的话引导。

“我情愿就这么被骗下去啊!我一遍一遍地责备自己的变心,可是我再也回不去了……我渐渐明白,我对表哥只是一个执念,从小我就以为自己一定会嫁给他,所以就把他在心中塑造成自己喜欢的人那样。但表哥就是表哥,不是我想象出来的人,所以我对他的感情不是爱情。”鲁步婉戚戚然道,“我知道,也许你从一开始就认为我爱慕的是太子表哥,所以你就在心里设了一个坎儿,没敢迈过去。现在你知道我的心意了,就不能给我们彼此一个机会吗?”

这个“坎儿”阿学可不敢迈!不过她通过不着痕迹改变方向来后退,已经把鲁步婉引到了角落,总算避开了前来办公的一大波东宫执事官。

“庄斯文,你有没有在听我说!”鲁步婉倾诉半晌,抬眼发觉阿学正紧张兮兮的目光四顾,不由来气,抬起粉拳就往阿学胸口处一锤——

可这一锤过后,便是可怕的安静,两人面面相觑,甚至都忘了喘气。

只因鲁步婉这一拳锤的实在不是地方啊!

“你、你是女——”

“姑奶奶别喊啊!”阿学顾不得许多,欺身上前将鲁步婉的嘴巴捂住,“被人听见就糟糕了!”

“唔唔唔——呜!”正在气头上的鲁步婉拼命挣扎着,双脚不断踢蹬阿学,涨红了脸,可到底还是挣脱不了有点功夫傍身的阿学。

“啪!”

两人较劲良久,却是一声响亮的巴掌声结束了僵持——怒不可遏的鲁步婉终于想起自己的手还是自由的,便狠狠扇了阿学一巴掌!

毫无防备的阿学倒退两步,捂着火辣辣的脸颊,仍有些晕头转向地看着鲁步婉的双唇不断张合:

“你这个骗子!你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力气才说服自己,说服自己承认爱上了你!可你居然、居然是——我怎么会瞎了眼?我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呃,你先别激动……你听我说,”阿学的舌头有些打结,“我真的没有要骗你的意思!我也是迫不得已,知道这件事的人本来就没有多少——我怎么能未卜先知,知道你会、会喜欢上我?如果我能知道,我肯定先告诉你了!”

鲁步婉捂着耳朵,嗓音尖利地喊着:“我不听你的花言巧语,你就是个骗子!说不定你根本就是故意的,故意用这种方法接近表哥,然后再来招惹我,这样就可以拆散我和表哥,你自己就能和表哥在一起!”

“……你这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吧?”阿学哭笑不得。

“想象?”鲁步婉又冲上前,指着她的鼻子问,“你敢说你对表哥没有一点点喜欢?!”

恐怕远远不止一点点喜欢。

“不说话?你果然——”鲁步婉激动得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脚下不稳,一个趔趄,好在被阿学拉住。

可鲁步婉并不领情,狠狠甩开她的手:“你毁了我,我也绝不会让你善了!你休想接近表哥!”

“什么毁不毁的,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啊。令尊来说亲之事,除了我父亲、我哥哥和我,再没旁人知晓,对你的名誉不会有半点损害。”阿学对她晓之以理,“没有人会说一句闲话,以后你想喜欢谁,还可以喜欢谁啊!你自己冷静下来想想是不是这样,好吗?”

“你说的轻巧!我苦苦追着表哥那么多年无果,本以为终于碰到命中注定的人,结果——”鲁步婉冷笑,“你突然告诉我你就是个女——呃……!”

收回手刀,一把扶住瘫软下去的鲁步婉,阿学在心中默默说了句抱歉,然后扬声叫来正好路过的宫女道:“鲁小姐突然晕倒,鲁府的马车就在那边,你快把她扶过去送回府。男女授受不亲,我不太方便……”

与其放任鲁步婉继续情绪失控,然后一个大嗓门就把阿学冒名顶替之事喊出来,还不如用最简单粗暴的方法让她“闭嘴冷静”,先送离东宫再说。

那宫女虽然纳闷,可也不敢询问,只依言将人扶走。

目送着鲁步婉被送上马车后,阿学又略一思索,走到自家马车旁对马车夫道:“鲁家小姐已经知道我是女儿身,快回去告诉我爹一声——我怕她赌气把事情告发上去。”

那马车夫一听也大急:“怎么会这样?!”

