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铃还须系铃人。阿木分析,这个难题恐怕还得找他的广州生母穗凤共同商量解决。府城这套房子正好适合母子俩居住。有亲生母亲在身边管教,加之阿木生父的资助,应该是解决这个老大难问题的最佳方案。
于是,阿木联系上他的生母,此时她在北京租赁摊位销售广州原单位库存的化妆品生意不好,正想转移,接到电话,一拍即合。其实,离婚这么多年,共生儿子成宇就成为他们联系的纽带。
当光明正大的阿木把这个想法提出,想不到现妻桂非摒弃对前妻的成见,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大度通融到不单陪阿木到海口最热闹的明珠广场摊位做可行性市场调查,还主动提出开车到机场接她。
远在北京的前妻穗凤听到大好消息,欣喜若狂,马上打包邮寄价值万元的化妆品过来,买好机票启程。
当出机场见到阿木那刻,前妻穗凤还将信将疑,正想拉开后座门,阿木招呼她坐副驾驶座好谈话,她突然冒出一句广东话:“后面有冇狗仔队呀?”
阿木扑哧一笑:“你是戴安娜啊,还是影视明星?”
不言自明,你不是什么名人,哪有记者跟踪报道你!
晚上九点的飞机,接机回到宾馆已近午夜,安排好入住,阿木就想离开,穗凤开口了,等我洗个澡再走吧?阿木深明其意,犹豫了一下,想到现妻明知你去接前妻,夜不归宿,作何解释?岂不辜负了她对你的信任?于是,对穗凤说:“来日方长,何必在乎一朝一夕。你坐飞机从北京过来也辛苦了,今晚好好休息,明早过来接你。”
翌日早,阿木如约开车到宾馆接送穗凤到府城《湖畔家园》新购置的502室。打开门,只见成宇在洗手间擦洗一大桶脏衣服,见他妈来,不打招呼,连头都不抬,只顾低头擦洗。这可激怒了他妈,往日久别重逢相拥而泣的场景已不复存在,顺手抓起阿木手中的塑料文件夹,“啪”的一声打在他脖子上,然后来回推拉摩擦,阿木真担心一不小心划破颈脖上暴露的动脉血管,造成意外伤害,赶紧收回文件夹,拉起成宇向他妈承认不懂礼貌打招呼的错误。
到了中午,该是吃饭购物以便安排住宿的时间了,阿木领着娘儿俩打算就近解决问题。
夏天的中午,烈日当空。下了楼,穗凤头戴罩有面纱的女帽,手执纸折扇,脚着高跟鞋,迈着旦角步,悠然自得、慢条斯理地用广州话问走在中间的儿子:“你想唔想做人上人呀?”
成宇低头不语,走在前带路的阿木真想替儿子回答:“谁不想呀?但首先得做个正常人,生活自理,自食其力。没工作,无收入,一日三餐无着落,居无定所,食不果腹,还妄想做人上人?!”
天气太热,走路太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阿木叫停一辆三轮车,三人坐车到就近一家快餐店吃午饭。饭后,到步行街购买**用品,可走遍步行街,花掉两小时,穗凤没选上一件。
阿木驱车带着母子俩到海口国兴路“大润发”商场,这才买到穗凤所需的**用品。
安顿好住宿,一切准备就绪,“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等北京寄出来的货到,就可在摊位布置开张。此时的阿木仍在一家私人船务任职副总,每天照常到公司上班,交代母子俩,这两天暂不过来陪你们了,静候货到即开张,有空母子俩可到摊位转转、到商场逛逛、体验一下海口商场的商业运作氛围。
两天后,阿木突接穗凤电话:“你这个畜生!买什么破房!把我们母子俩安排住在这个鬼地方,什么“湖畔家园”,我看是蚊子、青蛙的家园,蚊子多得风扇吹不走,青蛙下雨通宵叫不停,怎么睡?我要跟你老婆换房,叫她来湖畔睡,我去海口睡!这里跟农场有什么区别,你这个畜生!”一口气连珠炮似的骂个不停。
一听说“畜生”二字,阿木无名火起。本来离婚多年,她也曾再婚又离,即便是“孽缘、孽债”,也早已还清。阿木只是念在有共同骨肉无辜孩子的情爱上,为了挽救儿子的精神病,抚平他心灵的创伤,让她这位亲生母亲贴心陪伴,以便让他的心灵走上正轨,做正常人,过正常人生活,做个自食其力的正常人。可谁曾料想,她竟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骂我畜生!
阿木想怼她,但转而一想,君子不计小人过。所谓成长,就是你最终会发现世界上什么人都有,当你豁达地面对他们,拥有“制怒之力”,不再妄想改变谁,那将是你的新生!“制怒之力”——控制自己发怒情绪的内力,谈何容易?而拥有了,才是“成长”“新生”!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三字经》阐明一个人的成长随着他接受的教育、环境的影响、社会的变革而逐渐形成“三观”,即世界观、价值观和人生观。三观不同,视角各异。
站在阿木身旁的桂非听到穗凤骂“畜生”,从女人的特殊视角一针见血——她来找的是你,不是她儿子;而穗凤的视角则“以己之腹,度人之心”——你想得美,两个老婆两个仔,那是靠money、money(钱)养的。money,money,你在哪里?你真以为“有情饮水饱”呀?那只是个传说!
阿木身边两个“剪不断、理还乱”的女人,穗凤与桂非。前者秉持着“做人何必咁认真”而随波逐流、见异思迁、反复无常,最后落得孤家寡人、孑然一身;后者则以年少十六为资本,特别是有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后,对前妻儿子成宇关爱的天平有所偏差,不再是“一碗水端平”。这本来也是人之常情,但对阿木而言,都是同等的,甚至更应偏重缺少母爱这一边。“手心手背都是肉”,对于同父异母的两兄弟,都是己出,无谓亲与疏。可对于桂非,心里总是不平衡,老觉得自己吃亏——我小你十六岁,还是个黄花闺女,多少人追求我不嫁,父母又极力反对,却偏偏嫁给你这个二婚头,还挂着油瓶,图什么啊?要不是看你是个勤奋好学、自学成才的进步青年,我才不嫁你这穷鬼呢!
