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最是难捱黄昏后

咫尺天涯,书房那一道薄薄的板壁,竟如万里长城,生生拆开了这对干柴烈火般的新婚小夫妻。听着娘子那清晰的娇喘,张廷玉哪还有什么心思去读书?一颗心早已跳出了喉咙……

1688年10月的北京城,气氛很凝重。

乍看起来,北京城和过去没什么分别,和其他地方也没什么两样,但是,如果谁能够往乾清宫走一趟,去看看大清康熙皇上,便会发现,三十四岁的康熙,一张脸皮绷得几乎要裂了缝儿,两颗眼珠子瞪得几乎要冒出眼眶。皇上不高兴了,北京城的气氛能不凝重?也甭说北京城了,整个大清江山似乎都因为康熙的不高兴而变得毫无生气。

康熙的不高兴自然是有原因的。自十七世纪始,沙皇俄国利用我国明朝在东北势力的衰落和清朝入关南下之机,对黑龙江流域的侵略与日俱增。这些沙俄强盗,到处烧杀抢掠,**妇女。康熙皇帝从十三岁起,就注意到了沙俄对中国的侵略。十八岁那年,康熙前往东北地区了解情况,并做好了驱逐沙俄的准备。有谁知,康熙二十岁的时候,爆发了以吴三桂为首的“三藩之乱”,康熙只得集中全副精力进行平乱。这一平就是整整八年。八年之后,民族英雄郑成功的后代在台湾要闹独立,康熙又只好再次将抗俄计划搁置一边。等收复了台湾之后,康熙发觉,沙俄强盗已经在黑龙江流域站住了脚,建立了尼布楚、雅克萨等许许多多大大小小的侵略据点。这时候要将沙俄侵略者赶出去,无疑有不小的困难。

好在康熙不是一个会被困难吓倒的皇帝。他做好了反击沙俄强盗的充分准备。终于,1685年6月,清军分水陆两路包围了雅克萨城,城内的侵略军头目托尔布津被迫出降。康熙取得了第一次自卫反击战的胜利。没料想,清军前脚撤离了雅克萨,托尔布津后脚就又带着侵略军卷土重来。康熙被迫进行第二次雅克萨之战。此战的结果是,托尔布津被清军炮火击中,不治而死,八百多名侵略军伤亡殆尽,清军眼看就要攻克雅克萨城堡。然而,就在这节骨眼儿上,康熙却向东北前线的清军下达了停战的旨令。

康熙为什么要这么做?原因是大清朝内部又有人发动叛乱了。这次发动叛乱的人,是满清厄鲁特蒙古族准噶尔部头领噶尔丹。

噶尔丹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家伙。他在1671年杀死兄长僧格、夺取了准噶尔部的统治权之后,便频繁地对四周发动掠夺战争。一开始,噶尔丹还虚心假意地对大清朝廷表示臣服,可后来,他的胃口越来越大,要与大清王朝分庭抗礼了,并且,在沙皇俄国的暗中支持下,他竟然把叛军开到了距北京只有几百里的地方,大有取满清朝廷而代之之势。这样一来,康熙就只能先行解决满清与沙俄在东北的战事好腾出手来去平定噶尔丹的叛乱。而解决东北战事的最佳方法,就是尽快地与沙俄举行和平谈判。所以,在第二次雅克萨自卫反击战行将取得彻底胜利的时候,康熙给东北的清军下达了停战令。然而,沙皇俄国对谈判之事一拖再拖。更主要的,噶尔丹叛乱的气焰越来越嚣张。故而,在1688年金秋10月到来的季节里,康熙就只能独坐在乾清宫内心急如焚。他的脸上连一点点笑容的影子也是见不到的。

皇上的脸上没有笑容,那满朝文武就只能一个个地都紧绷着脸。不过,任何事情好像都有例外。在十月中旬的一天下午,翰林院学士张英的脸上便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笑意再浅,终归是笑意。一个人笑了,大半是因为有喜事。张英的喜事是,他的儿子今天要结婚。

