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廷玉真有点搞不懂了,堂堂的大清天子怎么可以这样朝令夕改、反复无常呢?“几天之前还当着满朝文武说离不开我这大清国宝,这会儿我又成了一钱不值的臭狗屎啦?您的金口玉言就这么金、这么玉呀?”
张廷玉一生中所经历的悲痛不在少数,相比较而言,有三次悲痛给他带来了很沉重的打击,一次是爱妻姚氏死去,另一次是父母亲双亡,还有一次便是张若霭别他而去了。再比较一下,又无疑是张若霭之死给他的打击最为沉重。
分析一下,老年丧子是“最为沉重”的一个原因,白发人送黑发人是“最为沉重”的又一个原因,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张廷玉在张若霭的身上寄托了莫大的期望。张廷玉把自己和张家的未来全寄托在张若霭的身上了。张若霭一死,张廷玉便觉得自己没有了未来、张家也没有了未来。这还了得?所谓“万念俱灰”,所谓“哀莫大于心死”,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张若霭死后的第二天,乾隆皇上谒泰陵归京。闻听张若霭病故,乾隆皇上连皇宫都没回,直接去了张廷玉的家。张廷玉家的堂屋里,赫然摆列着三具棺木。棺木乃紫檀做成,黝黑锃亮。满头白发的张廷玉,就坐在三具棺木的旁边,像是一位看棺人。张廷玉头上的白发与棺木的黝黑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看见乾隆,张廷玉本能地要下跪,但因为动作过于迟缓,还未及下跪,就被乾隆拦住了。乾隆言道:“老爱卿请节哀!朕万没想到,张若霭竟然走得这么急……”
张廷玉直想流泪,可最终只是红了眼圈。也许,他的眼泪在张若霭死的时候已经流尽了。“皇上,老臣现在……无话可说……”
“朕知道,朕知道。”乾隆连连点头。“老爱卿此时的心情,朕不会不明白。既然老爱卿不想说话,那老爱卿就什么也不要说!”
“不,”张廷玉言道,“老臣要说,老臣有一句话必须要说……”
乾隆问道:“老爱卿莫非要亲送张若霭的棺柩回桐城老家?”
“正是!”张廷玉道,“老臣要说的,正是这句话!”
乾隆缓缓地摇了摇头。“老爱卿,你偌大年纪,又遭此重创,身心都已疲惫不堪,如何经得了长途的颠簸?”
张廷玉言道:“只要皇上恩准,老臣纵然死在途中,也了无遗憾!”
“老爱卿此言差矣!”乾隆的面色很认真。“明知你不堪经受旅途的奔波,朕又如何忍心让你离开京城?”
“皇上,”张廷玉的心中有一种悲愤,“老臣已是风烛残年,余生只想对皇上提出这一个请求,皇上为何不能答应?”
乾隆回道:“老爱卿此言又差矣!不是朕不答应你的请求,而是老爱卿乃大清栋梁,朕要对大清负责任!”
张廷玉还要再请,乾隆打断道:“老爱卿心中悲恸,渐失理智,就不要多言了。张若霭的后事,朕自会料理。朕将派人护送张若霭的灵柩回桐城,然后交与老爱卿的六弟张廷瑑。朕这样安排,老爱卿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张廷玉回道:“皇上思虑周全,老臣敢不放心?”
是呀,就算张廷玉有一千个不放心的理由,也只能按乾隆的意志办。一句话,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乾隆就是不想让张廷玉离京。
乾隆真的派人护送张若霭的灵柩回桐城了。护送的队伍达几千人,不可谓不气派。然而对张廷玉来说,护送的人员再多,也无多大意义,因为,那护送的队伍里面,没有他张廷玉。
三具黝黑锃亮的紫檀棺木从张廷玉家的堂屋里消失了。张廷玉的灵魂仿佛也被那三具棺木带走了。这里有一个小疑问:为何会是三具棺木?原来,张廷玉派人到郊外将张若霭的妻子姚氏的尸骨重新收殓。这样一来,三具棺木里就分别盛着张若霭和白梅的尸体及姚氏的尸骨。白梅能与姚氏并列,大半源于她死时的情形,让张廷玉大为感动。换句话说,在张廷玉的心目中,白梅已不再是什么妖冶**的女人,而是一个贞女,甚至是一个烈女。
没有几天,乾隆皇上颁下一道圣旨:着张廷玉次子张若澄在南书房行走。
张若澄是张廷玉仅存的小妾施氏所生。南书房虽然早就不是什么重大的权力机构了,但毕竟与皇上的关系较密切,能经常地陪伴在皇上的身边。从这个意义上说,入南书房行走,就等于是成了皇上的近臣。
然而,张廷玉几乎连一点高兴的影子都见不到。他甚至这样对施氏言道:“皇上只不过给我一点安慰罢了。”
不久,乾隆在朝中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对张廷玉言道:“老爱卿年岁既迈,早晨就不必上朝了!”