言下之意,你这辈子要善待她,只要不出格,不给你戴绿帽,不践踏做人的底线与尊严,你就得迁就她。于是乎,阿木凡事都忍让,唯有对待同父异母的成宇问题上,出自良心的拷问,往往与她及她娘家人争论不休,甚至常把离婚挂嘴上,“你要不满意,签字离婚!我随时等你签字!”阿木也不相让:“我在香港时,叫你离婚,你和你妈在我弟阿车撺掇下怕弄假成真不同意,如今我落难了,你却投石下井,提出离婚,我已离过一次,再离一次又何妨?只是受伤害最大的是孩子,我可不能一错再错啊!”
美国作家M斯科特·派克说过,真正的爱,不是单纯的给予,还包括适当的拒绝、及时的赞美、得体的批评、恰当的争论、必要的鼓励、温柔的安慰、有效地敦促。这是对真爱最精辟的总结。
为了消除她老夫少妻吃亏的疑云,阿木常给她讲古今故事。
“你看人家杨振宁和翁帆,八十二娶二十八,相差五十四,还不是携手偕老?”阿木举例。
“人家是物理学家,你是什么?狗屁都不是。”桂非说完自捂嘴笑。
“你听说过苏东坡‘一树梨花压海棠’那首诗的故事吗?”阿木问。
爱听故事的桂非兴趣来了,追“古”来了,于是,阿木娓娓道来。
苏东坡有个诗友叫张先的,八十岁时娶了个十八岁的妾,自己写了首打油诗:
我年八十卿十八,卿是红颜我白发。
与卿颠倒本同庚,只隔中间一花甲。
阿木解释“同庚”即“同年”,“一花甲”即六十年。桂非明白后哈哈大笑:“这老先生也是老顽童,八十和十八颠倒过来正好同年,实际相差六十二年呢,比你我相差十六还老少配。苏东坡的贺诗如何?”
十八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
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
诗刚读完,桂非就抢先解释,我知道了,梨花白,喻白发老头,海棠红,喻红妆十八少女,对啵?老公,你也是白梨花压我这红海棠,说完,羞涩地小鸟依人般依偎在阿木怀里。
穗凤骂完“畜生”,自知无趣,关系搞得那么僵,不可能长住做生意,才住半个月,还没等货到,就匆匆买机票返穗。她不好意思再找阿木送机,只好以即将到来的万元化妆品作代价,托付贪婪的三妹冯珍送机。可怜她儿子成宇,又一次打回原形——虽有居屋,却无食物,四处流浪,乞讨度日。
“浪子回头金不换。”曾经以打架斗殴出名、脸上留下刀疤、派出所留下案底黑名单的阿车大儿子成滨,因其父猝死一夜之间长大了、成熟了、浪子变孝子了、野蛮变通达了。他不单连夜从海口驱车过琼州海峡赶往广东,还想方设法把其父保留全尸拉回琼山老家坡小,因其身材高大换几副棺材,也赶在黎明前宽松厚葬。
“浪子”之前因舍命陪太子而结交了某位高干子弟。此子弟包揽了昌江核电站之后,把安保、环卫、后勤这块业务承包给他,给他股份,让他自主经营,招兵买马。
昌江核电站位于昌江黎族自治区一个海边的偏远乡村,远离海口约两百公里,招保安大多招当地征用土地的村民,海口人谁愿意跑那么远去打工?
成滨想到堂哥成宇正游手好闲,在海口也找不到工作,打算招他到核电站当保安,又不知伯父阿木意下如何,于是,把想法与阿木沟通,阿木一听,感觉冥冥之中,仿佛是他的亡父嘱咐他做的赎罪之举——九五失踪闹剧、零八拆迁诡计、一零与姪媳暧昧流言的“此地无银”告白……罪债累累,所有有悖常理大逆不道的恶行,都出自他手。如今,他已离去,父债子还,只能由他儿子将功赎罪。
想到这,阿木当然求之不得。自此,成宇在他的**威管教下,虽然也曾三番五次出走,但最远也只在石碌流**几天。“慈父多败儿”,“重病用猛药”,一物治一物,只有此法,才能让他在这远离海口的海边电站,一干就是九年之久。
得益于这九年清静。这期间,他的广州生母也曾因“人言可畏”、广州知青的舆论压力,借随团回访农场之机来找阿木,想去昌江看望久违了的儿子,但遭其儿躲避拒绝;通过成滨行政命令其返回海口见面,成宇半途反悔也不回。始终不肯见面。其实,见上一面又如何?九年前母子曾经同住一屋达半月之久,最后因一句“畜生”自讨没趣而溜走,日积月累,反复无常,精神病根深蒂固,哪能见一面就能解决问题?
这期间,阿木主动承担起他老婆撇下不管的监护人责任。为他办理二级残疾人证;每年帮他申报国家发放的免费药品;每月按时到安宁医院取药并到西站班车邮寄给他;同时,还为他按政策申请到一套政府廉租房。这么做,让他安心工作,病情稳定。将来回海口(他户籍在海口,迟早要回来),也有个栖身之地。人固有一死,自己死之后,留下这精神病患儿在世上,起码有住的地方,不至于到处流浪,以此慰藉为父的爱子心灵,否则,九泉之下,死不瞑目。
幸福的家庭总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知青家庭也不例外,知青的子女、后知青一代幸福的家庭总是相似的——上大学、读研考博公务员;出国潮、高管白领科技王。不幸的后知青一代各有各的不幸。
以成宇为例,在昌江核电站九年之后,成滨的保安队承包权转移他人,成宇被解聘,打道回府。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只是提早了许多年,原打算他在里边干到六十,或至少干足单位帮他买社保十五年而并非六年就断停,让他能领取养老金安度余生。可人算不如天算,回来时正如离开时一样,行囊空空,两手空空,只是多了一张市公安局发放的《保安员证》。
你可别小看这张证,凭着这张证,回海口后的两三年,尽管是新冠疫情期间,他仍凭这张小小的证件跳槽在多家单位应聘包食宿的保安员工作,做到自食其力。尽管每次应聘都需要老爸阿木或开车或资助,但只要他能“一人吃饱全家福”,老爸阿木再苦再累再遭罪受他辱骂也心甘情愿,因为,从小父母离异造成他精神疾病的亏欠永远还不清,不指望他长命富贵,只求他余生岁月静好。
但是,“岁月静好”谈何容易?养狗多年都会认得主人,监护精神病患儿,按时服药,病情稳定时与正常人无异,知道你的好,按要求去做;一旦犯病,六亲不认,阳奉阴违,口是心非,招惹麻烦,制造事端。
多年来,阿木以身作则谆谆教导他“居安思危,积谷防饥。”他也曾有过买彩中奖的好运气,也曾有过超过万元的存款。那时阿木一家的钱还比不上他多。但是,不花“馊肴”钱的毛病,使他一夜之间可由富翁变乞丐。海口话“馊肴”,指的是过夜变质馊臭的饭菜,饭菜可“馊肴”,你见过钱放过夜会“馊肴”吗?不花“馊肴”钱,意指今天有钱定花光,不留一分到明天。这种得过且过的寒号鸟生活,你敢认同吗?