张英本来有七个儿子,可五儿子因病死得早,还剩下六个儿子。大儿子宫詹、三儿子廷璐和小儿子廷瓘当时留在老家桐城,二儿子廷玉、四儿子廷璂和六儿子廷瑑跟在他身边住在北京城里。今天要结婚的,是他的二儿子张廷玉。张廷玉要娶的女人,是当朝大司寇端恪公的六女儿姚氏。姚氏十六岁,张廷玉十七岁,正是如花似玉年纪。

结婚无疑是人生的一件大事。封建社会里人们把“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他乡遇故知”看作是人生的三大快事。既是大事,又是快事,理应要办得热热闹闹、红红火火。更何况,张英还在朝廷做事,是个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似乎更没有理由把二儿子张廷玉的婚事办得草率。

然而,事实上,张廷玉的婚事不仅办得十分草率,而且还十分冷清。偌大的张宅内,除了张家的主人和仆人外,几乎没有一个客人,甚至连表示吉祥喜庆的大红灯笼都难得见到。若不是洞房之内张贴有一双鲜红的“喜”字,谁都不会相信这家人正在办喜事。

连张英的妻子吴氏似乎都看不下去了。她凑到张英的跟前,先是叹了口气,然后低低地道:“玉儿这婚事……连小户人家也不如啊!”

再小户人家,只要娶妻,总会请一些亲朋好友来帮衬的。张英轻轻地道:“我昨日跟亲家谈过,亲家没什么意见。”

吴氏道:“亲家是没什么意见,可我担心玉儿会有什么看法。”

婚事办得如此草率,张廷玉如果真有什么看法好像也是正常的。张英略略思忖了一下道:“我去找玉儿谈谈吧。”

当时还是黄昏,张廷玉还没有入洞房。看张廷玉的妆扮,倒也有点新郎官的模样,一身新衣衫不说,胸前还别着一朵红花。红花是六弟廷瑑采来的,硬是别在了张廷玉的身上。

张廷玉已经吃过饭,本想立刻就奔入洞房去看看自己的新娘子是啥长相。年轻气盛,心情急迫也是很自然的事。可四弟廷璂和六弟廷瑑却好像不领会他的心情,非要将他拦在洞房外面问这问那。

廷璂问道:“二哥,你今天晚上结婚,高兴不高兴?”

张廷玉嘴一撇。“结婚的事情,我能不高兴吗?”

廷瑑问道:“二哥,二嫂子长得漂亮不漂亮?”

张廷玉没法回答了。新娘子姚氏他以前没见过。今儿个姚氏坐花娇前来,头上蒙着块红布,虽然张廷玉曾在一边偷看,可怎么看也看不清她的真面目,只看见她走路袅袅婷婷的,姿态很轻盈,也很动人。

廷瑑追问道:“二哥,你怎么不说话呀?”

张廷玉皱眉道:“六弟,你叫我说什么话?我又没见过你二嫂子的脸,我怎么知道她长得漂亮不漂亮?你要问,去问父亲母亲好了。”

廷瑑闭了口。张廷玉刚要转身走,那廷璂一把抓住问道:“二哥,要是二嫂子长得很丑,你还喜欢不喜欢她?”

张廷玉有点犯难了。问世间,有哪个男人想真心找一个“长得很丑”的女人为妻?

廷璂只比张廷玉小二岁,是个比较懂事的小男人了。他松了张廷玉的衣襟言道:“二哥,我刚才是问了玩的,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父亲母亲为你作的主,那二嫂子还不美若天仙?”

说完,廷璂就把廷瑑拉走了。剩下张廷玉站在洞房外面,一时没动身,面上还有些发呆。

廷璂廷瑑走了,张廷玉就该入洞房去看新娘子了。可是,廷璂刚才说的话却一直在张廷玉的脑海里盘旋。

是呀,要是新娘子姚氏长得非常难看,那以后的日子岂不是很难受?虽说是父母作的主,可大嫂子不也是父母作主嫁给大哥的吗?而大嫂子的相貌在张廷玉看来,至少是不敢太过恭维的。

想到大嫂子的相貌,张廷玉的心底不觉泛起了一丝冷意。渐渐地,这冷意浸遍了他的全身。他原先想入洞房的那种急切和激动就自然而然地消散了。他甚至都在想着这么一个问题了:我是进洞房呢还是不进洞房?