乾隆一句话,张廷玉从此就可以不上早朝了。施氏问张廷玉道:“皇上这也是对老爷的一点安慰吗?”
张廷玉点了点头。“然也。不过,皇上的这种安慰,老爷我倒也喜欢!”
是呀,张若霭死了,张廷玉对张家的未来也就不抱什么希望了。虽还有三个儿子,但张廷玉以为,他们谁也比不了大儿子。既如此,告老还乡不成,又没什么希望了,还不如赋闲在家,混一天算一日,就等着老死京城那一天的到来了。
然而,赋闲在家看起来是轻松自在,但轻松自在的同时,又不免滋生孤独,而孤独又常与寂寞为伴。有时候,那种孤独和寂寞的滋味,令张廷玉实难品尝。
比如,1747年的二月初七,晚上,张廷玉在家摆了一桌酒席,原因是,二儿子若澄明日要随乾隆皇上到遵化马兰峪去拜谒顺治、康熙的寝陵。这还是若澄第一次随驾离京,所以张廷玉就设此家宴,一是给二儿子饯行,二是顺便作些交待。一开始,家宴的气氛很亲切,也很热闹,因为三儿若淑和四儿若汀两家人都在座。可等家宴结束之后不久,气氛就一下子变得冷清起来。因为,张廷玉的三个儿子都已分开另住,家宴结束了,他们就相继离开了。偌大的一座张宅(指张廷玉的家),除一干仆人之外,就剩下张廷玉和施氏二人了。张廷玉蓦然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和寂寞。而孤独寂寞之下,他又不禁想起了大儿子张若霭,想起张若霭之后,那种孤独和寂寞的滋味就越发地醇厚了。醇厚似酒,而张廷玉又恰恰不胜酒力。
施氏瞧出了张廷玉的心思,于是建议道:“老爷,待澄儿归来,叫他再搬回来住。”
若澄是施氏亲生,她自然希望能和儿子住在一起。张廷玉却道:“澄儿他们刚刚分开另住,岂能又马上搬将回来?再说了,我们也不可能永远和他们住在一起。”
“可是,”施氏言道,“老爷你整天唉声叹声、没精打彩的,妾身看了心里难受。”
张廷玉闻言颇有些感动。“爱妾休要难受,老爷我会慢慢习惯这种生活的。”
真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说是“慢慢习惯”,可张廷玉再“慢慢”也“习惯”不了这种寂寞的生活。恰好又接到了六弟廷瑑从桐城寄来的一封信。廷瑑在信中说,他现在的身体非常地棒,且红光满面、步履轻盈,仿佛年轻了二十年。于是,张廷玉就又萌发了向乾隆请求告老还乡的念头。
乾隆二月初八带张若澄等人到马兰峪谒陵,三月二十回京。恰逢京察届期,张廷玉就跑到乾隆的面前自陈得失。这一次,他只陈“失”而不陈“得”,且陈述得有板有眼。乾隆听着听着笑了起来:“老爱卿,你是来向朕检讨的吗?”
张廷玉回道:“老臣蒙皇上恩宠,多日不上早朝,且平日也很少在朝中走动,故而老臣的确一无是处……”
“既如此,”乾隆问道,“老爱卿意欲何为?”
“回皇上的话,”张廷玉一本正经的。“老臣既一无是处,那老臣就不该再在朝中担当任何职务!”
乾隆笑问道:“如果老爱卿真的卸去了一切职务,那老爱卿准备做些什么呢?”
张廷玉答道:“所谓无官一身轻,如果皇上真的恩准老臣卸职,那老臣就整日呆在家里读书写字、了此残生!”
