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相伴弘历走西南

宝亲王弘历笑吟吟地站在张廷玉和小吴氏的卧榻前,有滋有味地念出一首“唐”诗来:“……夜来云雨声,花落知多少?”把个张廷玉臊得老脸飞红。宝亲王却又笑道:“父皇不是让您代圣私访吗?咱们爷儿俩该动身了……”

1734年正月19日,下午,六十三岁的张廷玉正在家闲居,忽一太监进得门来,说是皇上召见。张廷玉慌忙换上官服,跟着太监走入皇宫。

乾清宫内,雍正关切地问张廷玉道:“爱卿身体一向可好?”

张廷玉年纪大了,雍正关心他的身体也是很自然的事。不过张廷玉知道,皇上特地召他入宫,绝不会只是关心他的什么身体。张廷玉言道:“托皇上的福,微臣的身体还算硬朗。”

雍正点点头,又问道:“爱卿的身体,可还经得住长途的颠簸?”

张廷玉明白了,皇上八成又要派他出京了。“禀皇上,微臣虽已上了年纪,但微臣自忖,即使走上个千儿八百里,料也无妨。”

雍正接问道:“爱卿,如果不止千儿八百里,你的身体可能吃消?”

张廷玉暗道:“看来,皇上这次是要派我出远门了。”张廷玉嘴里说的是:“皇上,臣以为,即是皇上差臣去天涯海角,臣的骨架也不会松散!”

张廷玉的话说得很有技巧。他不是单表自己的身体有多棒,而是首先加了一个前提:即是皇上差臣……这样一来,他张廷玉对雍正皇上的一片忠心就表露无遗了。

“那好,”雍正似乎放心了。“爱卿既如此说,那爱卿就代朕去西南地区走一趟吧。”

原来,鄂尔泰虽然在西南地区成功地推行了“改土归流”政策,但西南地区的老百姓究竟是否安居乐业了,雍正的心里也没有底。所以,雍正就叫张廷玉以微服私访的形式到大西南一带去实地考察一番。令张廷玉有点奇怪的是,皇上并没有告诉他应从哪条路线走,到什么地方去考察,皇上只是对他说,明天一早自会有人到他家去详告一切。这种含含糊糊的做法,似乎不是皇上的作风。

张廷玉就带着这点疑惑回到了家。从北京到西南地区,路途何止千里。这对张廷玉的身体来说,的确是个不小的考验。不过话又说回来,他这么大年纪了,皇上依然派他出访,这便足以看出皇上对他的信任程度。只要皇上对他信任了,受点考验那又算得了什么。

吃罢晚饭,张廷玉就早早地上床休息了。说是休息,其实也并没有马上就合眼的。因为他是和施氏睡在一起的。施氏三十岁还未足,正是鲜花怒放的时候,张廷玉有鲜花在手,若不尽情地揉搓一番,又焉能睡得着?

这里就有一个小疑问了:依张廷玉的习性,明天就要出远门了,他应该是和那小吴氏在一起睡觉才对,因为小吴氏比施氏更年轻、更水灵。或者,他干脆与小吴氏、施氏同挤在一张**也无不可,反正他“一龙戏二凤”甚至“一龙戏三凤”的游戏也不是没玩过,可他为什么偏偏要与那施氏同床共枕?原因是,施氏去年为他生下了小儿子张若浍。这是一件莫大的功劳。张廷玉临走时与施氏睡在一起,便是对她这种功劳的莫大肯定和褒奖。

施氏当然不会拒绝张廷玉的“肯定”和“褒奖”,一任他在她的肉体上闪展腾挪,而且,无论他对她提出什么样的要求,比如,他曾要求她用她的唇舌舔遍他的全身,她都一一地满足了他。乐得他就像一个少不更事的小孩般差点在**手舞足蹈起来。然而,就在他乐不可支的当口,她突然潸然落泪了。

张廷玉不高兴了。“爱妾,你这是何故?老爷我正兴致盎然,你这般落泪,岂不是大煞风景?”

张廷玉本以为,施氏之所以落泪,乃因为他明天要远行了,她心中割舍不得。可是,听了他的言语后,她不仅没回答,反而泪落得更厉害了:原来是一颗一颗地落,现在成串成串地往下掉了。

张廷玉觉得不是这么回事了。以前他出远门,她何曾这般落泪?于是他就皱着眉头问道:“爱妾何故落泪?”