“一言难尽。以防万一,总之先让爹有个准备为好。”阿学也是满面愁容。

“好,公子别担心,老爷一定有办法的!”只权威了这一句,他也不敢多耽误,当即驱车折返相府报信。

马车绝尘而去,阿学苦笑着又摸上还有些发疼的脸颊,心中一片迷茫。

“少傅大人,您怎么还在这儿呢?”那扶走鲁步婉的宫女正要返回,见阿学还立在原地发呆,不由问道,“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不,没事,你去做你的事吧,我这就走了。”阿学冲她摇摇头,抬步入了宫门,往潜心斋方向走去。

经过这一番折腾,耽误不少时间,因此阿学才走到半道,便见小福子迎面跑来。

“少傅大人,您可来了!”

“出什么事了吗?”阿学诧异地问。

小福子忙不迭摆手:“没事——就是主子见您平时这会儿早该来了,却不见踪影,有些担心,所以让奴才出来寻寻。咦……您这是?”他的视线落在阿学捂住脸颊的左手上,面带疑惑。

“没什么,快走吧!”阿学把头微微一偏,率先抬脚,越过小福子继续往前走。生怕被更多行经的宫人围观,她走得极快,就差用上她那三脚猫的轻功玩凌波微步了,可怜了没有底子的小福子跟到书斋时累得气喘吁吁。

越祺然就在门前来回徘徊,听到脚步声急忙转身,果然见两人一前一后踏入书斋,原本满是焦虑的脸上这才有了些许笑容。

可这笑意还没达到眼底,他就发觉了阿学的不对劲:“你的脸怎么了?怎么捂着?”

“没怎么,”阿学闪开半步,让越祺然伸来的手落了空,故意装作牙疼哼哼了两声,想含混过关道,“就是有点牙疼……你快去看账吧,我帮你抄写。”

“让我看看。”越祺然却不吃这套,执意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再逃,然后另一手强行扯下了她捂在脸上的左手。“这是谁打的?!”

白皙的脸颊上红了一大片,五指掌印清晰可见,越祺然大怒。

“谁敢这样打你?!你还打算瞒着我?!”

“你别急——”看他眼里都要喷火了,阿学忙扯住他的衣袖,缓解气氛地戏言,“这不是有人要对我不利,是我自己在外边欠下的风流债啦!”这还真应了庄斯文那句“冤有头债有主”,她老哥真是个乌鸦嘴!

“风流债?”越祺然一肚子气愣是被她这一句笑话给打得四散,不知该从何发起了。

见他发笑,阿学心稍定,按他坐回座上,语气轻松道:“是啊,我的魅力太大,可是又没办法对人家负责,只好挨一巴掌了。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当真?”越祺然反手覆在她的手背,扭头看她,“这些日子一直是你在陪我,每次有事我都拉你下水。礼尚往来,我可不希望你有什么难处,却不和我说。”

“噗嗤——”阿学听了这话忍俊不禁,可一笑过后,随之而来的便是忧虑,“越祺然。”

鲜少听她这样认真地唤他,越祺然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与她对望:“嗯?”

“如果我骗了你,你会不会生气……”鲁步婉气得给她一个巴掌,她心中并不太难过。可由此她联想到越祺然有朝一日得知真相后的反应,便感到忐忑。

“骗?”越祺然沉吟片刻后,轻笑出声,“那要看你骗了我什么。不过我这人很宽容的,只要你不骗我的感情,其他都好说。”换言之,只要她最后选择他,就算把他骗得团团转也没关系。

骗了他的感情……阿学心头一窒,下意识地抽手退开来。

“怎么了?”原本被包裹在自己掌中的小手突然抽离,越祺然惊讶地起身,追上一步,握住她的手,“手怎么这么凉?”