就在这当口,传来张英的话声:“玉儿,你过来一下,我有话对你说。”

张廷玉恭恭敬敬地走到了张英的面前。“父亲有什么吩咐?”

张英先是叫张廷玉坐下,然后言道:“玉儿,你对我说实话,我这般操办你的婚事,你可有什么意见?”

张廷玉赶紧起身道:“父亲为孩儿办事,孩儿哪敢有半点意见?只不过……”

见张廷玉欲言又止,张英便道:“有什么话,你直说无妨。”

张廷玉道:“孩儿只是觉得,结婚乃人生大事,应该热热闹闹的。孩儿这婚事,似乎有些冷清了……”

张英点点头,又让张廷玉坐下。“你说的没错。你这婚事,是过于冷清了。可你知道,为父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张廷玉摇摇头。“孩儿不知,请父亲训示。”

张英也在张廷玉的旁边坐下。“玉儿,你今日成婚,也就是大人了。有些国家大事,你也应该知道了……”

在张廷玉专注的目光中,张英娓娓地道出了两件事情。这两件事情便是上文中提到的大清与沙俄在东北开战的事和准噶尔部头领噶尔丹发动叛乱的事。不能说张廷玉对这两件事情一点都不知道,但由张英嘴里说出,而且还说得非常具体,这还是头一回。

张廷玉的心里多少有点疑惑:我的婚事与东北战事和西北噶尔丹叛乱有什么关系?

就听张英言道:“玉儿,为父如何不想把你的婚事办得体面、办得排场?可是,东北战事未定,西北又燃战火,当今圣上几乎是寝食难安……如此境况之下,为父哪还能将你的婚事大操大办?”

张英说着,还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他是为了大清国事而叹还是为了张廷玉的婚事而叹。不过,至少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因为大清的国事而将儿子的婚事办得如此草率,这就表明了,张英对大清朝廷、对康熙皇上的确是忠心耿耿的。

张英接着道:“玉儿,为父不想瞒你,为父本想把你的婚事延期的……为父将此事禀明皇上,皇上笑对为父说:既然婚期早有预订,那就如期举行吧。皇上还对为父说,他很可惜,不能来喝你的喜酒了……”

从以上一段话中又可看出这么一点:张英当时虽然还不是大清朝廷中的重臣或权臣,但与康熙皇上的关系却绝非泛泛。这便是张廷玉日后能够踏上青云之路的一个十分坚实的基础。

十七岁的张廷玉,虽然一时之间还很难完全参透张英话中的忠诚,但却依然不由自主地被父亲的一腔真诚所感动。他缓缓地起身,缓缓地言道:“孩儿之事,让父亲如此操心,孩儿真是过意不去……”

张英宽厚地笑了笑。“玉儿,只要你对为父没什么意见,为父就很满足了!”又紧接着道:“好了,玉儿,天色已晚,你该入洞房了。”

于是张廷玉便向洞房走去,走得很慢,好像在想什么心思。张英也起身,准备离开。忽地,张廷玉转过身来,嘴唇动了动,似要说话。

张英以为张廷玉是有些胆怯了。少年男子,在新婚第一夜的时候似乎总是有些胆怯的。所以张英就用一种鼓励的语气道:“玉儿,入洞房就像上战场,需要勇气,更需要信心!”

张廷玉的脸蛋唰地就红了个遍。“父亲,孩儿不是这个意思,孩儿是想问一个问题……”

张英又以为张廷玉是想问有关男女床第间的事情。“玉儿,你母亲昨日不是找人跟你说过……”

“不是,”张廷玉忙着道,“孩儿不是想问这个问题……”

张英奇怪了。“你究竟想问何事?”

张廷玉吞吞吐吐地道:“孩儿想问的是,孩儿的这个妻子,容貌如何?”

