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国家知识产权局复审委的开庭公告,无效庭审程序启动了,庭上双方各执己见,合议庭没有当庭给出结论,对方律师仗着自己有大公司背景,来势汹汹,南佳感到压力颇大,但庭上表现的依旧专业稳健。

与此同时,在明风公司会议室,赵明帆再一次召开了董事会,他向董事通报了东升律所律师南佳在立案前被袭击一事,由此赵明帆判断对于诉讼,侵权方非常紧张,但他也向董事们坦白,对方已找出对专利稳定性非常不利的证据。

针对对手的疯狂行为,赵明帆提出了将明风公司所有授权专利全部立案打击对手的方案,董事会对这个举动感到吃惊,全部诉讼的律师费不是小数,诉讼时间也难以控制,明风现有资金无法支撑,而且一旦被无效掉,公司技术方案将面临无专利保护的尴尬境地,公司估值势必将大打折扣,董事们拒绝了。

赵明帆看着董事们凝重的神情,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拿出早已制定好的方案,向董事们进一步陈述,赵明帆微笑着告诉董事们:“据我所知,侵权的A公司成立不到一年,手里仅有1个项目刚刚投运,他们比明风更难以应付这种大规模的诉讼,至于他的投资方K公司虽然是上市公司,但这几年经营不善也无法给予全面支持。”

看着所有董事不言不语,赵明帆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最近,有一家海外财团非常看好明风公司,他们已派人与我联系,愿意出资支持明风继续诉讼,完全不影响公司现金流,一旦打垮A公司,包括K公司在内的其他市场竞争对手都将风声鹤唳,明风的估值至少会翻倍。”

会议室里,董事们交头接耳、两极分化,有人赞成有人反对。

赵明帆只是做做样子,他早就料到董事们不会轻易妥协,他继续说道:“各位董事,海外财团非常想与明风各位董事认识一下,财团的代理人怀特先生希望与各位打个招呼。”说罢,便将怀特引荐进了办公室。

怀特带着职业微笑步入会议室,这只老狐狸用中文与各位董事打招呼:“各位尊敬的明风公司董事,大家好!首先请原谅我冒昧来访,我关注明风公司有一段时间了,我及我所代表的基金非常看好明风的技术能力和创新能力。当然,我本人非常看好中国市场,中国代表着全球经济的活力,我这次来也带着基金的诚意,希望有机会投资明风,与明风公司一同开发国际国内市场。”

在座无人出声,他接着说道:“得知最近明风公司陷于一场知识产权侵害风波,作为一个长期关注技术创新的投资人,我对这种侵权行为深恶痛绝,我支持明风公司用法律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中国对知识产权保护的重视程度与日俱增,我相信明风公司将赢得最后的胜利,我及我的基金愿意出资1亿元帮助明风捍卫技术创新者的尊严。”

话音刚落,赵明帆带头鼓掌,董事们稀稀拉拉地附和着,显然不知道这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接着,怀特把他的交易方案做了介绍,财团拟出资1亿元,条件是用明风创始团队的股份质押(25%)为担保,同时提出了官司结束后的兜底交易方案:

方案一如果明风赢得官司,明风成为市场法理上的唯一方案提供商,市场竞争对手都需要向明风交纳专利使用费,其估值势必上涨,明风不仅不用还1亿元,海外财团愿意以现有10倍估值收购明风,锁定交易价格。

方案二是如果明风输了官司,估值会有降低风险,海外财团的1亿元仍按照现在的估值把抵押的股份转成持股(25%),同时海外财团可优先购买现有股东有意出售的股份,购买价格不低于现有价格。

这两个方案对于明风股东而言,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董事们面面相觑,这个交易方案前所未有,明风公司在资本市场上真的有这么吃香?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方案,没有人表态。

在尴尬的气氛中,董事会结束了,很显然,董事们还要再消化,大家都没有表态,这在怀特和赵明帆的意料之内。尽管董事们在会议上对怀特的出现保持谨慎,但怀特开出的条件确实诱人。赵明帆心里清楚,董事们已经不再是铁板一块。