“没事,就是突然有点累……”阿学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从没见过她这样心事重重的模样,越祺然止不住地担忧:“刚才还好好的,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还好,就是想睡一觉。”阿学垂首,不敢看他关切的眼神。

越祺然立刻应道:“好啊,那你睡,我守着你。”

“不是……”她摇摇头,将被他握住的手再次缓缓抽出,“我想回家睡。”

感受到她突然而来的疏远,越祺然先是错愕地盯着自己停留在半空的手,半晌才不甘地收回。“也好,是我想得不周。在家里休息总比趴在书房里舒服。”他勉强笑笑,“我送你出去吧。”

见他依旧不放弃,向自己伸来手,阿学咬唇,狠心拒绝:“不必了。我自己回去,你好好查账……”

说罢,她也不等他反应,就转身夺门而出。

“庄——”越祺然也要追出去,却被小福子拦住,“你做什么?!”

“主子,时间不多了,您这一追出去又不知要耽误多少时间!奴才保证看着庄大人平安上了马车再回来!”

小福子说得在理,于是越祺然一咬牙,转身回了书斋。可从小福子离开,再到重新站在他面前的这期间,他还是一个字都看没进去!

“怎么样?”

“……庄大人上了马车就往相府的方向去了,不会出事的。”小福子难得不啰嗦,一汇报完就要退下,“主子安心做事吧,奴才这就回外边守着了。”

“等等,”越祺然叫住他,“派人去查一查,从昨天到今早她见过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晚上之前,我要知道答案。”

“是。”小福子领命而退,却开始怀疑擅自隐瞒下阿学方才上的马车并非相府平日那辆,而是东海王所驾一事究竟是对是错了……

“要不要去山上透透气?”

通往相府的路上,一名戴着个大斗笠的“车夫”斜坐在车辕上,挑开车帘,微微扭头笑问车厢内的人。

而坐在车厢内的不是别人,正是阿学。只听她轻叹一声:“不必了,该面对的总要面对,我不能让爹爹一个人收拾我闯下的烂摊子。”

原来阿学之前冲动之下跑出承华门后,才想起车夫已经被遣回相府报信,正犹豫要不要暂时借用东宫的马车时,却望见了大老远处冲她招手的马车夫打扮的洛霆。大概是身份穿帮这件大事已经在相府中掀起千层浪了,连洛霆这个暂住的客人都已知情,所以才会问她要不要去散心。

“……好吧。”洛霆张口,似乎想宽慰她两句,可见她双唇紧抿,眉头深锁,一副无心对谈的模样,也就作罢地将帘子重新放下,驾着马车缓缓驶回相府。

不过才到相府门口,阿学就从管家处得知庄焱一听说出事后便出了府,至今未回,甚至连带着庄斯文也不见了踪影。

“所以还是先去山上转转吧?在这儿干等着多难受。”这次洛霆没给阿学反对的机会,将她从相府门里拽出来,塞上了马车。

被塞进车厢的阿学也没出声对洛霆的自作主张表示不满,直到马车晃晃悠悠在郊外停下,车帘从外面洛霆掀开,她才回过神猛地一惊。

“下来走走?”洛霆朝她伸出手。

“好。”她嘴里虽这么应着,可却不见任何动作,从她略显茫然的眼神中很明显判断出她压根没听进洛霆的话,只是下意识在作答罢了。

于是洛霆暗自低叹一声,索性将车帘挂起,然后自己一屁股原地盘腿坐下,微微仰头看向阿学,摆出要与她促膝长谈的模样。

“我说,这件事也不能怪你,京城这么大她想堵你总有一天能堵到,只是没想到第一个察觉你女儿身的不是宫里那些人精,反而是那么个大小姐!不过这也真不算什么大事,你不用这么担心。其实我刚才就已——”洛霆大大咧咧地一通好劝,话里话外十分不把阿学身份泄露一事当回事。

这些话阿学自然也是左耳进,右耳出,倒是他说着说着,却突然噤声,引起了她的注意。“其实你刚才怎么了?”她的视线终于在他脸上聚焦,疑惑地追问。

“咳咳……其实我刚才一想就知道你父亲肯定能搞定这事。”洛霆却垂眼避开与她对视,巧妙地转移话题,“况且那鲁步婉也未必就会告发你,对吧?”