张英不禁笑道:“玉儿,你只消转过身去,再走上几步,便会知究竟。”

张英的意思是:你只要走进洞房,揭开姚氏蒙面的盖头,就什么都清楚了。然而张廷玉却依然道:“孩儿……想请父亲告诉孩儿……”

见张廷玉挺认真,张英就面带微笑地吟了一首诗:“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又接着言道:“玉儿,去吧。春宵一刻值千金哪!”说完,垂手而去。

张廷玉的脸上立刻就浮现出欢快的笑容,急转身,急跨步,几乎是一溜烟地便飘入了洞房。再看张廷玉的脸,那种美滋滋的味道,想掩饰都掩饰不住。

张廷玉变得美滋滋的了,当然是源于张英所吟的那首诗。若严格说起来,张英当着儿子的面吟这样一首诗多多少少有些不妥。因为那首诗是晚唐才子杜牧写的。杜牧有一回到扬州去玩,遇到一位年少的歌妓。这歌妓不仅有倾城倾国之色,且善解人意,因而颇得杜牧钟爱。离开扬州时,杜牧与那歌妓依依惜别,于是就写了那首《赠别》诗与那歌妓。前两句诗极写那歌妓美妙的身姿,后两句诗转宕一笔,用“春风十里扬州路”上的所有歌妓与那歌妓作比,从而得出一个结论:那年少歌妓的美貌无人能匹。

歌妓乃下贱之人。张英把歌妓同自己的儿媳妇相提并论,显然有失斟酌。不过,如果撇开“下贱”不论,张英用《赠别》一诗来形容自己儿媳妇的容貌,倒也恰如其分。因为,张廷玉妻子姚氏的美貌,的确能让所有的男人都目眩神摇。至少,张廷玉是这么认为的。

张廷玉飘入洞房之后,一眼就罩住了坐在床沿上的姚氏。姚氏的头上蒙着红布,浑身上下也都穿着红色衣衫。在张廷玉看来,她当时就像一团火,正在洞房里熊熊燃烧,烧得他口干舌燥,烧得他头昏眼花。他的步履都有些踉跄起来。

他就那么踉踉跄跄地走到了姚氏的跟前。实际上,当时姚氏的身边还站有一个丫环。只是他视而不见。他的目光,全笼在姚氏的身上。好在那丫环很机伶,蹑手蹑脚地就走出了洞房。

洞房不算很大。灯光也幽幽的,与幽幽弥漫的的沉香十分吻合。张廷玉的手,一点一点地伸向了姚氏头上的红布。

客观地讲,张廷玉的手指是颤抖的。同样,姚氏头上的红布也在颤抖。这就表明,张廷玉当时很有些紧张,而姚氏的心里也很不轻松。少男少女头一遭干这种事,要是一点都不紧张,那才叫奇怪呢。

问题是,紧张归紧张,张廷玉的手还是一下子就将姚氏头上的红布给拽了下来。本来,张廷玉也想轻轻地、慢慢地揭那块红布,可因为手指太哆嗦了,一不留神,就将那块红布给拽掉了。

红布没了,姚氏的脸蛋就**在幽暗的灯光之下。张廷玉一眼就觉得,面前的这个新娘子,是天底下最美貌的女人。

而实际上严格地说来,当时的张廷玉,还并不知道什么样的女人才算得上是真正的美貌。他几乎从刚一生下地,就被父亲张英关在书房里读书。整日在书房里读书,又能见着几个女人?见的女人少了,也就没有什么比较了。没有比较,当然也就无所谓美丑了。

张廷玉之所以觉得姚氏长得绝美,乃源于他从书本上得来的知识。比如,他记得他曾经看过一首描摹女人美貌的诗,诗云:“秋波暗闪花含露,眉似春山月朦胧。面如敷粉红芍药,唇似丹珠玉芙蓉。身材窈窕长得俊,好似嫦娥出月宫。”

这首诗是从哪儿看到的,张廷玉记不清了。这首诗是谁写的,张廷玉也不记得了。张廷玉只是觉得,这首七言诗,简直就是在描摹形容姚氏。姚氏容貌如此,还不是天底下最美貌的女人吗?