不过,赵明帆内心的盘算不仅仅如此,他已经在加快脚步寻找除了海外财团以外的其他金主,他心中认定自己才是那个操盘的人。赵明帆素来巧舌如簧、谈判技巧高超,很快便有一家国内具有战略新兴行业投资经验的基金愿意与明风公司进一步接触。

没过多久,复审委判决出来了,两个专利无效案,一个专利被无效,一个专利维持有效。拿到这结果,南佳也并不意外,她明白一切都取决于复审委合议庭对证据的理解。不管怎样,有进展就好,赵明帆很高兴看到诉讼案往前推进了一步。

这些日子,陈子风大部分时间都在横渠小院,为方便南佳来找他,陈子风给她发送了横渠小院的定位,陈子风从来没有将定位发送给任何人,在他心里南佳只是普通的合作伙伴,但又不自觉替南佳着想。

黄昏暮色,南佳按时下班,准备去横渠小院与陈子风商讨下一步诉讼计划,南佳妈的催婚夺命call又来了,南佳不得不接电话:“喂…”南佳一副懒懒散散的模样。

南佳妈碎碎念叨,说:“小佳,上海有个新成立的律所招合伙人,你爸跟主任是老朋友,爸爸已经把简历给人递过去了,律所主任非常满意,希望见一见你,你准备一下,下周回来。”

“喂,妈!”还没等南佳回复,“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南佳妈分明不想让南佳拒绝。南佳知道她妈的性格,只能拿出手机预订了下周回上海的机票。

傍晚的晚霞映红了天边,远处的山峦透着一抹暖色,南佳按导航来到横渠小院,路上车不多,越往小院走越清净,南佳第一次仔细欣赏着远处的风景。院子藏在桃林深处,一条水泥路通向小院,一阵清风拂过,感觉格外清爽。南佳把车停在小院外的路边,沿着不太宽阔的土路走了大概5分钟,一堵围墙出现在面前。

刚走到门口,还没动手按门铃,门开了,却没见有人走出来,南佳探着身子迈进小院。只见陈子风迎面从屋里走出来,南佳指着门口吞吞吐吐地说:“我…没见门口有人。”

“看见你了,喏…”陈子风一抬下巴,南佳往上一瞧,门口的摄像头很醒目。这个院子四周装了摄像头,屋外一览无余。

陈子风对南佳说:“有事找我?”

南佳从包里拿出一沓资料,说道:“赵明帆要求我将所有授权专利立案,全力以赴打击A公司,这很冒险。”

陈子风接过南佳的资料,随手翻了翻往屋里走。“啪”一下把资料扔在了工作台上,陈子风冷冷地说:“董事会批准了?”

南佳赶忙接话说:“据说还没有正式批准,但好像有个财团来谈收购,赵明帆只是让我准备。”

“呵呵!”陈子风皮笑肉不笑,突然收敛笑容盯着南佳说:“这盘棋终于要掀开真相了。”他眼里闪过一丝狡黠,说道:“真正的对弈方是B集团。”

南佳以为陈子风会继续听她描述赵明帆的指示,陈子风突然抛出个她连听都没听过的B集团,南佳有些懵了。她在大脑里仔细搜索着这几个月翻阅的资料,B集团是谁?谁是B集团?好像又在哪里瞥过一眼,南佳闭着眼睛回想着:“好像……B集团曾经关注过中国的能源市场,新闻出现过。”看着南佳背对着自己有模有样的分析,陈子风直截了当地说:“B集团,我的老东家。”

陈子风的话犹如平地炸雷,南佳转身一脸惊讶地看着他,脸上挂着无数个问号。此刻,她发现她对陈子风一无所知,不仅是过往,现在他的内心也无法让人洞察。

陈子风向南佳完整分析了整套收购计划:“B集团是一家跨国能源巨头公司,他的强大不仅在于拥有全球一流的研发能力,还在于收购新兴科技公司的眼光。还记得你告诉我的万海酒店吗?”