成宇四十七岁这一年,注定是找到最后归宿的一年。
这一年早春,阿木陪着他开车拉行李到机场应聘干了两三个月后,擅自甩开介绍人吳队长转到月薪多两百的赵队的观澜湖海大工地,个把月后因受不了日晒雨淋、闲言碎语主动辞职,然后又找回吴队,阿木又开车导航把人与行李送往澄迈老城中建八局工地,干没多久,一因吃饭远二因别人瞧不起而闹转岗,吴队把他送到三亚海棠区中建三局工地,要求夜间巡逻保安要用手机上传钢材堆场像片以策安全他不满,批评他的班长是2000年生的与他大儿子同龄人,儿子管老子,不服,闹着辞职,从三亚坐高铁回到海口东站,阿木又开车把他接送回长流永秀花园。在家陪他谈心并教他上58同城晒《保安员证》等资料找工作,两天后接到滨海一家金融公司招保安约谈面试,面试合格后,老爸又开车把人和行李拉过来,按队长要求买服装、到银行开户、安排住宿,一切看来顺风顺水,面试过后,试工只是走过场而已,但是,根据以往的经验,阿木为防止他玩失联失踪,除了留下招聘单位经理电话外,还要求每天保持微信联系,发位置,以便掌握动态。每应聘一个单位,阿木都尽力而为开车接送人和行李,弄得他的经理同事都妒忌,几十岁人干工还要老爸陪,你不羞耻我都脸红。
时间到了夏末初秋,试工几天后,问他上岗了吧?他答非所问:我没钱吃饭了,这里包住不包吃,你给的一千已花光,再给我五百,总共一千五, (10月)22号还成宇。成宇是签名,本意是“成宇还”,误解是“还(给)成宇”。
阿木微信转账五百过去,不免又说教“居安思危,积谷防饥”,桂非也附和教育。他不出声。
第二天,给他微信,无回复;不祥之兆,打电话,空号。马上去电经理,经理回复,他走了,不在这里了,还反过来责备阿木:“你不知道他有病吗?心不在焉,自言自语,只是抽烟不测客人核酸,被劝退了。行李都已搬走了。”
阿木猜测他可能怕挨骂不敢告诉老爸,自己租车拉行李回去了,反正他自己有房门钥匙。于是,马上驱车到永秀花园,不见人,也无行李。猜测他在府城租旅店住宿,但又不知具体哪一间,只好采取“守株待兔”之下策,三两天又驱车回永秀,看他是否钱花光了回来居住。可空空如也。
不知不觉,时间已过去半个月,手机仍然空号,以前只是关机,然后他找别人电话打给他老爸,他老爸千叮咛万嘱咐“有困难,找老爸”,所以,全世界的电话都忘记,唯独老爸手机号码不忘记。这回,他不找你,手机空号,真无办法。
无奈之下,报警求助。当去户籍地派出所报案笔录时,警官听说七十四岁的老爸寻找四十七岁的失踪儿子时,以为自己听错了,当得到证实后感到匪夷所思,有听说四十七岁儿子报案寻找七十四岁老年痴呆父亲的,反过来七十四找四十七还是头一回,当阿木告知他儿子患有精神分裂症时,才恍然大悟。
阿木回想起在家待工与他聊天时说起的算命故事。他肖兔,曾经找过口碑好的算命先生算生辰八字,结论是:衰鬼小人总缠身,长命富贵难追求。兔子尾巴长不了,此命不过五十秋。
几天无消息,心急如焚的阿木又来派出所询问,民警从电脑互联网上查阅到,他昨天还在府城排队搞核酸(此时全民核酸检测),说明人还活着,并非失踪,只是离家出走。阿木纠正他是从岗位上出走的,是离岗出走,不是离家出走。能否帮忙把他带回派出所?以便接他回家?民警表态,他又不犯法,凭什么抓他?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求您了,警官!”阿木哀求着,就差跪下。
寻子心切的阿木除了派出所、110报警外,听说海南12345市民热线也可提供便民服务,于是,上此平台自主下单,在各方政府职能部门的协同合作下,又过半个月,终于得到一个有价值的手机号码。
按热线提供的电话打过去,接电话的人自称陈医生,在儋州四院收治这个病人,经电话声音及内容比对,证实阿木与成宇的父子关系,成宇就被收治在该院的隔离病区。
听陈医生叙述,事情的经过大概是这样的——
成宇十月底离岗出走,拖着繁杂的衣物被褥等打工行李,卖了手机换来钱,也不回家,在府城的旅馆开钟点房。全民核检他也排队做,钱花光了,想回家了,却无手机联系老爸了,迷迷糊糊拖着行李来到高铁东站,上次从三亚回来,老爸就是按他手机发的位置开车来这里接他的。这次失联了,却忘了回家的路,找不着北。在车站也不知道饿了几天几夜,被城管发现时已气如游丝,有气无力,所有行李证件丢失还是被盗也不知道,肮兮兮与死人无异。于是,救助站马上送精神病院,一检查,除了原有的精神病外,还发现肺炎、乙肝、水肿、痛风、梅毒、脑梗、高血压等多种传染病和危重病。又把他转到公立儋州四院隔离救治。这种病人随时有猝死的危险。问他家人电话,一问三不知。只好等你们家人来找。前面有案例,如病人猝死,联系不上家人,先登报,后火化处理。
听完陈医生的叙述,阿木脑海里像过电影般涌现出成宇这四十七年来的人生轨迹——
父母都是知青。父亲来自海口,母亲来自广州。有缘农场来相识,同在场部宣传队结缘,偷吃禁果生下他;
迁场返穗五年间,生活虽清苦,父母尚同心,他的童年至少是无忧无虑的;
他八岁时,父母终逃不过婚姻的“七年之痒”,父母离异,父带他返琼,打算独养成人,不再结婚。谁料工作中又遇意中人,坠入爱河,且有爱情结晶,于是将他寄养祖父母家乡。“人言可畏”,“没妈的孩子像根草”,在校被人欺,在村被人侮,开始心生怨恨;
二十岁时,其父外派香港工作,无暇顾及,疏于管教,致使其胡思乱想,自言自语,本属正常,只要善于疏导,谈心交心就可归正,其叔父阿车却小题大做,违背其父“不必惊扰已改嫁为人妇的广州母亲,避免把简单问题复杂化”的嘱咐,擅自谎报“神经病”情报,诱使其母来琼强制把他送入神经医院就诊,次日晨起不见其母以为已返穗,故打的到港口买船票追上广州,而其母早茶后回来寻子不见,四处打听,阿车信誓旦旦反馈村民错误信息,迫使寻子心切远在越南胡志明市的父亲阿木违纪飞返,参与阿车导演的七天七夜“围堵新埠岛”的寻人闹剧。人去了广州,却围堵新埠岛,当然找不到。阴谋?阳谋?不得而知,可后果是严重的:其父丢了工作丢了做港人机会,他从此戴上“精神病”帽子,药不离身。
从二十岁到四十七岁,这二十七年间,他开始求医问药治疗“精神病”的漫漫人生路。
为冲喜,娶了媳妇生了儿,以为从此过上正常人的生活,殊不知,不花“馊肴”钱的陋习,抽烟的劣性,致使家庭生活拮据;