一个男人,和天底下最美貌的女人呆在一起,自然要心动不已。张廷玉动心了。心一动,身体就跟着动。所以张廷玉的身体就自觉不自觉地往姚氏的跟前凑,一边凑一边还不停地吐着热气。那热气完完全全地喷在了姚氏的脸上。姚氏的脸红得就像是一只熟透了的桃子。

熟透了的桃子居然开口说话了:“相公,请让妾身服侍你……安寝……”

张廷玉先是一怔,继而激动地言道:“娘子,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十六岁的姚氏其实并不懂得多少床笫间的事,只是在来张家之前,曾有专人专门教导过她,她才从理论上知道了作为一个妻子应该做些什么。

理论和实践毕竟有一大截距离。故而,姚氏在为张廷玉宽衣解带的时候,不仅双手哆嗦不已,连两条大腿也在抖个不停。好不容易地她将张廷玉的上身卸了精光,但张廷玉的下身,她却几乎连碰都不敢碰。

张廷玉仿佛理解了她的心思。“娘子,你脱你的衣服吧。我自己的衣服我自己脱……”

姚氏下意识地“哦”了一声,慌忙脱卸自己的衣衫。毕竟是自己给自己脱衣服,她脱得很快,也脱得彻底。张廷玉目睹着姚氏的背脊,心潮却一如江涛般澎湃起来。一边澎湃,一边还不知足。“娘子,你……转过身来。”

姚氏很听话,一点点地转过身子。女人的风景大半在正面,而正面的风光又大半在胸前。所以,张廷玉的目光就完完全全地覆盖在了姚氏的胸处。那是一双还未完全成熟的女人的**。

张廷玉受不了了,也按捺不住了,猛地窜上去,抓住姚氏的两个**就又搓又揉。在姚氏低低的惊呼声中,张廷玉和姚氏一起翻滚在了宽大的床笫之上。

说起来,在这之前,张廷玉和姚氏并不相识,而且,对男女勾当,他和她也是第一次尝试,然而,在这洞房之内初次相见,他们却很有一种一见如故之感,更主要的,在床笫之上,他们竟然配合得那等默契。他从她的肉体中获得了莫大的乐趣,同样,她从他的肉体上也获得了莫大的快乐。这等境况,当属一种缘份,也实属难得。

因为都觉得快乐,又因为都很年少,所以张廷玉和姚氏就在**翻来覆去地不想睡觉。等折腾得差不多了,俩人都有些睡意的时候,天色也就快要亮了。

就在天色刚刚亮的时候,也就是张廷玉和姚氏交颈叠股睡意正浓的当口,有一个人不紧不慢地踱到了洞房的门口。这人在洞房门边站下之后,曾略略犹豫了片刻,但最终,他还是举起了手,且敲响了门板。

敲门的声音不是很重,但很沉稳。机警的姚氏先听到的,忙轻推张廷玉,一边轻推一边轻唤道:“相公,快醒醒,有人敲门!”

张廷玉哪里能轻易醒来?一夜颠狂,骨头都快要散了架。他不仅没有睁眼,还本能地将姚氏重新揽入怀中,嘴里嘟哝了两声,也不知想要表达什么。

屋外的人似乎有点不耐烦了,叩门的声音加重了,还说起了话:“玉儿,天色不早,该起床了!”

唤“玉儿”的会是谁?姚氏慌了,一边努力从张廷玉怀中脱身一边照着他的耳朵叫道:“相公,醒醒,公公大人喊你呢!”

这一回,张廷玉的眼皮眨了眨。姚氏忙着又言道:“相公,公公大人叫你呢!”

张廷玉终于明白怎么一回事了,“啊”地一声,一骨碌爬起,也没敢仔细端瞧姚氏的身体,急急忙忙地就套上了衣衫。那边,姚氏的动作也不慢,张廷玉刚穿好衣裳,她就衣衫整齐地下了床。

小俩口在床边又互相为对方整理了一番,然后,张廷玉一边说着“父亲,孩儿这就为你开门”、一边领着姚氏向房门走去。

房门打开,门外不仅站着张廷玉的父亲张英,还站着张廷玉的母亲吴氏。张廷玉和姚氏恭恭敬敬地给父母请了安。之后,吴氏拉起姚氏的手,一边亲热地说话,一边亲热地离去。

张英自顾点点头。“玉儿,跟我来。”

张廷玉跟着父亲走进一间小客厅。张英叫儿子坐下,然后直直地盯着儿子的脸,似乎要从儿子的脸上看出儿子心底的秘密。

对张廷玉来说,昨天一夜的经历就是一桩秘密。所以,被父亲如此盯着观看,他便感到很是不自在。“父亲,你为何这般观看于我?”