这个问题阿学方才一路也都在思索,听他这么一问,当即便摇头道:“你不了解她。她的性子和脾气都算得上火爆,直来直往,有话憋不住。这件事对她打击这么大,加之我怕她直接在东宫嚷嚷开来,非但没有好好安慰她,给她道歉,反而直接把她给打晕了……她醒来以后一定会更气恨我。”

“哼,这也是她咎由自取。”洛霆却冷哼道,“如果不是她见异思迁,又怎会因为你是女儿身而遭到什么劳什子的打击?”

“话不能这么说,确实是我一开始的时候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没有把握好和她相处的分寸。越大哥之前就提醒过我,可现在想来那时候就已经晚了些……”阿学的小脸上写满了懊恼与自责,“我冒名顶替我哥,是欺君之罪,我的家人不可能不受连累。哪怕爹真能压下这件事,可风声已经传出去,谁知道阉党的人会不会因此重新怀疑越祺然,让他之前取信陈浑的做法都功亏一篑,让越大哥的牺牲白费……”

洛霆闻言一怔:“你一路都在担心这些?”

“对啊。”阿学不明白他为什么看起来很是诧异。

“这种时候你不应该先想想怎么自保?还在担心那些有的没的?”洛霆挑眉。

“什么叫有的没的!”阿学不满地反驳他,“原本就是我捅了篓子,牵累的可是我的家人和越祺然啊。他们都是……都是对我很重要的人,我当然担心!换做是你的家人呢?你的想法怎么这么自私啊?!”

谁料洛霆却骤然站起,倾身靠近车厢,沉声道:“可你别忘了,是他们把你拖进了这个局——难道你到现在还相信你哥只是单纯出门采风?你到现在还认为你顶替你哥成为太子少傅只是一个巧合?”

大部分的日光因他双臂往车壁一撑而被阻挡在外,只留些许光线落在阿学的面上与衣上,车厢内莫名变得昏暗而压抑。

“他们各自打着自己的算盘运筹帷幄,却让你一个人为了遮掩身份日日担惊受怕。”此时此刻的洛霆咄咄逼人,双眼微眯,用一种近乎残忍的语气追问阿学,“他们从一开始就将你蒙在鼓里,不曾征求过你的想法就让你蹚进这浑水,又有为你考虑过,担心过吗?!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如果不是他们,你或许可以和鲁家那个千金大小姐一样活得没心没肺,任性妄为?!”

“呵,我可不敢和他们比自私比冷血。”

在洛霆的冷笑之下,阿学缓缓垂下头,用纤长的睫毛藏住了一双明眸里的万千思绪。

其实她很早就怀疑过老哥逃官的真正原因,直到从越祺然口中得知被老哥带回来的人其实是藩王后,才终于确定这一切都不是巧合。因此面对老哥的逃官,她的老爹能泰然处之,并在第一时间提出让她顶替,还给了她一个“秘密任务”。

模模糊糊察觉到这些后,她也曾想过一探究竟,亲口问问老爹为什么要让自己以男人的身份去接近越祺然,难道就为了试探越祺然是不是断袖?时至今日,她很难相信这会是唯一的理由。可每每话到嘴边,却又问不口,因为她也会害怕,害怕得到一个不真实的答案,又或者是一个太过真实让她难以承受的答案……

见阿学久久没有回应,只是低垂着脑袋沉默,洛霆的眉头越皱越紧,竟开始后悔起自己方才所言。他说指责越祺然和庄家人利用了阿学的同时,又何尝不是在打自己的脸?他这一番话,多少是出自真心替她不平,多少又是为了动摇她对越祺然的爱意呢?