施氏抽抽噎噎地言道:“老爷有所不知……老爷下午去见皇上的时候,浍儿突然咳嗽起来,而且大咳不止……”

听说若浍生了毛病,张廷玉也立刻紧张起来。“浍儿有恙,你为何不早告诉我?”

施氏哽咽道:“妾身是想早点告诉老爷,可刚吃罢晚饭,老爷就将妾身拽到**来了……”

张廷玉瞪了施氏一眼,然后就急急地下了床。张若浍睡在隔壁,张廷玉特地找了两个保姆来照料他。张廷玉走到小儿子的床边时,小儿子正睡得香。张廷玉问那两个保姆若浍是否咳嗽了,保姆回答:小少爷入睡后,一直很安静,一声也未咳。

张廷玉气咻咻地返回到施氏的身边,大为恼怒道:“老爷我今晚好心好意地来陪你,你却编造浍儿有病的借口故意扫老爷的兴,是可忍孰不可忍?”

若是过去,张廷玉的巴掌恐早就扇到施氏的脸上了。现在年纪大了,张廷玉的火气确实小了许多,不仅不再轻易地动手,就连“贱女人”这样的字眼儿也很少出口了。

施氏委屈地道:“老爷,妾身不是编造借口,浍儿现在是不咳了,但下午的确咳得厉害……”

然而张廷玉不想听施氏啰嗦下去了。他一扭头,走了。他走到哪里去?他走到了小吴氏的房里。因时候尚早,小吴氏还没有休息,正就着灯盏在做女工。

见张廷玉衣衫不整地推门而入,小吴氏慌忙从床边站起身。“老爷……不是休息了吗?”

“在哪儿休息?”张廷玉气呼呼地。“老爷没地方休息了,才来爱妾你这儿挤一挤的。”

小吴氏明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不便问,也不敢问。“……老爷快上床,天冷……”

在小吴氏的殷勤服侍下,张廷玉钻进了被窝。刚钻进被窝,他又翘起头来。“爱妾如果不喜欢老爷在这里睡,老爷我马上就走!”

小吴氏急忙道:“妾身哪会有这种想法?妾身是老爷的人,妾身巴不得……老爷天天在这里睡呢!”

张廷玉不觉“嗯”了一声,且嘟噜道:“爱妾这话,老爷我爱听。”

小吴氏就像一只小鸟般地、柔柔地拱在了张廷玉的怀里。“老爷明日要远行,应该好好地睡上一觉……”

她本是关怀体贴之语,但张廷玉不乐意了。他一把抓住她的一只**,呲牙咧嘴地言道:“爱妾此话何意?是不是在讽刺老爷我年纪大了、不中用了、不能再陪你玩了?”

她被他抓得差点尖叫起来。“老爷……妾身纵然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讽刺老爷呀!”

“哼!”他翻身坐了起来。“你嘴里说的一套,心里想的又是另一套。你们这些女人都是一路货,当老爷我不知道吗?可是,老爷我要郑重地告诉你,老爷我虽然上了年纪,但威风不减当年,连当今皇上都夸赞我是老当益壮、老而弥坚,难道我还对付不了你们这几个女人吗?”

说时迟、那时快,他话音未落,双手就剥光了她的衣服。

然而,他就像夏天的一阵骤雨,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她还没“哎哟”成旋律呢,他便自顾云收雨止。这真使她好生地不畅快。

虽然不畅快,她还得强颜欢笑道:“老爷适才……威风果然不减当年!”

他却一连打了两个哈欠道:“老爷要睡了……”

他真的很快就扯起了呼噜。这也难怪,他先前与施氏已经战过一场,现在又与小吴氏战罢一轮,他如何能不困极?只剩着那小吴氏,内心痒痒的,好一阵子没能合眼。

看来,张廷玉真的是累极了、困极了,第二天早晨,天都大亮了,他也没醒来。往日,天没亮的时候,他就早早地起床准备上朝了。

因为迟迟未醒,小吴氏又不敢喊他,所以张廷玉就遭遇了一次尴尬。什么尴尬?有一个人闯进了他和小吴氏的卧房,并径直走到了床边。而当时,张廷玉不仅睡得正香,且双手还下意识地搂住了小吴氏。两个人搂抱着睡在一头,被子是很难盖得严实的。所以,张廷玉和小吴氏的上半身至少有很大一部分是**在外面的,起码,他们二人的肩头是被来到床边的那个人看见了。

敢径直闯入张廷玉卧房的,并世没有几人。即是雍正皇上,恐也不会这般如此放肆地来欣赏张廷玉和小吴氏的睡姿。那么,饶有兴致的站在张廷玉床边的那个人,会是谁?