为谋生,开店、送票、买彩、打工都干过,纵使有过万元户的荣耀,皆因不花“馊肴”钱而千金散尽;
为出路,在其父的协调下,其母同意他携妻带子赴穗工作生活,却因婆媳不和而美梦破灭;
“贫贱夫妻百事哀”“屋漏偏逢连夜雨”,离婚分手各顾各,亲生母亲也嫌弃;
二十七年间,寻医问药无数,唯有“碳酸铝”加“氯氮平”能控制病情,若想根治,医嘱称“世界难题”。
二十七年间,户口本、身份证、上岗证丢失无数次,补办无数次;手机、挎包、电单车,买了又卖,卖了又买,贵买贱卖,无钱就卖。
二十七年后,四十七岁这一年,他选择了一条不归路——万念俱灰、流浪地球、断绝消息、视死如归。
然而,他命不该绝,流浪失踪多日后被救助站发现送入“疯人院”。躯体虽在,心灵已死。生活起居不能自理,不能再流入社会,余生只能在农场医院度过。
生是农场人,死是农场鬼。——这就是后知青一代成宇的命运。
世人都想“养儿防老”,有谁愿意“养儿到老”?“防”和“到”,一字之差,为己还是利人。他自己也有儿子,如今两儿已二十余,可他从来不过问,两儿也不过问他死活。只有其父对他“死马当成活马医”,无怨无悔,不离不弃,“养儿到老”。
“聚散也有天注定,不怨天,不怨命,但求有山水共作证。”汪明荃演唱的这首粤语歌曲《万水千山总是情》诠释阿木对成宇的挚爱最恰当不过了。
成宇的“精神病”并非先天遗传,而是后天造成的。正如他生父阿木所说:父母离异受伤害最大的不是大人,而是子女。
成宇的病除主观原因外,客观环境的影响也是不能忽视的。值得一提的是阿木的二婚妻子丁桂非的娘家人。
丁桂非,祖籍广西,父母均是广西人。其父早年当兵到海南,退伍后留在五指山通什农场。回家娶妻,经人介绍,认识从十万大山出来的岑氏。世居大山穷怕了的岑氏出嫁的条件简单到不能再简单:谁愿意把她带出大山就嫁给谁。如此一来,经媒婆撮合,一拍即合,从见面到领证一天搞定。
缘分这东西也真怪,似乎与爱情无关,又好像关系密切。你说结婚要有爱,素不相识,哪来的爱?你说无爱,虽然闪婚,几十年来也磕磕碰碰、吵吵闹闹,却生下一串子女,生活再艰苦,始终不离弃。这也许是那代人的爱情观:嫁猪随猪,嫁狗随狗,嫁着猴子满山跑。
岑氏生了四女一男。大女儿叫丁桂非,与阿木相识于港口食堂。那时阿木刚从广州调到海口外代,出海爬梯登轮的外代工作常常误点就餐,被仰慕进步青年的桂非喜爱和关照,坠入爱河,结为伴侣。
小女儿叫丁桂红。阿木尚在香港工作时,她正与来自内蒙古自称武汉大学毕业的江某热恋中。
江某其人,两大两小一特长。两大为:头大肚大,头大如外星人,满脑子阴谋诡计;肚大发福,彰显财大气粗土豪气派。两小为:眼小嘴小,眼小如绿豆,却能在厚厚的眼镜片下看透对方的心思;嘴小似樱桃,却能调动两片薄薄的嘴唇喋喋不休口若悬河声情并茂洗脑煽情,让你不知不觉甘当木偶任他牵着鼻子走。一特长是:会搞钱。这可不是别人说的,是他自谦说的:“干啥啥不行,搞钱我还行。”
对于阿木的履历,他嗤之以鼻:“换我在香港干几年,没有亿万也千万。”这话不假,后来的事实证明,他不去香港,就是在深圳、海口,他都能从无到有、从小到大,豪宅数间,身家过亿。
听说他曾南下深圳,与人走私石油赚得一套房产,而当被海关追查时逃之夭夭,房产被没收,人却凭着身上一百元钱逃到海口,遇见了同样胆大妄为、唯利是图的丁桂红,别的胆小怕事的女人不敢交的男朋友介绍给她,在商场售表柜台当服务员的丁桂红“王八对绿豆——对上眼了”,一见钟情,未婚先孕。
没有婚礼,没有聘金,没有钻戒,凑合着过吧。没有住房,那就租房同居,吃饭呢?正好有大姐桂非新开的快餐店,每天到店蹭饭吃,还可以挺着个大肚子上阁楼搓麻,肚子里这个真是“千金”,场场麻将都赢,赢到临产,原本想叫江某父母寄五千过来生产也免了,她赢的远超五千。这并非大姐好,是她运气好,肚子里还未出世的孩子带给她的好运气,幺妹桂红日后如是说。
既有娘家做避难所,又有大姐姐夫的免费食堂,会搞钱的江某问家里老爸借来几万块钱,放开手脚,审时度势,玩典当、放借贷、炒股票、买证券,见好就收。
小打小闹的同时,看到姐夫阿木已应聘入职在帝豪大厦十八楼的“正大贸易”,他也凭着“武大”文凭来到二十楼的“万恒实业”,当上财务部经理,直接与钱打交道。经万恒老总引领,结识银行信贷部高管,如鱼得水,汇票信贷,掏得第一桶金。
万恒出事后,离开万恒,另立门户,自开公司。“富贵险中求”,风险与利益成正比,“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没有人跟钱过不去的”“这世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鬼”……他的这些口头禅成为他的行动指南,结识银行信贷部的高管,等于找到了金钥匙。
结果如他所愿,信贷汇票赚了钱,又投资当红牛股,财富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
他是个入赘女婿,心中明白,从深圳逃难到海口,不单娶妻生女还发财,得益于老婆桂红的娘家人帮他解决了后顾之忧——老婆孩子不用他管,生活起居还有人照顾。这核心人物就是其女儿称为“慈禧”的丈母娘岑氏。而岑氏的“认钱不认人”的特色,一抓一个准。他宁可愧对亲生父母,也要把挣来的第一桶金几万块钱给岳父母买了两块墓地。自己独生的儿子都做不到,他这个赘婿做到了,这自然就认定这个赘婿为金龟婿、财神爷、救世主,做牛做马都心甘情愿。
好景不长。随着中国改革开放特别是经济建设工作中各项法律法规的逐步完善,在海口开公司报空税找银行办贷款的路子被工商部门登报列入黑名单堵死了。
“东海无鱼闯西溪”,“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搞钱大亨时隔多年,又重返发财圣地深圳。这回撇下老婆孩子留在已经在海甸岛买房的小区,带着五十万,又杀回深圳搞钱圣地。
还是老套路,凭着“武大”文凭,应聘打工,通过公司老总结识银行高管,以求“借鸡下蛋”,“聚沙成塔”。
重返深圳,要想长驻,首先得住下来。运气不错,恰逢有人移民美国,以万元一平米的贱价抛售繁华街区三十平米的鸽子屋,他当机立断买下,两个月后,房价涨到两万一平,有人想买,他不卖。房子虽小,可地处黄金地段,何况,那还是发财起家的“革命根据地”呢!