张英没说话,还是盯着张廷玉的脸。张廷玉的脸上,睡眼惺松的,眼珠子通红通红。他还忍不住地打了个哈欠。一个哈欠,打得张廷玉满眼都是泪水。

张廷玉揉了揉眼。“父亲,你老是这么看孩儿,孩儿心里没底……”

张英忽然笑了。“玉儿,为父问你,昨夜过得如何?”

张廷玉也想笑。父亲哎,你一大早上把我喊起来,就是问这档子事啊!“父亲,孩儿说实话,孩儿昨日一夜,如坐春风,如沐春风,如御春风……”

“这就好。”张英静静地道:“你这么说,为父也就放心了。不过……”

“不过”是表示转折的。张廷玉一下子有点紧张起来。“请父亲大人……教诲。”

张廷玉笔直地站了起来。张英稳稳地坐下了。“玉儿,为父昨夜失眠,便翻看一本旧书。没料想,从旧书中拾得两首艳诗,你可有兴趣聆听啊?”

张廷玉一愕。往日,“艳诗”一类的书,张英是不许儿子们涉猎的。就是儒学宝典《诗经》中的一些情诗,张英也要给儿子们作十分理性的引导和分析。可今日,张英不仅自己看艳诗,而且还要吟咏给张廷玉听。张廷玉真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出了毛病。“孩儿……正洗耳恭听!”

张英面无表情地念诗了:“肉可消魂骨可怜,人生只恐不当前。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念罢,张英问道:“玉儿,你昨天夜里,可有此种感受?”

张廷玉垂手答道:“孩儿不敢欺瞒父亲。此诗所写,恰是孩儿昨夜心情……”

张英的脸上还是硬绷绷的。“玉儿,你再听为父吟第二首诗。”

第二首诗是:“红裙原是迷魂阵,况复柔魂不耐迷。终日昏昏君莫笑,已拚白骨委沙泥。”

吟罢,张英又问道:“玉儿,你听懂这首诗的意思了吗?”

张廷玉如何听不懂这首诗的意思?他十岁时,便读《尚书》、《诗经》,而且粗通大意。张英曾写过一首名为《玉儿十龄能诵尚书毛诗》的诗来记其事,诗云:“驹齿初龆发覆眉,可怜聪慧异群儿。已通典诰兼风雅,远胜而翁十岁时。退直疎慵畏简编,每呼稚子向灯前。老夫茶熟香温候,爱听豳风无逸篇。”十一岁时,张廷玉开始学写诗。一年之后,他屡有诗作出现。张英又曾赋诗纪念,其中有云:“喜看玉儿刚十二,也能提笔咏寒蓉。”十六岁时,也就是去年,正月,张廷玉在老家应童子试。四月,榜放,张廷玉在桐城所有考生中名列第六。年少气盛的张廷玉想参加当年秋天在江宁的乡试。张英却阻止了。张英阻止的理由是:张廷玉的知识功底还很浅,不可能通过乡试。张英的意思,要张廷玉再苦读两年书,然后再参加乡试。张廷玉心中虽有些不服,却也只能按父亲的主张做。

但不管怎么说吧,张廷玉通过了童子试,就是货真价实的秀才了。一个秀才,会听不懂张英吟诵的那首“迷魂阵”诗?张廷玉不仅听懂了父亲吟的那首诗,更听懂了父亲吟那首诗的用意。

当下,张廷玉躬身言道:“父亲,孩儿听懂了。父亲大人是在教训孩儿,一个男儿,不可沉溺于女色之中,不然,势必终日昏昏沉沉,老大一事无成!”

张英满意地点了点头。“玉儿,为父清晨即将你唤起,就是此番用意啊!”

张廷玉正色道:“父亲谆谆教诲,孩儿已铭镌在心!”

张英微微地一笑。“玉儿,为父也不是叫你做色空之人。圣人有云,食色性也。天下既然有男女之分,那就应该有男女之乐。只不过,乐而不**,方是君子本色啊!”

张廷玉回答道:“父亲大人所言极是!”

张英接着道:“为父为你娶妻,一是让你身边有个服侍之人,二是让你为张家传宗接代。而最最紧要的,则是发愤读书、求取功名以光宗耀祖。玉儿可否明白?”