其实,那个人未闯进来之前,小吴氏就已经醒了,只是不敢惊动张廷玉。那个人突然闯进来之后,小吴氏大惊失色。她愣了,傻了,更不敢乱动了:稍一乱动,她身体上暴露的地方就更多。她不认识那个人,只能惶恐地看着他。她当时复杂的表情,就是丹青高手,恐也难描十一。

那个人说话了,声音异常宏亮,震得小吴氏的心灵一阵阵地发颤。“张师傅,该起床了!”

那人只这么一吆喝,张廷玉就被吆喝醒了。醒来后的张廷玉,简直是羞愧难当。他与小吴氏一样,几乎是光着身子。所以,他看清来人之后,一边忙着往被窝里缩一边可怜兮兮地讪笑道:“王爷,老臣我……不便给王爷请安……”

原来那人是王爷。只见王爷“哈哈”一笑道:“张师傅,见你这般光景,我不禁想起一首唐诗来。”

张廷玉依然努力地往被窝深处缩,脸上却还挤出笑容问道:“不知王爷想起了哪首唐诗?”

那王爷有滋有味地吟咏道:“春眠不觉晓,处处花开早。夜来云雨声,花落知多少?”吟毕,他扬长而去。

张廷玉的老脸却臊得烫人。却原来,那王爷所吟,并非纯正的唐诗。唐人孟浩然曾有诗云:“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孟诗本为惜春之意,而那王爷稍加改动便颇具调侃之味了:“处处花开早”显然指的是年轻貌美的小吴氏,而“夜来云雨声,花落知多少”又显然暗指的张廷玉与小吴氏昨夜**之事,且还有讽谕张廷玉是一只狂蜂浪蝶之意,不然,“处处花开早”也就不会“花落知多少”了。偌大年纪的张廷玉,被人如此调侃讽谕,一张老脸哪里还能搁得住?

张廷玉慌忙穿衣起床。那小吴氏羞羞搭搭地问道:“老爷,这王爷是谁?”

张廷玉一边提裤子一边回道:“他就是宝亲王爷。”

“宝亲王爷”就是雍正的第四子弘历,也即后来的乾隆皇帝。一年前,他还是个贝勒,去年(1733)的时候,他被封为宝亲王,而一年之后,他就成为大清皇上了。成了大清皇上的弘历,自称“文治武功第一人”。这种称谓是否名副其实姑且不论,而历史上的乾隆也确实是风流侗傥的。只是没想到的是,弘历还没成为乾隆呢,张廷玉就在小吴氏的**被他“风流倜傥”地观赏了一回。

张廷玉慌慌地穿好衣裳、急急地奔出了小吴氏的房间。那弘历正在外面悠闲地踱着步。见张廷玉出来,弘历上前拱手笑道:“适才多有打搅、多有得罪,还望张师傅不要见怪为是。只是此去西南,路途遥远,现在已该起程了。”

弘历曾做过张廷玉的学生,故有“张师傅”之称。张廷玉这才明白,他要与这位宝亲王弘历一起远赴西南,难怪昨日皇上没有把具体的事宜交待清楚。与弘历同行,张廷玉官再大、权再重,也只能是一种陪衬了。

张廷玉忽然想起这么一个问题:皇上为什么要把宝亲王派往西南地区去微服巡视?答案似乎只能是:皇上希望宝亲王能够借此机会长见识、长才干。或者说,皇上是在有意识地来锻炼宝亲王。皇上派他张廷玉随行,显然是希望他在宝亲王拿不定主意的时候能够帮衬一把。接下来的问题便是:皇上为何要如此地锻炼宝亲王?