张廷玉不是想告老还乡吗?为何不在乾隆的面前提起?原来,张廷玉想分两步走,第一步,先辞去所有官职;如果皇上同意了,再隔些时日走第二步:请求告老还乡。因为乾隆曾明谕张廷玉不准当面提告老还乡事,如果直截了当地请求还乡,乾隆显然会生气的。乾隆一生气,告老还乡就成为泡影了。相反,如果乾隆同意了他辞去所有官职,那就意味着他告老还乡有了希望。
谁知,乾隆如此问张廷玉道:“老爱卿,如果你真的无官一身轻了,那朕遇有重大国事,又该向谁问询?”
张廷玉忙道:“皇上,老臣早已昏庸不堪,哪里还能处置国事?”
乾隆微笑着摇了摇头。“老爱卿如何能这般贬损自己?有道是老马识途,你虽自认为昏庸不堪,但在朕的眼里,你却是大清朝的国宝。既是国宝,又如何能轻易地卸职?”
在乾隆的微笑中,张廷玉请求辞职的计划(或企图)失败了。但张廷玉不死心。他似乎抱定了一个信念:不辞去所有的职务就决不罢休。
恰好,1748年的正月某一天,张廷玉患了一场小病。小到什么程度?既不发烧也不怕冷,还不耽误吃喝。但是,张廷玉却整天地躺在**,有人来探望了(像张廷玉这种身份地位的人,即使咳嗽几声,也会有许多人来探望的),他就装模作样地呻吟几声,仿佛他患的病非同小可。
探望的人多了,张廷玉患病的消息就传扬了出去。最后,这一消息经讷亲的口传到了乾隆的耳里。乾隆有些不相信,便问讷亲道:“张廷玉真的患病了?”
讷亲回道:“张大人真的是患病了,整天地躺在**,还痛苦地呻吟着。”
乾隆皱起了眉。“朕听说他的身体一向很好……该不会是装的吧?”
讷亲忙道:“这是微臣亲眼所见,绝不会有虚假!”
“那好,”乾隆谓讷亲道,“爱卿带路,朕去看望看望张老爱卿!”
讷亲领头,乾隆居中,后面跟着一干太监和御医,一行人浩浩****地开往张廷玉的家。乾隆带御医的目的,不止是给张廷玉看病,他还要让御医给张廷玉彻底地检查一番,看张廷玉是否真的有病。很明显,对张廷玉患病一事,乾隆始终将信将疑。
张廷玉知道乾隆会来探望。如若不然,他就不会小病大作,整日地躺在**哼哼了。换句话说,张廷玉躺在**哼哼,就是要做给乾隆看的。
一家人向张廷玉报告:皇上来了。张廷玉问:还有多远?家人回道:已经到家门前了。张廷玉马上谓施氏道:“爱妾,速速端一杯开水过来!”
施氏倒了一杯开水递在了张廷玉的手中。开水很烫,似乎还在冒着泡。张廷玉不顾,一口气将一杯开水喝了个净光。开水烫得他止不住一阵“哇呀呀”怪叫(这可不是装的哦),且额上立刻就沁出豆大的汗珠来。施氏忙拿过手巾为张廷玉拭汗。
就在这当口,传来一声高叫:“皇上驾到!”
张廷玉一使眼色,床边的人都跑开了,只剩下施氏。张廷玉再使一个眼色,那施氏就跪在床沿上,吃力地去搀扶张廷玉:张廷玉做出了一副想起身又很难起身的模样来。
恰好乾隆走来,看见了张廷玉那副模样,忙着吆喝着:“老爱卿只管躺着,切勿乱动!”
张廷玉也真听话,真的躺好不再乱动了,只嘴里言道:“老臣身体不便,不能跪迎皇上,还请皇上恕罪啊!”
乾隆大踏步来到床边。“老爱卿既身体不便,又何罪之有?”
张廷玉睫了睫眼皮道:“老臣只是偶感风寒,劳皇上亲自看望,老臣委实心中不安啊!”
乾隆直视着张廷玉。“老爱卿不必客气。看老爱卿模样,似乎病得不轻啊!”
张廷玉言道:“皇上一来,老臣的身体立刻就轻松了许多……”
“是吗?”乾隆扭了一下头,对身后的几名御医吩咐道:“速给张老爱卿检查,不查出确切的病情,朕实不放心!”