原来,他看好的是当时方兴未艾的房地产业。在深圳湾面临香港的“半岛城邦”,还在建设中的工程,以五十万一套百多平米毛坯房的价格销售,虽说限制一人买一套,对他这个搞钱大亨来说,搞钱都不难,份额算个球!硬是通过银行贷款一百万买下两套,边还贷边审时度势,等毛坯房售罄,房价涨到八百万一套时,他抛售一套,既还清银行贷款,又白赚了一套房产。如今,按十几万一平米的市价来算,这套房子已价值几千万。
他是“搞钱”高手,老婆丁桂红则是“矫情”高手。她在家中排行最小,老幺。虽然家贫如洗,她却以小卖娇,娇生惯养。据说小时候,大姐桂非每天一大早背着她洗完全家人衣服后才上学。本来没有她,是岑氏想多生个男丁才生下她的。她肖猪,往往以此为荣,蠢猪懒猪,猪虽蠢虽懒,可命好,吃了睡、睡醒吃。长大了嫁人生女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恶习未改,吃饱饭,碗筷一丢,吹牛剔牙,管你大姐一只手抱着她女儿一只手吃饭,也不接手抱自己女,让人吃顿安稳饭。
男的会搞钱,女的会矫情,“钱”“情”结合,熠熠生辉。
可是,以金钱为纽带的婚姻,注定是互不信任、勾心斗角、同床异梦、各怀鬼胎的异路人。
一天,幺妹桂红找到大姐桂非,哭丧着脸哀求道:“救救我的婚姻,救救我的家庭吧,大姐!请你照料我的两个女儿,大宝读中学,二宝在幼儿园。我要到深圳去看管他,不能让其他人乘虚而入!帮我带一个月,日后会好好报答你的!”
“姐妹之间,互相帮助,天经地义,我会悉心照顾她们的,你放心去吧!”大姐痛快作答。自此,两个女儿交由大姐照顾,她撂下两个未成年少女,飞到深圳老公江某身边管人管钱去了。
一个月眨眼就过去了,她不在家这个月,大姐辞掉月薪三千照顾一孩的保姆工作,把她两个女儿当成己出,负责月薪只有一千五的照顾两孩的保姆工作,精心安排她们的生活起居;大姐夫阿木负责免费司机开车每天接送二宝到世纪大桥下的双语幼儿园,又在贵族学校“双岛学园”驻校的大宝则是需要送饭改善伙食随叫随到;外婆则是负责伙食的厨娘。三个大人围着两个小屁孩团团转,她大可放心留在深圳管人管钱了,最重要的还是为了稳妥起见,为了“肥水不流入外人田”,有个男丁继承财产,拼死拼活都要生个男孩。
有了这个远大规划,那就必须长期睡在一起。于是,要求大姐辛苦些,再带一个月。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别说一两个月,就是再长时间也无所谓,关键是姐妹同心,共克时艰,而并非虚情假意,口是心非。大姐爽快地答应下来。其实,你不答应都不行,她人就留守在深圳陪老公,只是通过电话遥控指挥你们去操作罢了。
“钱”“情”相比,孰重孰轻?生性多疑、嗜钱如命、善于矫情的桂红,走之前把“马六”留下阿木免费接送两个女儿,交代掌管生活费的岑氏加油费从中支付,每次加油不管有事无事都跟车加油埋单。
某天,加油交费后她突然冒出一句:“桂红说她在家开车接送小孩一个月油费一千,你开车为何油费一千二,多出两百?”
听话听音,阿木怔了一下,这种不信任的话都说得出口!就算桂红不清楚,你应该清楚,向她解释呀——我免费开车,加油加在你车上,每次加油都是你跟车埋单,开来开去开哪里都是你跟车指挥,还不清楚多两百油费怎么来?周末周日大宝要送去府城秀英补习功课,你做妈的有时为了搓麻而不送,我能不送吗?周末周日逢年过节,你老太婆要求开车去港务局接送你儿子孙子孙女来海甸岛聚餐,多跑两个来回,是不是要多烧油呀?“又要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谁能做得到?“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无语。
一个周末,桂红临走前请的家教数学女老师上门辅导,不巧那天偶感风寒,声音吵哑,进门时问了一句:“阿婆,有没有生姜?帮我煮点……”话音未落,岑氏马上生硬回答:“没有。”女老师明明看见她厨房地上有姜才问,她偏说没有,阿木在旁感到心寒,不是女人都像水一样纯净,男人不都是像泥那么脏。女人为何要难为女人呢?不明白。
妈如此,女也把钱看得比情还重。大宝读的师资雄厚的贵族学校,要求住宿封闭式教学,与家长配合沟通,解决住校学生的思想、生活、学习等问题。大宝上课总是开小差,爱吃零食,成绩每况愈下。学校通知开家长会,她妈桂红避而远之,总是叫大姐桂非出面代替,即使是人在海口,也不出面。为何?她以己之腹度人之心:“老师那点心思我看透了,还不是要我请客送礼?我才不那么傻呢!反正,她读完高中,不管毕业不毕业,都送去美国留学。她爸已准备好钱了。”把钱看得那么重,父母都不关心自己的子女,不尊师重教,怎能得到老师的真心教育呢!