张廷玉就自然而然地想起一件事来。什么事?就是雍正皇上密建储位的事。雍正鉴于父亲康熙皇上预立太子以致引发诸皇子争夺皇位的弊端,改革了建储的办法,于1722年(雍正元年)8月当着几位王爷和亲信大臣的面(张廷玉便是其中之一)秘密写好皇位继承人的名字,藏在一个匣内(此匣谓之建储匣),然后将此匣封存在圆明园“正大光明”殿匾额的后面,为确保万无一失,他又写了一道同样的密旨藏于宫廷内务府,以便他日后驾崩时核对。雍正的这一改革措施,以后的清朝历代都加以沿用。故而,大清王朝从雍正始,便没有发生过诸皇子争夺皇位的事情。如果这也算一件功劳的话,那这功劳只能归于雍正。

张廷玉就在想啊:皇上如此锻炼宝亲王,莫非,那建储匣内的名字就是弘历?当然了,想是这么想,可在那建储匣打开来之前,除了雍正,谁也不敢肯定哪位皇子是未来的大清皇上。

张廷玉跟着弘历准备起程了。就在这当口,那施氏慌慌张张地跑来道:“老爷,浍儿又大咳不止了……”

张廷玉还没开口呢,那弘历兴致勃勃地问道:“张师傅,此女何人?”

张廷玉回道:“此女乃臣之一妾……”

弘历大笑道:“张师傅,父皇总说你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我本不信,现在信矣!”

弘历口中的“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显然别有含意。张廷玉老脸一红,忙着低声喝斥施氏道:“浍儿大咳不止,你还不去照料,在此啰嗦什么?”

施氏红着眼眶走了。实际上,张廷玉的心里也很急。他敢肯定昨晚上有些冤枉了施氏。他也很想去看望浍儿一下,然而宝亲王就在旁边,自己早晨又睡过了头,如果现在再去浍儿那儿耽搁,宝亲王的心中会怎么想?

于是,张廷玉就故作轻松地对弘历言道:“王爷,时辰不早了,我们该上路了。”

张廷玉家的门前,停着一辆小马车:两匹马拉的小马车,外加一个车夫。小马车的不远处,站着一匹纯白的高头大马。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张廷玉疑疑惑惑地问道:“王爷,我们……就这么去西南?”

弘历回道:“不错!张师傅乘车,我骑马。我们就这么去西南。”

张廷玉赶紧堆起笑容道:“王爷啊,不是老臣我胆小。此去西南,路途迢迢,诸事多多,老臣我有个三长两短倒也不妨,可万一……”

张廷玉的意思是,应该多带些随从,不然的话,万一王爷有了什么三长两段,那可就不得了了。

弘历“哈哈”一笑道:“张师傅,我虽不敢说你胆小,但你也确实多虑了。本王走在大清的土地上,何人敢奈我何?”

二十三岁的弘历,相貌堂堂,气宇轩昂,一眼看上去,的确是风流盖世。然而张廷玉却在心里想道:这宝亲王,未免有些自命不凡。又进一步想道:如果当今皇上是这位宝亲王的话,恐不易相处。

张廷玉不禁打了个寒噤:我如何会有这等想法?当今皇上春秋正盛,而这个宝亲王也未必就是未来的皇上,我为何会胡思乱想起来?

张廷玉就带着那个寒噤上了马车。马车虽小,坐着倒也舒适。马车内,放有两只小木箱,一只木箱里装着金银,另一只木箱里盛着珠宝。张廷玉不禁暗笑道:“这个宝亲王,可真的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啊!”又提心吊胆地想道:“若是遇着土匪劫财,又当如何?”

然而,那弘历却是一副悠哉游哉、若无其事的样子。他时而纵马狂奔,时而缓蹄徐行,更多的时候,他是和马车并驾齐驱的。不明底细的人看了,还以为张廷玉是主人、弘历是仆人呢。不过,弘历也自有让张廷玉赞赏的一面,春寒料峭天气,张廷玉坐在马车里都感到冷嗖嗖的,而骑在马背上的弘历,却身体舒展、面带微笑,略无一丝冷意。张廷玉知道,非十分自信之人,是做不出弘历那副极自然的姿态的。既如此,弘历究竟是一个自信的人、还是一个自负的人?