张廷玉心里话:皇上哎,我早料到你会来这一套,不然,我又何必要喝那一杯开水?
几名御医忙活开了。忙活了半天,一名御医向乾隆禀报道:“张大人皮肤燥热,脉象不稳,确系有病。”
乾隆吁了一口气,然后似不无怨尤地道:“张老爱卿,你既患病在身,就该早点告之于朕,朕也好早点来看望你啊!”
张廷玉言道:“皇上太牵挂老臣了……想老臣乃老朽之木,几无用场,即使焚为灰烬,也无足轻重啊,怎敢轻易地惊动皇上?”
乾隆言道:“老爱卿言重了!老爱卿乃国家栋梁,如何会是一段朽木?所以,朕希望老爱卿不要胡思乱想,静心地养病,早日地恢复健康!”
见乾隆似有去意,张廷玉忙道:“皇上,老臣有一小事相问……”
“问吧,”乾隆的脸上露出了惯有的笑容。“老爱卿问什么,朕都会回答。”
张廷玉问道:“皇上可知老臣今年有多大岁数了?”
乾隆微微一怔。“老爱卿是在考验朕的记性吗?
“老臣不敢。”张廷玉做出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老臣只是随便问问而已。”
乾隆转向身旁的讷亲道:“讷爱卿可知张老爱卿今年贵庚几何?”
讷亲忙着躬身道:“微臣记得,张大人今年高寿七十六岁……”
“谬也!”乾隆淡淡地一笑。“张老爱卿去年高寿七十六,今年高寿七十七。”又转向张廷玉。“朕的记性还好吗?”
张廷玉的脸上是一种诚惶诚恐的表情。“皇上将老臣的岁数记挂得如此清晰,老臣真是感动何如啊……”
乾隆忽问道:“老爱卿问此事何意?”
张廷玉回道:“老臣别无他意……只是近日来,老臣在想,朝中像老臣这般年纪的人,恐只有老臣一个人了……”
乾隆明白了张廷玉的意思。“老爱卿有什么话,尽管说出来。”
张廷玉继续道:“……老臣不仅年迈,且身体又如此不堪,当真是风烛之人了!老臣纵然想为皇上、为大清再做点事情,恐也只能是力不从心了……”
乾隆问道:“老爱卿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张廷玉故意磨磨蹭蹭地道:“老臣有一句话,很想说,但又很不敢说……”
“朕知道,”乾隆言道,“老爱卿不是想请求辞官就是想请求还乡。”
“皇上圣明!”张廷玉连忙道,“老臣不敢请求还乡,老臣只想请求辞职……”
张廷玉说完,用眼角的余光偷瞟着乾隆。只见乾隆将身后的几名御医召到身前来言道:“尔等就在这里住下,尽快地将张老爱卿的病医好。张老爱卿的病一天不愈,尔等就一天不许回宫!”
几名御医唯唯诺诺。见乾隆抬脚要离开,张廷玉慌忙叫了一声道:“皇上……”
乾隆“哦”了一声,缓缓地走到床的边上。“老爱卿不唤朕,朕差点忘了该说的话了!”
张廷玉的两只耳朵直楞楞地竖了起来。乾隆不轻不重地言道:“老爱卿,你听好了,你有病,朕给你医;你有什么困难,朕给你解决。但是,从今往后,你在朕的面前,既不要提告老还乡的事,也不要提辞官的事!”
言毕,乾隆急转身言道:“回宫!”那讷亲重重地看了张廷玉一眼,摇摇头,然后跟着乾隆走了。
张廷玉呆了,也愣了。处心积虑地想借小病之机达到告老还乡的目的,没成想,不仅告老还乡无望,连请求辞官也成了一种妄想。用“偷鸡不成反倒蚀把米”来形容当时的张廷玉,可否妥当?
施氏轻唤道:“老爷,老爷……”
她一连唤了三四遍。张廷玉终于回过神来道:“爱妾何事?”
施氏道:“这几位大人还在这里站着呢……”
“这几位大人”就是那几名御医。虽然张廷玉并没有什么多大的毛病,但皇上留下来的人,却也不能随便赶走。张廷玉想了想,便唤来一个仆人道:“领几位大人下去休息,好生地伺候着。”
一名御医忙道:“张大人,皇上令吾等留下是给大人看病的……”
张廷玉道:“我不是说过了吗?皇上一来,我的病就好得差不多了。你们下去休息吧,有事我会叫你们的。”
几名御医相互看了看,最终跟着仆人走了。御医刚走开,张廷玉就慢慢腾腾地下了床。施氏赶紧过来搀扶,且幽幽言道:“老爷,皇上不准你辞官呢!”