不知不觉,两个月过去了,桂红仍然没有回来之意。而阿木连续两个月陪二宝吃住在她家开她的车接送她的小孩,自己的“雪佛兰”两月不动,竟然发动不了,前挡风玻璃也不知道何时被一只从天而降的猫砸碎了,猫有九条命,高空跌落不死,却在挡风玻璃上留下一只猫的轮廓痕迹及些许猫毛,周围的玻璃像树根般碎裂着,免费开车不要紧,还得自费修理自家车。而更倒霉还有,连续两个月不停开车,长期压迫本来就肥大发炎的前列腺,致使尿道堵塞,差点丧命。
好在送医及时,才捡回一条命。也许此举感动了桂红夫妇,两人终于从深圳飞回海口,到医院去探访慰问姐夫阿木。同时,也希望姐姐姐夫一如既往,继续帮他们照顾两女,因为深圳那边的生意正兴隆,与黄金加工等多家企业合作,等过些日子走上正轨,入了深圳户口,会回来接二女去深圳,大宝通过香港中介去美国留学,二宝先在惠州买房入户再转来深圳上学。
姐姐桂非听说,很是兴奋,表态无论多长时间,在什么地方,在海口或深圳,甚至美国,只要他们需要,就一定尽心尽力。只求他们发大财,好让大学毕业的儿子到他们公司去锻炼提升,学习小姨和姨丈搞钱的大本事。说完,大家会心一笑。笑归笑,内涵可不同,一个是真心,一个是假意。你不信,看看日后的表现吧。
得益于大姐尽心尽力照料两个女儿,帮他们解决了后顾之忧,幺妹更是日夜不离丈夫左右,既赔人又赔钱;丈夫江某更是如虎添翼,放开手脚,抓住要害,大干一场。要害是什么?一个字:钱。中小企业缺钱,大公司也有缺钱周转的时候,找谁去?找银行。银行贷款手续繁琐,且这审那批周期长,也未必成功。有人推荐搞钱高手江某,结果屡试不爽。各行各业的老板都有,有黄金加工的、汽车制造的、高档烟酒销售的,甚至连畜牧业、农林业都有。有求必应,成功与否,又当别论。
既然有求于人,烟酒搭桥、请客送礼是必不可少,而吃饭应酬更是常态。精装中华、古巴雪茄,茅台、五粮液,进口XO,高档烟酒装满柜;鹿茸、虎鞭、人参、牛黄,十全大补无稀缺;金砖、外币、现钞锁保险柜;私家车像换衣服似的换了一辆又一辆,风度、凌志、保时捷、宝马,还打算买房车;有人还出奇招,为了办通贷款,从内蒙古大草原邮寄整只冻羊到深圳来,邮寄费比羊肉价钱还贵。文人墨客想巴结他,他肖龙,送上“飞龙在天”及明朝杨滇写的“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的名人书画作品悬挂客厅书房,尽显文化氛围及豪迈气派。
常言道,女人头发长眼光短,可对于幺妹丁桂红来说,却是另类,反其道而行之——头发短眼光长。何以见得?她想的是百年之后,两个女儿迟早嫁人,没有一个男丁,谁来继承豪宅数间散落各地这亿万家产?让财产流入女婿外人手中,心有不甘!对,千方百计赶在闭经之前生个男孩。
于是,求神问卦,掷重金请回一尊玉石雕刻的送子观音,既有收藏价值,又能保生男孩,一举两得。太沉太重,请人作法事开光后用红布遮挡,暂放海甸岛发家致富地神坛。
而她,尽管长相青面獠牙,仍努力使出女人的浑身解数,犹如白骨精色诱唐僧,结果呢,原地踏步,无结果。一查,老公患糖尿病、哮喘病,平时上五楼都上气不接下气,怎能造人?
那就进补,山珍海味、鹿茸虎鞭、人参泡酒,还是没有起色。
幺妹求子心切,跟他商量,做试管婴儿。这下可激怒了他,甩下一句狠话:我生不了,想生男的跟别人生去吧!吓得幺妹不敢出声。
“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正当幺妹也想放弃的时候,两人放松尽享**乐趣时,好事悄然而至,幺妹停经了,中标了,这回为填重起见,还是花多点钱查实胚胎性别,得知男性后,欣喜若狂,赶快保胎、养胎,绝不能放过最后这一次机会。
于是,从一怀上就把大姐带到深圳来当上贴身保姆,直到2013年9月她冒着四十二岁高龄产妇的风险剖腹产下一男婴。
钱有了,男孩也有了,该有时间插手管理老公的财务了。他开几家公司,他是江总,我是丁总,挂个名在合资的黄金加工厂月月领工资,傻子才不会做。
大姐儿子大学毕业来就业,他会开车又会电脑,让他又当司机又搞业务,一人多面手,廉价劳动力,打着灯笼无处找。
给他两千元工资,半夜开车送江总到机场,天亮回来把车钥匙交不懂开车的岑氏表侄保管,九点银行上班前再取钥匙开车到银行帮她改密码,改完密码她不放心,又亲自去修改,钱太多,银行账户多,改完密码又忘了,又重新叫侄子去改。银行恐有诈,必须本人带身份证来改,否则不予办理,世上哪有这样的老板——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她却是又疑又用,边用边疑。不得已,自作自受,活该!