走了半日,正午了,张廷玉和弘历在一个小镇上歇了脚。弘历谓张廷玉道:“师傅偌大年纪,还受此颠簸,也着实有些为难了。”

张廷玉言道:“老朽一路乘车,并无多少颠簸,倒是四公子顶风冒寒,着实辛苦。”

因是微服私巡,故而张廷玉和弘历都隐去了真实的身份。只不过,一个称“师傅”,另一个称“四公子”,除了那马车夫之外,恐别人很难从这称呼中听出他们是何关系。

吃午饭的时候,弘历忽然言道:“张师傅,我这里有副对联,想念出来讨教讨教,不知意下如何啊?”

张廷玉连忙道:“四公子太看得起老朽了。老朽除了读几卷经书之外,别无所长,怎敢与四公子研讨对联?”

在此之前,张廷玉虽然与弘历说不上十分熟识,但朝中上下,几乎无人不知皇上有一个才华横溢的四皇子弘历。如何才华横溢?不说别的,吟诗作对似乎是弘历的一绝。弘历作皇帝数十年,大清江山几乎处处都留有他的墨宝。可惜的是,他留下来的那么多的墨宝,后人看来,并无多少文学价值。

弘历言道:“张师傅何必自谦?张师傅学富五车、满腹经纶,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区区对联小技,张师傅还在话下?”

张廷玉不便再推托了。“四公子既如此说,那老朽就只能洗耳恭听了。”

跟着,弘历就吟出一副对联来。什么对联?上联是:“白鸟忘机,看天外云舒云卷。”下联是:“青山不老,任庭前花落花开。”

奇怪的是,张廷玉听了这副对联后一时沉吟不语。而在弘历看来却一点也不奇怪。因为弘历所吟,乃张廷玉亡父张英题在自家堂屋上的一副对子。张廷玉就纳闷了:我父所题,宝亲王如何知晓?

弘历笑吟吟地问道:“张师傅,我适才所吟此联,你以为如何啊?”

张廷玉“嗯啊”了一声道:“不敢欺瞒四公子,四公子适才所吟一联,乃老朽家父生前自题。老朽以为,此联对仗虽然工稳,但内中意蕴,似也寻常……”

弘历“嘿嘿”言道:“张师傅所言,恐不是由衷之语吧?”

张廷玉忙问道:“四公子何出此言?”

弘历言道:“令尊所题此联,对仗并不十分工稳,‘忘机’与‘不老’相对,何来的工稳?恰恰是此联的内中意蕴,颇值得玩味。”

张廷玉挤出两缕笑容。“四公子何以这么认为?”

弘历道:“看天外云舒云卷,任庭前花落花开。令尊大人的胸襟是何等地豁达啊!没有如此豁达的胸襟,令尊大人何以能显贵一时?”

张廷玉回道:“四公子过奖老朽的家父了。”

弘历忽又低低地问道:“张师傅可知我适才为何要吟出令尊大人所题的这副对联?”

张廷玉摇头。“老朽愚钝,老朽不知……”

张廷玉以为,在这样一位宝亲王的面前,言行举止似乎糊涂一些为妥。何为糊涂?糊涂者,“愚”也。看看,弘历还没当上皇帝呢,张廷玉似乎就在考虑着该如何与他相处了。

弘历言道:“我适才之所以要吟出令尊大人的这副对联,原因是,在我看来,张师傅颇有令尊大人的一派风范,甚至,我以为,就胸襟豁达而言,张师傅比令尊大人有过之而无不及。张师傅,我这么以为,可有一定的道理?”

张廷玉只得回道:“四公子所言,自然是有道理的,但说老朽胸襟豁达,四公子好像有些过誉了……”

弘历言道:“何来的过誉?是张师傅太自谦了吧?张师傅岂不就是那种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船的豁达之人吗?”

张廷玉心中一“格登”。他顿时就悟出,宝亲王并非在夸他什么“豁达”,而是在暗讽他过于“圆滑”。无论是先朝还是当朝,他张廷玉都得到了皇上的赏识和器重,而这种赏识和器重的程度,还一朝比一朝为深,这岂不就是弘历口中“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船”的含义吗?