“是呀,”张廷玉在施氏的搀扶下踱起了步。“我那一杯开水算是白喝了!到现在两个腮帮子还烫得生疼。”
施氏又道:“老爷辞不了官,也就回不了家乡了!”
“谁说不是呢?”张廷玉停下了脚步。“这一回,老爷我算是彻底地死心了!”
既然死心了,张廷玉也就不再去考虑什么辞官和还乡的事了。他真的抱着混一天了一天的态度来度日了。乾隆在京城的时候,张廷玉每天还到朝中去转上一圈算是露了面;乾隆若是离开了京城,他就几乎整天地呆在家里,哪儿也不去。
比如,这一年(1748)的3月,乾隆离京到木兰围场去行猎,张若澄是随驾扈从之一。整个三月,张廷玉差不多全关在家里,要不是他的一些部下和学生常来看望他,他几乎都与世隔绝了。
只不过,一连二三十天都闷在家里,滋味也是不好受的。所以,张廷玉就自然而然地生起了一种出去走走的念头。一开始也只是念头,并没有付诸行动。然而,等三月份过了,四月份到来的时候,张廷玉真的出去走走了。殊不知,这一出去走走,竟走出一桩莫大的祸端来。
那是四月上旬的一天,北京城虽已进入了夏季,但这一天却比较凉爽。也许正是因为凉爽吧,吃罢早饭,张廷玉跟施氏打了一个招呼,就悠搭着双手踱出了家门。为了不引人注意,他还特地穿上了一套便装。
施氏问他道:“老爷这是上哪儿去?”
张廷玉头也不回地应道:“老爷不上哪儿去,老爷只是随便逛逛。”
张廷玉也真的是随便逛逛。不是他没处可去,而是他不想到什么地方去。就这么在大街上信步,东瞅瞅,西望望,虽不敢讲多么地惬意,却也多少可以舒解一些连日关在家里的闷气。因为穿着便装,只偶尔地有人能认出他来。张廷玉便觉得,脱下官服,也许真的是一件好事情。
因为年纪大了,又毕竟是夏天,张廷玉徒步行走,自然会感到累,所以他就走一阵歇一阵,歇一阵再走一阵。反正他也没事,又无人打搅,想怎么歇就怎么歇,想怎么走就怎么走。张廷玉似乎成了一个自由的人了。
看看天色不早,快到吃午饭的时间了,张廷玉就又悠搭着双手往回走了。走了没多远,张廷玉瞧见了两个熟人。哪两个熟人?一个是大学士史贻直,另一个是御史储麟趾。张廷玉本不想和他们搭理的,故意垂下了头。但储麟趾眼尖,一下子认出了张廷玉:“这不是张大人吗?”
张廷玉只好抬起头。“哦,是储大人和史大人啊?”
史贻直问道:“张大人现在何往?”
张廷玉回道:“正准备回家吃饭。”
储麟趾言道:“我等也正准备去吃饭呢,张大人何不与我等同饮几杯?”
张廷玉摆手道:“谢储大人好意。张某不善饮,两位大人也是知道的。”
史贻直言道:“只是同饮几杯,又不比拚酒量,张大人又何必推辞?”
储麟趾言道:“储某官小位卑,张大人恐不想给个面子。”
张廷玉只得道:“两位大人如此盛情,张某敢不从命?”
张廷玉是这样想的,反正回去也没什么事,跟他们去喝两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自己不多喝酒,就权当是又散了一回步。
张廷玉就跟着史贻直和储麟趾走了。三个人都没有穿官服。张廷玉不禁想道:“我穿着便装是为了方便散步,这二人穿着便装肯定是为了方便喝酒了。”
张廷玉想的一点都没错。因为,史贻直和储麟趾二人把他领到了一个叫做“万花楼”的地方来了。听“万花楼”的名字,便知是做人肉交易的地方。若穿着朝廷官服到这种地方来,确乎有些不便。
张廷玉刚一看到“万花楼”三个大字,便低低地对史贻直和储麟趾道:“两位大人,既是喝酒,就该到酒馆里去,为何要来此地?”