江总倒是个精明人,大姐你妈不是交代我要好好培养指导你吗?好呀,我公司太多顾不上,把这家公司的百分之五十一股份转让给你,盈利你得百分之五十一大头,亏欠当然也得承担相应责任。侄子成宙刚大学毕业,社会经验不足,不敢轻易签字画押,老板江总大为不快,骂了一句:“扶不上墙的烂泥!”烂泥也好,好泥也罢,即使是好泥,又有谁愿意做你违法犯罪的挡风墙呢?事后,该公司因违法犯罪被查封,证明不签是对的,否则,你签字他捞钱,最后你还得背黑锅。
为了搞钱,不择手段。管你公家还是私人,管你亲戚还是朋友,唯利是图是目的,所有人都不过是我搞钱的棋子。江总夫妇如是说。
明知投入两万两年内回收四十二万是一种新兴的金融诈骗手段,却口若悬河般游说自家人,说只要先期投入两万,“公司”就以虚拟粮油为媒介,每天向你投资两万的账号里发钱,少则几十,多则两三百,看市场行情而定,你算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两年七百三十天,天天发钱,两年后多少?恐怕还不止四十二万了!
有人质疑,万一两年后连本都亏了,怎么办?幺妹不敢说,倒是江总拍着胸脯承诺:保证保本,亏了我赔足两万。
有大老板给我们撑腰,他又是搞钱高手、成功人士,保赚不赔的生意不做还做什么?于是,除在粮食部门工作的二姐夫仍有疑虑不投外,大姐、三姐纷纷响应。没钱怎么投,从当他家庭保姆的工钱里扣,每月四千,只能抵扣一万,剩下一万必须一次性支付现金,大姐死缠烂打姐夫阿木,阿木明知此案正如2007年广西南宁“投入六万九,发展下家又下家,回收一千四百万的‘金字塔’”金融传销案一样是个骗局,不愿投入,可重情轻钱的阿木,经不住老婆桂非的软缠硬磨,明知投入的钱就像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为了亲情,也无所谓啦,权当买个教训吧!
投入头一年,天天发钱,到了年末,只剩几百就回本了,突然某天停发了,就如突然停电一样,大家都问上线,上线就是江总丁总,他们找上上线,说是资金链出现点问题,别慌,明年是2018年,再投入两千零一十八元人民币,本金就回来了,从明年开始就向着四十二万的目标赚了。投还是不投,不投就亏几百,再投两千多,还有个希望。咬咬牙,投吧,有老板承兑保本不赔,怕什么?
从此,资金链断裂后,再也接不上。姐姐们问老板,老板面不改色心不跳:我也亏了,生意就这样,哪能都赚。保本的承诺不提,姐姐们也不好提,天天、月月、年年在他家当保姆包吃包住发工资,哪好意思提亏损两三千的事!
重情轻钱的姐姐姐夫常常被重钱轻情的妹妹妹夫耍弄利用做生财工具。他们在合作单位聘用一位离职银行高管,不巧与姐夫同名同姓,他居然提出借身份证到银行开户,以假乱真,然后每月工资打到此卡内,像是打给别人,实际是打给自己。卡自己占有。他“借鸡生蛋”“身份证不能随便借给别人到银行开户”,这点常识人人都懂,他自己不开口,通过妹妹向姐姐矫情,阿木本不同意,桂非说自己人还信不过吗,他们不会害你的,反过来,借他身份证开户,他会同意吗?不可能!强人所难,道德绑架!
公家方面,幺妹丁总桂红在长期管账报税方面发现,原来国家还有个“出口退税”政策。大概精神是国家为了鼓励出口企业多创汇,只要按规定缴纳税款,就可以享受退税优惠,即把已收到的税款按一定比例退回。她与黄金加工厂出口到香港的黄金制成品属于此类。于是,开始在税票这块做手脚,或少报虚报,或虚开增值税发票,走税漏税还骗税,时间长了,纸包不住火,拔出萝卜带出泥,他(她)虽不是大人物,可涉案金额几千万,国家会放过你吗?
早在几年前,阿木夫妇随二姐夫到大连游览几天后返回,途经深圳歇歇脚,饭后大家边聊天边看电视时,不巧,五十集反腐倡廉电视剧《归去来》热播中,江总、丁总看得津津有味,老太婆也被某些情节所激动大喊大叫,静默的阿木独具慧眼,根据多年来对他们的观察了解,已预料他们的结局与此剧相去不远了。
本来,按精明的江总操作,就算出事了,抓他一个人就好了,可自信且自私的幺妹非得要管钱,插手财务尤其是从税务发票方面做手脚尝到甜头后,觉得赚钱就是这么简单:“妹就是女王,自信放光芒!”
向来以《半夜鸡叫》的“周扒皮”出了名的幺妹,突然间一改吝啬之风,花钱大手笔,一掷千金,又是有家不住住宾馆,又是给土“慈禧”八十大寿庆生,又是组织“丁氏家族”的姐姐阿姨男女老少陪她“大宝”“二宝”寒暑假自驾游,每次花费数以万计,但项项都开发票。阿木不解,每项消费,吃饭、住宾馆、过山车、玻璃桥,甚至连汽车加油也要求对方开发票,私人公司个人消费开票有什么用?上哪儿报销呢?后来才明白,这都是做账走账报销的需要,虚报谎报,设想甲乙公司合作伙伴应酬所花的运作费用,既中饱私囊,又笼络人心。
某年暑假,为了发财,更为了添丁,组织“丁氏家族”到三亚海上观音祈福。
位于海南三亚南山的海上观音,是当今世界上最高最大的观音造像。高一百零八米,历时六年,耗资八亿。它的奇特在于集三面于一身,一面手持经书,象征着智慧;一面手执莲花,象征着和平;一面手执佛珠,象征着慈悲。无论你在陆上或海上,无论你在东西南北哪个方位,都能看到。听说,飞机飞过此处上空,都得敬慕地绕一圈再走,以求平安。自从有了海上观音,三亚南山再也不遭遇狂风巨浪的侵袭。
观音脚踩一百零八朵莲花瓣,下面是一万五千平方米的圆通宝殿,里面供奉着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尊观音像,诉说着他(她)的“凤凰涅槃,浴火重生”的感人故事。
而人山人海、排成长龙的芸芸众生队伍,登上观音像佛脚下,为的是抱一抱观音的佛脚,祈福许愿。
那时的江总丁总夫妇,之前的愿望是添丁发财,财发了,可丁还未添,于是,带着两个千金在大姐老妈及一众“丁氏家族”司机保镖勤杂簇拥下,预订了南山酒店,开始了自驾游,重点是参拜久负盛名、有求必应的海上观音。除了祈求两女学业有成、大女即使高中肄业也能赴美自费留学,他们可以借此跳板移民美国外,重点是祈求男丁。
阿木随姐而行,牵挂祈祷的是同父异母的两兄弟。弟弟成宙有他亲生母亲为他祈求好工作好姻缘,主要还是为那个远在天边从小失去母爱的成宇祈求:驱除心魔,稳定病情,自食其力,安度此生。