不管弘历所言究竟是何含义,反正张廷玉就是这么想的。这么一想,张廷玉就以为,这个宝亲王其实是很有些看不起(抑或是看不惯?)他张廷玉的。

张廷玉强颜欢笑道:“四公子所言,总是有道理的。”

有道理也好,没道理也罢,张廷玉只能跟在弘历的身后南下。往西南去,为何要南下?这是弘历的主意。弘历朝哪个方向走,张廷玉就朝哪个方向跟。张廷玉已拿定主意,无论弘历向哪去,也无论弘历干什么事,他都不会说什么废话。

这一日,张廷玉跟着弘历走进了济南城。济南乃山东省的省会,是一座非常古老的城市,城市的起源,可上追到春秋时期。汉朝时始有“济南”之名,以在古济水以南而得之。因城内泉水众多,故济南有“泉城”的美誉。

济南城内可供游玩的名胜非常多,像什么千佛山、大明湖、趵突泉和黑虎泉等。弘历一入济南 ,就全身心地投入到游山玩水之中了,似乎雍正不是叫他去暗巡西南的,而是专门放他出来游玩散心的。这也并不奇怪,才华横溢之人,要么足不出户,只要一迈出家门,便总要流连山水、寄情山水。弘历不就是那种才华横溢之人吗?只是苦了张廷玉,拖着一双老腿,弘历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他虽然很不想跟随,但又不能不跟随,当真是苦煞也么哥。

弘历还问张廷玉道:“在张师傅看来,这济南的风光如何?”

张廷玉回道:“依老朽看来,这济南的风光当真秀美迷人。”

张廷玉说的倒也是实话。弘历言道:“不错。我早就对济南心仪神往。尤其是那大明湖,素有‘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春色半城湖’之誉,我此番前来,虽未赶上好时节,但立足湖边,也足可想见它的美丽。”

张廷玉问道:“四公子过去未到过济南?”

“是呀,”弘历颇有感慨,“今日一至,真可谓是得偿所愿了!”

敢情弘历是专为“得偿所愿”才绕道济南的。张廷玉听了,只能暗自叹息不已。

离开济南的前一天,一大早,恐还是三更左右时候,弘历就带着张廷玉来到了历城观旭楼(历城是济南的旧称)。顾名思义,“观旭楼”就是观看日出的地方。只是这种季节,游人不多,观旭楼上,似乎只有弘历和张廷玉二人。那车夫虽也勉强跟来,但早在一个角落里打盹了。

不知等了多长时间,东方终于燃起了红霞。弘历的双眼顿时瞪得溜圆。圆到什么程度?几乎比即将出现的太阳还要圆。不过,张廷玉也承认,站在观旭楼上看日出,的确是异常地壮观。济南以东,多为平原,一眼看过去,那红霞仿佛就在海面上燃烧。

弘历一时诗兴大发、才思泉涌,竟脱口而出一副对联。联曰:“高吸红霞,最好五更看日出;薄游黄海,曾来一夕听风声。”

据说,现在的济南观旭楼上,便镌刻着这副对联。至于这副对联究竟是不是弘历所吟,似还有待考证。

张廷玉听了弘历的吟诵后,立即奉承道:“曹子建七步成诗,传为美谈,而四公子脱口出联,当更胜那曹子建一筹。人谓曹子建才高八斗,四公子岂不是才高九斗、十斗乎?”

任何人好像都有听奉承话的爱好。弘历也不例外。张廷玉话音刚落,他就冲着张廷玉拱了拱手道:“在张师傅面前吟诗作对,当真有班门弄斧之嫌了!”

张廷玉忙道:“老朽如何敢当班门?”

在济南逗留了数日后,张廷玉便跟着弘历向西行了。不过,在离开济南之前,张廷玉多多少少地紧张了一回。为何?弘历突然问了他这么一个问题:“张师傅,依你所见,我父皇对哪位阿哥印象最深?”

这样的问题,弘历自然是躲在房间里问张廷玉的。但不管是躲在哪里,张廷玉都不好回答。显然,弘历是想从张廷玉的嘴里打探一下他这个四皇子日后有无继承皇位的可能。这种问题,叫张廷玉如何回答?

“王爷,”张廷玉吞吞吐吐的。“皇上对哪位阿哥印象如何,老朽……如何知道?”

弘历紧盯着张廷玉。“父皇与张师傅几乎形影不离,难道父皇就从未在张师傅的面前言及过此事?”