史贻直反问道:“张大人难道不知,这里也是喝酒的好去处?”
张廷玉当然知道妓院里也能喝酒,且谓之喝“花酒”。张廷玉现出一丝苦笑道:“两位大人还算年轻,到这里来喝酒正合适,可像张某这般白头老人,就不适宜涉足此处了!”
见张廷玉有离开的意思,储麟趾忙道:“张大人,我们来此只为喝酒,不为别的,张大人不必多虑!”
史贻直也道:“我们来此喝酒,只不过是想增加点情趣而已!”
张廷玉思忖片刻,最终言道:“张某既来之,也就当安之。”
是啊,如果仅仅是喝酒,到哪里喝酒不是一样呢?同一般的酒馆比起来,妓院里似乎只是多了一些女人而已。这些女人,便是史贻直口中的“情趣”。
张廷玉打起精神夹在史贻直和储麟趾的中间走进了“万花楼”。立刻就有人将他们领到了二楼的一间十分雅致的房子里。房子里并没有床,只有圆桌小凳。看起来,这房间好像是专为喝酒而设置的。张廷玉就有些纳闷了:妓院里怎么会有没有床的房间?
但很快,张廷玉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他刚在圆桌边坐下,一面墙上的一个布帘子里就冒出一个双唇涂得猩红的女人来。原来,这房间的四面,除了门儿那面之外,其他三面都通有另外的房间,另外的房间里,肯定有女人,也肯定有床。
那双唇猩红的女人满脸堆笑地走到史贻直的面前问道:“老爷,一切都还照旧吗?”
张廷玉听出,史贻直等人虽不敢绝对的说就是这里的常客,但至少不会是第一次来。只见史贻直对那猩红的女人言道:“你没长眼睛吗?今天多了一位老爷!”
“是,是!”那猩红的女人一脸职业性的微笑。“我这就吩咐下去,多备些好酒好菜……”
“酒菜是次要的,”史贻直压低了声音,但低得恰到好处,张廷玉恰恰能听到。“关键是姑娘们。这位新来的老爷平素很少到这种地方来,所以你一定要找两个识情识趣的姑娘,明白吗?”
“明白,明白,”猩红的女人连连点头。“老爷你放心,万花楼别的不敢吹,识情识趣的姑娘多的是!”
史贻直将一锭硕大的银子塞入那女人的胸衣内。那女人的胸前又鼓出一座小丘来。一个女人的胸前有三座小丘隆起,也当真算得上是一道奇观了。
当那猩红的女人乐颠颠地离开后,张廷玉搔着白发谓史贻直道:“史大人,我等喝酒,似乎不用去找什么姑娘不姑娘的……”
史贻直笑道:“张大人,如果不找姑娘,我们又何必到这里来喝酒?”
储麟趾言道:“张大人放心,找几个姑娘来,无外乎是助助酒兴而已。”
张廷玉讪讪一笑道:“张某有什么不放心的?张某一大把年纪了,难道怕人吃了不成?”
“谁敢吃张大人?”史贻直夸张地睁大了眼。“除了当今圣上,谁还敢动张大人一根毫毛?”
“史大人说的是。”储麟趾接道,“张大人声震朝野,哪个不知、谁人不晓?”
张廷玉刚要谦虚几句,一股浓烈的香味就堵住了他的咽喉。屋子里一下子冒出了十几个女人。有的女人往桌子上放菜摆酒,有的女人则偎在了张廷玉等人的身边。很快,放菜摆酒的女人悄没声息地离开了。还剩有六个女人,分别偎在了张廷玉等三人的左右。
相比较而言,偎在张廷玉身边的那两个女人,不仅年龄稍小,且姿容也颇为可观。所以,当史贻直问张廷玉对身边的女人“是否满意”时,张廷玉乐呵呵地言道:“史大人精心安排,老朽能不满意?”
只是从女人身上散出来的气味,张廷玉一时很不适应。那不是一般的气味,有香水味,有汗水味,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味,这些味混合在一起,直往张廷玉的鼻孔里、嗓眼里钻,钻得张廷玉的额上直冒汗。
不过说来也怪,两杯酒下肚之后,张廷玉就渐渐地适应了那种气味。不仅适应了,他还觉得那种气味非常地宜人,那岂不就是女人的味道吗?