“孩儿明白!”张廷玉道,“孩儿这就去读圣贤书。”

这一天,从早到晚,除了吃饭,张廷玉都是把自己关在书房内读书。读的当然是儒家经典“四书五经”。因为清朝的科举内容仍然采用八股程式,且从“四书五经”中出题。凡欲通过科举走上仕途以博取功名的人,都要死啃这些儒家经典。不然,读的书再多,恐也无益。

白天捱过去了,夜晚就不可避免地来临了。当夜晚来临,当张廷玉和新婚妻子姚氏双双坐在新**的时刻,张廷玉的心中便犯了难。父亲清晨的教诲犹在耳边回**,而姚氏那香喷喷的肉体却又正在眼前晃**。是谨记那回**还是扑向这晃**?

姚氏看出了张廷玉的为难。“相公,你好像……有什么心思?”

张廷玉轻轻喟叹一声。“娘子说的没错。为夫此刻,的确有进退维谷之感。”

姚氏吞吞吐吐地道:“相公可否说出心思……看妾身可否能为相公排解一二……”

张廷玉“唉”了一声道:“娘子啊,父亲大人告诫为夫不要为女色所迷惑,可为夫见了娘子就不免心猿意马。这……叫为夫何去何从又如何是好啊?”

姚氏先是低下头,后又抬起头。“妾身觉得,公公大人言之有理。妾身以为,这床笫间事切莫过分贪恋。否则,既有损相公身体,又可误相公功名大事。”

张廷玉的一只手本来是搂着姚氏的腰身的,听了姚氏的话后,他的手就不自觉地松开了,且言道:“娘子既如此说,那为夫与你就一人睡一头吧。”

张廷玉还真的爬到床的另一头去睡了。一开始,他的身躯动也不动,颇有一副心静如水的架式。只可惜,这是表面现象。他和她虽然各居一头,但彼此的身躯却是摩娑在一块的。少男少女同床,又是新婚,如何能做到心静似水?其实,张英的本意,也并非如此。如果张英本意如此的话,又何必为张廷玉成婚?惟一的解释,是张廷玉把父亲的言语理解得偏颇了。这似乎就麻烦了。

不过也并不太麻烦。张廷玉只在**老实了一会儿,身躯就止不住地乱动弹了。动弹来动弹去,他的身体自然而然地动弹到了姚氏的身体之上。

姚氏当然也不可能睡着。她明知故问道:“相公,你不好好地睡觉,爬到妾身身上意欲何为?”

你说张廷玉意欲何为?他还有充足而正当的理由。“娘子,为夫忽然想起,父亲大人曾教导为夫,说为夫昨日娶娘子,目的是为了给张家传宗接代……”

既然是传宗接代,那当然就要行男女苟且之事了。于是姚氏便似无奈地言道:“公公大人的话,总是对的。”还迅速地补充了一句道:“相公的话,也不会错。”

既然都正确,那就该做正确的事了。好在有昨晚的经验做铺垫,他们已是轻车熟路,几乎没费任何周折便水乳交融在了一起。与昨晚略有不同的是,昨晚他们差不多颠狂了一宿,而这晚上他们只交战到半夜就鸣金收兵。收兵之后,张廷玉还似喃喃自语地道:“红裙原是迷魂阵,况复柔魂不耐迷。终日昏昏君莫笑,已拚白骨委沙泥。”

“红裙”究竟是不是“迷魂阵”,好像只有当事人张廷玉自己才清楚了。反正,从这一年的十月,到第二年的五月,大半年的时间,张廷玉是明显地瘦了。也不知道他是因为看书太用功才瘦还是因为他在姚氏的肉体上用情太深才瘦。或许,是因为二者兼而有之吧。

大半年的时间内,姚氏博得了张家上上下下的首肯和赞许。张英认为姚氏虽不知书但却达理。吴氏觉得姚氏既聪颖又贤慧。张廷玉的四弟廷璂和六第廷瑑更是把二嫂姚氏当作了自己亲姐姐看待。张家的主人们如此了,张家的仆人们还有什么话说?而实际上,姚氏对待仆人们的态度基本上是平等的。这多少让张廷玉有些不快。因为在张廷玉的眼里,仆人们总是下贱的,是小人。圣人有云: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难养”之人,还用得着对他们平等吗?不过,张廷玉也并没有把心中的这种不快对姚氏吐露,原因是,“圣人有云”中,和“小人”一并“难养”的是“女子”。姚氏恰恰是女子。更主要的,张廷玉又恰恰与姚氏伉俪情深。既如此,见到姚氏对仆人们客客气气的样子,张廷玉也就容忍了。