说实话,雍正还真的未在张廷玉的面前说过什么皇位继承人的事情,张廷玉就更是从未问过。然而,看弘历那副架式,即使他张廷玉如实回答,恐弘历也不会相信。弘历不相信了,就肯定对他张廷玉不快活。而得罪弘历这样的人,张廷玉是极不情愿的。

张廷玉的大脑飞快地运转了起来。还别说,他终于知道该如何措辞了。“王爷,皇上在老臣的面前,真的未提及过此事,不过,有一天,皇上对老臣讲了一个故事,而这故事跟王爷有关……”

什么故事?那还是康熙朝的事。有一次,十一岁的弘历跟着爷爷康熙皇帝到木兰围场去打猎,为了锻炼弘历的胆量,更为了在王公大臣的面前突出弘历的骑射技艺,康熙先是用火枪将一头熊打倒,然后命弘历用箭射死它。弘历当着王公大臣的面,挽辔上马,摘了搭箭,直向那倒地的熊驰去。没想到的是,弘历驰到熊的近前,还未来得及射箭呢,那头熊突然直立了起来,并迅疾朝着弘历扑去。若是换了一般的小孩,恐早被吓得屁滚尿流了。然而十一岁的弘历却表现出了惊人的镇定。他不仅没有丝毫的慌乱,且狠狠地将手中的箭射了出去。尽管弘历的那支箭并未能将那头熊射死(是康熙用火枪将熊打死的),但他在马上的那种从容自若、临危不惧的神态,却博得了康熙极度的赞赏。康熙不仅在当时即大夸弘历,且回到后宫之后,还在妃嫔们的面前对弘历赞不绝口。

这件事,张廷玉并非是从雍正的口里听来的,雍正从未谈过此事。张廷玉是从康熙皇上的口里听到这故事的。张廷玉以为,他把这故事说成是雍正皇上所言,那弘历一定非常高兴。试想想,雍正皇上在张廷玉的面前说这个故事,岂不表明了他对弘历的印象极为深刻?印象深刻了,弘历自然就有可能继承大清的皇位了。

果然,听完这个故事后,弘历马上就笑容满面地言道:“张师傅,真没有想到,十多年前的事了,父皇居然还记得……”

张廷玉言道:“王爷年少时便显出英雄本色,皇上如何能轻易忘怀?”

“说的也是,”弘历很快活,“张师傅能将此事告诉我,我当真要好好地谢谢张师傅啊!”

“王爷千万不要言谢。”张廷玉认认真真的,“老臣只是据实以告,又何功之有?”

张廷玉心里话:宝亲王哎,我并没有说皇上对你的印象深刻,这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与我无干。

但弘历依旧很快活。于是,张廷玉就伴着弘历快快活活地离开济南又快快活活地向西行进了。而张廷玉和弘历的关系,从此也似乎更加地友好起来。

从济南到开封,又从开封到西安。一路上,张廷玉亲眼所见,老百姓倒也安居乐业。张廷玉由衷地对弘历言道:“这都是皇上的恩德啊!”

这年(1734)的四月份,张廷玉陪着弘历走进了成都城。据弘历说,成都是他们此行的终点站。

成都是四川省的省会,位于成都平原的中部,是一座历史名城,简称“蓉”。从秦汉以来,蓉城一直是西南的政治、经济、文化和军事中心。城内可供游玩的地方也很多,比如杜甫草堂、武侯祠、青羊宫和望江楼等。

许是在成都逗留一阵后就要转回北京的缘故吧,从踏入成都城的那一刻起,弘历便投入到忘我的游玩中去了。“忘我”到了什么程度?常常一大清早出门,至半夜三更才返回客栈。有时,一连两三天,张廷玉根本就见不着弘历的人影,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外面干些什么。

弘历干些什么,张廷玉自然不想管,也管不了,但弘历如此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张廷玉却着实为他的安全担心。成都乃大西南重镇,城内人口稠密,城外也住有不少人,弘历整天跑东跑西、窜南窜北的,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他张廷玉这把老骨头可就担待不起了。故而,瞅了一个机会,张廷玉就对弘历建议道:“我们来此已有二十余日,老朽以为,该回京城了……”

弘历却道:“我出来一趟不容易,待玩得尽兴了,再回京城不迟。”

看来,弘历天生就是一个玩乐的人。他后来做皇上数十年,也几乎玩乐了数十年。“乾隆下江南”的故事,至今还为人们所津津乐道。只不过,大清朝在乾隆玩乐了数十年之后,差不多变得奄奄一息了。

然而,弘历执意要在成都玩得尽兴,张廷玉也没有办法劝阻。张廷玉只得嘱咐那车夫道:“不管王爷到哪里去,你都要紧紧地跟随。若出现什么变故,你赶紧回来告诉我!”