只是,与史贻直和储麟趾坐在一起饮花酒,张廷玉又很是伤感。史贻直和储麟趾是怎么饮酒的?两条大腿上各坐着一个女人,双手搂着两个女人的腰,还不时地在女人的身体上摸一把、捏一把(夏天的时候,又是在妓院里,女人的身体上能遮多少衣衫),喝酒也好,吃菜也罢,自有两个女人服侍。
可张廷玉就不行了,两条大腿干巴巴的,没几分力气,根本经不起女人身体的坐压。没奈何,张廷玉只得叫那两个女人各找了一只小凳坐在了自己的身边。这样一来,张廷玉与女人之间的距离相对就比较远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当时的张廷玉,也并非毫无快乐可言。那两个女人虽然未坐在他的腿上,但也就坐在他的身边。又虽然,在史贻直和储麟趾的面前,他要摆出很正经的模样,既没有要那两个女人喂酒喂菜,也没有在那两个女人的身上**,但那两个女人的手却始终未曾老实过的。她们就像事前经过分工似的,一个女人的手专门抚摸张廷玉的上半身,另一个女人的手则专门抚摸张廷玉的下半身。一个白发老头子,其骨瘦如柴的身躯同时被两个女人的手温柔地抚摸着,还不快活?
当然了,话再说回来,快活是快活,但同史贻直和储麟趾比起来,张廷玉依然觉得,他的快活只能是微不足道的。故而,一眼看上去,张廷玉面带微笑、酒兴甚浓,而实际上,张廷玉的内心深处,却对史贻直和储麟趾二人充满了怨恨。确切讲,那不叫怨恨,叫嫉妒,只是嫉妒和怨恨常常结伴而行。
细想起来,张廷玉之所以会惹下祸端,就是因为心中的这种嫉妒。本来,年龄不饶人是一种规律,在与女人玩耍方面,他的确已经无法同史贻直和储麟趾一争高低长短了。可他偏偏不服输,还死要面子。于是嫉妒就产生了,而嫉妒又往往会泯灭一个人的理智。更何况,当时的张廷玉,虽然竭力地控制着酒量,但因为嫉妒的关系吧,在不知不觉中,他的酒就喝得有些多了。酒一多,嫉妒之火当然就越烧越旺了。
大概是内心深处的那嫉妒之火烧烤得张廷玉最为难受的当口(所谓“最为难受”,指的是张廷玉极想发火又极力控制着),原先那双唇猩红的女人又悄悄地走进了屋内,目光在张廷玉等三人的脸上小心翼翼地徘徊着。史贻直不高兴了,一瞪那猩红的女人道:“你站在这里鼠眉贼眼的,岂不扫老爷等的雅兴?”
猩红的女人慌忙道:“即使借给我两个胆子,也不敢扫老爷们的兴啊!只是,楼下有一位公子,说是要找一位姓张的老爷,还说是有非常紧急的事情……”
张廷玉闻言不觉站了起来。储麟趾低低地道:“张大人,也不一定就是找你的……”
张廷玉言道:“我出门看看便知。”
张廷玉还没忘了整理整理衣衫,出得房门,朝楼下一看,一个人“噔噔噔”地就跑上楼来。“父亲,你果然在这里……”
是张廷玉的小儿子张若汀。张廷玉的老脸顿时就红得不成样。快入土的人了,被儿子瞧见呆在妓院里,这张老脸还往哪儿搁?好在妓院里的灯光大多是红的,也遮去了张廷玉脸上那害羞的颜色。
但灯光再红,终也遮不去张廷玉害臊的语调。“汀儿,你如何……会找到这里来?”
张若汀言道:“……讷大人到处找你。孩儿问了许多人,才终于得知父亲到了这里。”
张廷玉不再感到难堪了。因为讷亲到处找他,肯定有不寻常的事情。“汀儿,讷大人何故找为父?”
张若汀先是四周瞅了瞅,然后才压低声音言道:“父亲,皇后娘娘在德州驾崩了……”
张廷玉不觉“啊”了一声。当朝皇后驾崩,自然不是一件小事(乾隆一生共封过三位皇后,时为孝贤皇后)。于是张廷玉就对小儿子咐吩道:“你先去跟讷大人说一声,为父马上就来。”
张若汀答应一声,刚要下楼,张廷玉又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道:“汀儿,记住了,千万不要对讷大人说是在这里找到我的……”
“孩儿明白。”张若汀眨了一下眼。“不过,孩儿该如何向讷大人说明?”