这一年(1689)的夏天,对张廷玉而言,是比较难受的。倒不是因为天热。天再热,张廷玉也能熬得住。张廷玉难受的是,刚到五月,张英就把他关在了书房内。也真的是关着,张廷玉吃喝拉撒睡,几乎全在书房内。说“几乎”,是因为每十天过后,张英允许张廷玉走出书房回去与妻子姚氏同床共枕一夜。一夜刚一过,张廷玉就又被关在了书房内。关在书房内的日子里,除了张英,其他的人,包括姚氏,谁都见不着张廷玉的面。而张英见张廷玉,一是为了送饭,二是为了辅导张廷玉的功课。

张英这么做,并不是为了惩罚张廷玉,张廷玉也没有犯什么明显的过错。原因说起来很简单,张英已作出决定,让张廷玉去参加今年的乡试。乡试在秋天进行,时间不多了。张英将张廷玉关在书房里,是让张廷玉进行强化学习。张英希望张廷玉能够一举通过乡试。

父亲的用意,张廷玉自然明了。对父亲的安排,张廷玉其实也没什么意见。不吃得苦中苦,又怎做人上人?然而,整日地关在书房里,张廷玉又确实很难受。说白了,张廷玉是因为姚氏而难受。

算起来,张廷玉与姚氏成婚才几个月时间。几个月时间,正是新婚夫妻情深意浓的时候。正情深意浓的当口,突然被硬生生地拆开,张廷玉能不难受?更难受的,是张廷玉在书房内,而姚氏就在书房之外,这么近的距离却不能相见,咫尺也就变成了天涯了。既然是咫尺天涯,张廷玉也就只能靠相思来排遣了。而相思又无疑是很折磨人的。

有一首小词专表相思的苦状,这里不妨抄录如下:“四百四病人皆有,只有相思难受。不疼不痛在心头,魆魆地教人瘦。愁逢花前月下,最怕黄昏时候。心头一阵痒将来,一两声咳嗽咳嗽。”

被关在书房里的张廷玉,虽无缘“愁逢花前月下”,但也“最怕黄昏时候”。过去,黄昏一到,夜晚就要来了,而夜晚一来,他便可以同娇妻一起被翻红浪了。可现在,黄昏依旧到,夜晚依旧来,他却只能踡在书房内,与孤灯书卷为伴,至多,他“一两声咳嗽咳嗽”而已。这叫张廷玉如何不越发地“魆魆”地瘦下去?

因为相思,因为难受,所以张廷玉就对每十天一次的与姚氏同床共枕的时光格外珍惜。见着姚氏了,张廷玉也不打话,只将她的身体紧紧地搂在怀里,眼窝里还湿湿润润的,竟有些许生离死别的味道。姚氏呢,自然也对张廷玉格外的关爱。甚至,她都对他充满了怜惜。不说别的,光他那越来越瘦的身体,就叫她欷不已。他原本就很瘦,几个月的婚后生活,他越发地瘦了,而在姚氏看来,自被关进书房里之后,他简直就瘦得不成人样了。瘦到什么程度?他脱光衣服,肋下的骨头一根一根的,好像他的身体除了皮就是骨头了。

面对着如此瘦削的张廷玉,每次同他相逢姚氏几乎都处在一种矛盾状态中。一方面,她要劝说张廷玉,要好好学习,不要辜负了公公大人的期望;另一方面,她又要全力满足张廷玉在爱欲上的需求。尽管,看张廷玉瘦几几的模样,她实在不忍心因为自己的肉体而再耗去他太多的精力,但是,看到张廷玉对她肉体的那种如饥似渴的情状,她又更不忍心拂逆他的欲望。不仅如此,她还倾其所能地用自己的肉体来最大限度地给他快乐。而每次快乐之后,她却又不可避免地陷入一种深深的懊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