一开始,那车夫倒也尽职尽责,弘历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可不几天之后,车夫就哭丧着脸回到客栈与张廷玉为伴了。原因是,弘历觉得,有个车夫跟着,他玩得不自由。

是呀,说起来,雍正是叫弘历到大西南微服私访的,而实际上,雍正却是给弘历提供了一次难得的自由自在的玩乐的机会。如果弘历不是微服的话,恐还不能玩得尽兴呢。

又是几天没见着弘历的影儿。张廷玉都习已为常了。与那车夫呆在客栈里,张廷玉倒也清闲,至少,可以安安稳稳地睡大觉,没人打搅,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那车夫问张廷玉道:“大人,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京城?”

张廷玉答道:“等王爷玩得尽兴了,我们就可以回京城了。”

车夫又问:“王爷什么时候才能玩得尽兴呢?”

张廷玉又答:“也许快了吧……”

然而,在一天早晨的时候,张廷玉发现,他想错了:弘历不仅没有玩得尽兴,而且还正玩在兴头上。

那天早晨,张廷玉和车夫还都在呼呼大睡,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太阳出来了,该起床了!”

是弘历的声音。张廷玉一下子就从睡梦中被惊醒。待睁开眼后,张廷玉一时很觉难为情。为何?屋内不仅站着弘历,还站着一位年少的姑娘。张廷玉衣衫不整地躺在**叫一个姑娘观看着,岂不难堪?更何况,那姑娘身上的衣衫既少又薄,少到几乎没有、薄到几乎是透明的程度。张廷玉不用抬眼,便可真切地看清那姑娘的胴体。这样一来,张廷玉就更觉难堪了。

弘历却笑容可掬地问张廷玉道:“张师傅,这姑娘容貌如何?”

若依张廷玉看来,这姑娘的容貌也算不得什么绝色的,虽然很漂亮,但漂亮得很俗。不过,因为她着装新颖大胆,体态又姣好,所以从总体上去评价,她也算得上是一个美人的。

张廷玉嘴里说的是:“四公子,依老朽看来,这姑娘乃人间绝色啊!真所谓:此女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观?”

张廷玉嘴里说的一套,心里想的又是另一套。张廷玉心里想的是:这姑娘根本不配用仙女来形容,看她那副装扮,分明是青楼中女子。看来,宝亲王也真的是风流成性啊,都风流到青楼中去了。张廷玉同时又想道:坏了,宝亲王与这么一个女子打得火热,没有十天半个月是休想能离开成都了。青楼中女子,床笫功夫往往都比较深厚(这一点,张廷玉有切身的体会),宝亲王若不把那些功夫都练得纯熟,如何舍得离开成都?

弘历说话了。“张师傅快快起床更衣,今日我等要与这位姑娘一起到城外去斗草踏青。”说罢,他就与那位姑娘率先出了门。

张廷玉一边穿衣一边暗自嘀咕:斗草踏青那是春天的事情,现在都夏天了,还斗哪门子草、踏哪门子青?然而嘀咕归嘀咕,宝亲王的话,张廷玉也是不敢违背的。

后来张廷玉才得知,那姑娘名唤生春,乃成都名妓,有“蓉城一枝花”的美称。不仅是在成都,就是成都北面的兰州、西安等地和南面的云南(当时的云南省省会)、贵阳等地,也有许多人知道“一枝花”的芳名。不少达官贵人、富绅商贾千里迢迢赶到成都用千金买得“一枝花”的青睐。据说,那鄂尔泰任云贵总督时,也曾到成都在“一枝花”的寝榻上数度销魂。这么一个名闻遐迩的高级妓女,宝亲王在隐瞒自己真实身份的前提下,用什么手段很快就与她打得火热?张廷玉不得不佩服宝亲王的风流才干来。

张廷玉乘车,弘历骑马,那生春姑娘坐轿,一行人徐徐地走出了成都城。刚出成都城,弘历便把轿夫打发走了。为何?弘历与生春共骑着一匹马。生春坐在弘历的背后,紧紧地搂着弘历的腰身。那副动人的景象,张廷玉看了,真是又羡慕又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