花百元钞买了一盏莲花灯,写上祈求的心愿,藏于花中,点燃莲花灯,交由工作人员在大海漂浮放生……
南山寺是又一处著名景点,前国家主席江泽民“碧海连天远,琼崖尽是春”的题词大书在庙前。顺着阶梯拾级而上,只见香火缭绕人气鼎盛。最有特色的不在于香客们捐赠多少,而在于僧侣们整齐坐着敲击木鱼齐声诵经的场景。虽然听不出也听不懂诵的什么,看着香客们纷纷向捐款箱里投钱,仿佛诵读的经书就一个字:钱、钱、钱……
看着此景,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对“南山寺”的网评:其一,“梵天净土,寿比南山。”此南山非彼南山,寿比南山的“南山”,指的是陕西的古之“终南山”,并非海南三亚的“南山”。这种篡夺历史隐为己有的方式,宛如韩国。其二,从未见过这么**裸伸手要钱的寺庙,在南山寺里比比皆是,像一声声涌经:钱钱钱钱……其三,印顺大和尚禄位……
离开寺院,寻找传说中的菩提树,又想起六祖惠能大师的四句偈:“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所谓菩提,指的是悟性、觉性。传说佛祖释迦牟尼在一棵大树下悟性、觉性,于是就有了菩提树的说法,而在海南,倒是有一种叫“金刚子”的树,它的果实坚硬,可做佛珠,有人据此称它为菩提树。但无论如何,菩提象征着悟性、觉性、智慧,人们戴上菩提子做成佛珠的手镯,为的是得到悟性和智慧。
无独有偶,网评“南山寺”,阿木眼前浮现新闻媒体披露的另一则寺庙敛财的重磅新闻:大埔“定慧寺”女住持释智定,贪财好色,敛财成性,被发现后受到严惩。
自古至今,都不乏披着僧衣却败坏佛教的人。佛门圣地,本是净化心灵、四大皆空之地,却被人利用作为敛财场所,把善男信女们捐赠的财物据为己有。这虽是个案,却“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给许多信佛之人的心灵蒙上了阴影。本想遁入空门、出家修行、远离红尘的阿木意识到,信佛学佛不拘泥于剃发入寺的外观形式,而在于心灵的修炼。所谓“修心养性”,指的是修佛心,养佛性,“不以善小而不为,不以恶小而为之”,正所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学佛敬佛,核心是善良、慈悲、智慧。
人的好坏是由品质决定的,与职业、身份无关;与性别、年龄、地域、国别等外部条件无关。
“多行不义必自毙。”“人在做,天在看。”“举头三尺有神明,自古苍天饶过谁?”“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人算不如天算。”无数的事例证明这些话,古今中外放之四海而皆准。
结果可想而知,幺妹夫妇先后双双锒铛入狱,尽管不少花钱请了一个又一个律师,一审结果还是男十三年女八年。
当十四岁的二女儿放学回家,看着警察带走她妈,惊恐万状、伤感哀号:“人家十四岁,我也十四岁,我是什么样的十四岁啊!”
八岁的弟弟——幺妹拼死拼活冒着四十二岁高龄产妇风险生下的宝贝儿子,似乎传承了其父的基因,还是习惯于长期父母不在身边、只要有人陪的生活,隐约知道父母被抓的消息,但是,大人们教他在老师同学面前问起,就说出差到上海去了。他也听话,照说不误。早熟老练得超前。
故事到此并未结束,父母双双入狱十年,人生能有几个十年?这十年,三个孩子的衣食住行、生活起居、读书上学、医疗保健由谁来承担负责?费用从哪里来?
冥冥之中,他们似乎早已料到这种结局,只是认为顶多抓一人,只要女王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日子同样过潇洒。如今两人双双进去,好在事先已预留“三个人一辈子”的生活费,免于后顾之忧。
擅长矫情的幺妹又使出惯用的伎俩,流着鳄鱼眼泪隔着玻璃与姐们按她指示聘请的律师在拘留所见面时,要求姐们把她的子女当成己出,照顾他们三个子女一辈子。她不想想,当年飞黄腾达、猪笼入水的鼎盛时期,姐在她家当保姆,儿子在她公司打工,她是如何对待姐的孩子的。
江总更是从拘留所带话出来:“我相信姐姐们不会不给他们一口饭吃的。”言下之意,你们不会坐视不管、见死不救。但是,这种重钱轻情、自私自利的人,从来不为别人着想,姐们的家都在海口,她们也有自己的孩子,也需要母爱的滋润,需要父母的关照,长年累月跑来深圳照顾你们的孩子,过去至少二十年已这样做了,今后还要继续这样做,撇下自己的孩子不顾,换位思考一下,你们做得到吗?
话虽如此,其实,善良慈悲、深明大义的姐姐姐夫们认为,父母虽然薄情寡义、重钱轻情,他们的孩子也是无辜的,可怜的,值得照顾的。绝不能让他们变成成宇那样胡思乱想而患上精神病。除了身体上照顾外,还必须适当的心理辅导。不能以怨报怨,应该以德报怨,就算是养着一群白眼狼,良心所至,无怨无悔。谁叫你命好,遇见“东郭先生”呢!
“大恩如大仇”,若干年后,他们刑满释放,倘若秋后算账,也不足为奇,只问她一句:真爱值多少钱?
这种舍己为人的情和爱,用多少钱才能买得到呢?
——真情无价,真爱无价!
真爱在哪里?伊人在何方?
远处的微风送来李健作词作曲、王菲撩人心肺深情演唱的《传奇》:
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再也没能忘掉你容颜/梦想着偶然能有一天再相见/从此我开始孤单思念/想你时你在天边/想你时你在眼前/想你时你在脑海/想你时你在心田。
这似乎是标准答案。
每个人的真爱不尽相同。古今中外,真爱的故事不胜枚举——牛郎织女、梁山伯与祝英台、罗密欧与朱丽叶、《人鬼情未了》里的萨姆与莫莉、《泰坦尼克号》里“我心永恒”的杰克与露丝……
现实生活里的你,找到属于你的真爱了吗?
“我之甘冒世之不韪,乃求我良心之安顿,人格之独立。在茫茫人海中,访我灵魂之伴侣,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如此而已。”现代诗人、作家徐志摩说出了阿木的心声。
回想这一生走过的路,阿木仰天长啸:
一生寻伊人,伊人何处寻?
踏遍人生路,谁人知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