张廷玉皱了皱眉。“你就说,为父在汪由敦的家里喝酒。”
汪由敦是张廷玉的得意门生,也在朝中供职。待张若汀跑下楼后,张廷玉直了直腰身,重新走回了房内。这一走回房内不大要紧,张廷玉的肺差点都气炸了。
你道张廷玉为何会如此生气?原来,房内的光景与张廷玉在时已大不相同。先前,那几个女人只不过是坐在史贻直和储麟趾的腿上,史、储二人也只不过是用手在她们的身上摸摸捏捏而已,但现在不同了。现在,不仅那几个女人身上的衣衫所剩无几,确切讲,那几个女人几乎等于是半裸了;更要命的,史、储二人正搂着那几个女人用嘴在她们的胸乳处乱啃乱咬,而那几个女人还半真半假地“格格格”地颤笑个不停。
本来,史贻直也好,储麟趾也罢,既然到妓院里来喝花酒,就是要图个乐字,即使他们把那几个姑娘的衣裳都剥光了,好像也没有什么不正常。更何况,他们并不知道孝贤皇后驾崩的事。然而张廷玉不这么想。史、储二人那放肆而贪婪的举动,姑娘们那放肆而****的颤笑,刺激得张廷玉的眼睛里都要喷出火来。那只能是一种极浓极烈的嫉妒之火。
原先偎在张廷玉身边的那两个女人不知道,见张廷玉回到了屋内,她们就嬉笑着一左一右地向张廷玉迎了上来,其中一个女人还软绵绵、甜蜜蜜地言道:“老爷,你可回来了……”
只见张廷玉,不知哪来的那么大的一股劲头,双手猛然向外一推,竟然将那两个女人同时推倒在地。这还不算,张廷玉的口中还声色俱厉地喝斥道:“无耻下贱的女人,如何敢来招惹本老爷?”
许是史贻直和储麟趾的酒真的喝多了,张廷玉发下那么大的神威,他们居然丝毫不觉,依然故我地在那儿抱着女人乱啃乱咬,且越啃越投入、越咬越来劲。
张廷玉心中的那个气啊,“噔噔噔”地就跨到了圆桌边,先看了史贻直一眼,又看了储麟趾一眼。最后,他大叫一声,“呼”地一下将整个圆桌掀了个底朝天。桌上的杯盏碗碟“叮叮当当”地掼了一地。有两个女人更是被吓得失声尖叫起来。
史贻直和储麟趾不可能不注意到张廷玉了。储麟趾愕然问道:“张大人,你这是怎么了?”
史贻直皱着眉头言道:“张大人,你再遇着不顺心的事,也不该冲着我等发火啊?”
“你,你们!”张廷玉虎视耽耽地逼视着史、储二人,似是要将他们一口吞下去。“皇后娘娘在德州驾崩,尔等竟然在此左拥右抱、吃喝玩乐,尔等忠心何在?尔等良心又何在?”
史贻直和储麟趾都大吃一惊。他们刚要向张廷玉解释,张廷玉却铁青着脸、气哼哼地走了。因走得太快,差点在门口绊倒。
剩着史贻直和储麟趾,一时都目瞪口呆。储麟趾望着史贻直言道:“万没想到,皇后娘娘会在此时驾崩……”
史贻直没有言语,眉头紧得就像是上锈多年的锁。储麟趾很小心地问道:“史兄,你在想什么啊?”
史贻直回道:“我在想,如果皇上归来,那张廷玉在皇上的面前一说,说我等在皇后娘娘驾崩的时候,正在妓院里喝花酒,那我等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这,”储麟趾一愣。“史兄,那张大人……不会是这样的人吧?”
“谁敢肯定?”史贻直面无表情。“老弟忘了,张廷玉适才发了多大的火气?”
“是呀,是呀。”储麟趾连忙点头。“他刚才气得把桌子都掀翻了……史兄,如果张大人真的在皇上面前说道一番,我等又如何是好?”
史贻直眼珠子转了几转。“我在想着这么一句俗话,叫做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储麟趾一怔。“史兄是说,我们先在皇上的面前反咬张大人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