“对不起……我……你当我没说过这些话——”

垂于身侧的手一攥拳,洛霆终究还是不忍逼她太紧,害她伤心。

“不,你说的对。”阿学却在这时抬头,冲他嫣然一笑,“其实你说的这些,夜深人静的时候我都想过,我不傻的。”

“你都想过?”洛霆被她这一笑晃了眼。

可阿学却话锋一转道:“我想下去走走了。”

“……好。”洛霆先是一愣,随即便让开身子,怔怔地看着她跳下马车,缓步走到溪流边,接着蹲下。

“我都想过,只是我一直瞎想,不敢去问个清楚。不过今天被你这么一问,我突然想明白了,其实这些都不重要。”阿学掬了一捧水在掌心中,笑眯眯地晃动手掌,欣赏着这一小片的水光潋滟。“如果不是这个局,我不可能体验到当个太子少傅是什么感受,也没有机会认识越祺然和越大哥。虽然一开始我是被蒙在鼓里的,可如果现在让我退出,我还真舍不得……

她顿了顿,才继续道:“况且爹从小就疼我,不是假的,我一直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不比鲁步婉差,所以没什么好羡慕的。至于庄斯文,哼,他是总爱拆我的台,不过我相信他心里也是有我这个妹妹的。我的家人如何,我自己难道还不清楚?还有越祺然,他迫不得已一直在伪装,真真假假好像难以分辨,但我心里就是有一个声音告诉我,他对我从未有过半点虚假……”

身后是洛霆踏草而来的脚步声。他在阿学身侧站定,却没有吭声,只是扭头俯视阿学,眼底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所以哪怕给我个重来一遍的机会,我也只希望一切都不要改变就好。”

掌中的最后一滴水漏下,重归于溪流。阿学也好似完成了一件大事般,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你的‘一切’里,包括认识我吗?”洛霆听到自己的声音略有些艰涩。她应该不欢迎他的出现吧……

“当然包括啊!”阿学起身,将双手背在身后,面带揶揄之色地审视他,“嗯……真看不出,你在不背台词的情况下,能问出这么有文化水准的问题来。”

“你——”洛霆憋了个满脸通红。

看他吃瘪,阿学先是咯咯笑了两声后,才正色道:“我是说真的。特别是经过今天这事,我感受到了你的真实和真诚。谢谢你,我的心情好多了——”但这正经还没维持完多久,她的话就又变了味:“不过这样想来,也许是和我这种情商超高的人相处了,近朱者赤,所以你也进步了吧!”

“你这人……”洛霆扶额,刻意压低声音威胁她,“你总是这么快就相信一个人吗?小心后悔——”

“哪有人做坏事之前还要提醒对方的?我才没那么不经吓。不过我的直觉告诉我,你这人不坏。再说了,爹和越祺然选择的盟友,肯定不会差到哪里去嘛!”阿学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接着转身就往马车方向折返,“时候差不多了,我们快回去吧。还要和爹爹商量怎么把这件事圆过去呢。”

凝望着步伐轻快的阿学好一会儿,洛霆都没有迈步,转瞬万变的眸光泄露了他此刻心头的波澜。

“喂,洛车夫,还愣在那里做什么?快来啊!”

耳畔又传来阿学满是笑意的催促声,沐浴阳光下的少女已在马车旁转过身来冲他招手,带着一种难以抗拒的温暖和力量,召唤着他……

洛霆似乎是认命般闭了闭眼,低叹一声,随即才在阿学的连声催促下大步走向她,站在她的面前。

然后他说:“你等等我。”

“你这人好奇怪,都到跟前了才说这句话——看来情商还是问题,需要多接受我的熏陶!”阿学掩嘴笑道。

他挑眉,巧妙地接下这话茬:“这话我可记下了。你以后找个时间教我吧?我还真想知道当你的学生是什么感觉。”

“嗯,这话应得不错!不过当我学生可不容易——”说着,阿学冲他吐吐舌后就转身利落地跳上了马车,自己动手将帘子放下,只留清脆的笑声传出,“还是先当我的马车夫吧!”

“得令!驾——”

当时的阿学只管催洛霆快些驾车,却浑然不知,自己在不经意之间,竟又欠下了一笔“风流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