南佳点点头。

陈子风揭下屋里墙上白板的幕布,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关系图和收购图。“原本我也猜不到这其中的关系,而你的一句话成为了整个计划的解锁密码。”陈子风揭开中间一张白纸,下面露出“B集团”三个字,他说道:“万海酒店是赵明帆和B集团投资负责人的见面地点,赵明帆背后的海外财团最大的金主来源于B集团,我要没猜错,这个投资负责人名叫詹姆斯.怀特,他已经见到了明风公司的各位董事。”

陈子风见南佳没反应,便继续往下分析:“B集团在全球的收购手段非常犀利,只要是他们看上的项目,很难逃出陷阱。他们惯用不同的收购手段,对于已经上市的公司,他们往往采取收购流通股的方式在市场吸纳,通过各种攻防策略完成收购行为,并取得控制性股权,成为大股东,这便是 “黑衣骑士”;而对于未上市公司,尽管公司弱小,但不见得都会接受他们的投资,这时他们会在市场上兴风作浪,制造各种障碍,导致公司现金流出现风险,然后伪装成“白衣骑士”大举进入,看似给公司巨大支持,实质目的是吞并有真正具有威胁的新技术,尤其是颠覆性的专利技术,让它烂在自己的锅里,从而保持自己的技术领先。”

南佳自言自语地分析道:“大多数创业者失败时,往往都会从自身寻找原因,认为自己与投资人气场不合、市场不接受、技术不成熟等,合作不下去只能分手。而事实上,却是落入了对方的圈套?”

陈子风淡淡一笑,说道:“当然,也不都是,这种资本只关心对自己有威胁的技术。”

南佳一下明白了这案子的凶险,暗暗说道:“好狠的计策,看似一件普通的知识产权纠纷,背后却牵扯出一张巨大的资本网。”

“不过,只有真正具备威胁的技术才会落入他们的视线。”陈子风一边说一边从墙上摘下一张三人的合影,他擦了擦镜框上的尘土,拇指轻轻抚过其中一个男人的笑容,沉默片刻后,轻轻地说:“白双宁,你认识。”他心里的疙瘩,不愿意告诉别人。

南佳点点头,说道:“嗯,你不是说他出国了吗?”

陈子风有些难受,他忍住自己的情绪,淡淡地问:“你怎么认识他的?”

这句问话勾起了南佳的过往,南佳笑了笑说道:“我和老师去他们学校,对!也就是你们学校做了一次法律实践活动,当时是白双宁接待的,他好客、热情,做事周到有条理,还特仗义,所以我就记住他了,有一次…”南佳还在饶有兴致地回忆着。

听着南佳的描述,好客、热情、周到、仗义,字字都印刻在陈子风内心深处。双宁已经不在了,可他无法忘却。

“他…他已经不在了。”在南佳絮絮叨叨没完的时候,陈子风低沉地说出了这句话。

“嗯?”南佳显然没有反应过来,“不在了?什么意思?”

“就是…他不在了。”陈子风再一次低沉地说出了这句话。

南佳眉飞色舞的脸庞凝固住了,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他怎么了?”南佳的眼睛渐渐失去光芒,她内心有一丝害怕,不安地等着陈子风的答案。

陈子风有些痛苦地说道:“三年前,白双宁死于一场事故,而我可能是始作俑者。”陈子风上次说出心里话,还是面对白纯纯。而这次,他面对南佳,一个白双宁的故友。

“南佳,我…”陈子风眼眶湿润了。

南佳的眼泪噗呲噗呲地掉了下来,她无法相信,白双宁已经离世,而之前他说的好朋友,一个海外的青年才俊,很可能便是眼前的陈子风。这些年,她总是在怪罪白双宁的不辞而别、说话不算话,没想到那夜小馆子的聚餐竟成了永别……南佳的眼泪流成了断线的珠子。

两人泪眼语噎,巨大的悲伤笼罩着小院。南佳从陈子风手里接过相框,拿手抚摸着白双宁的脸庞,她忍住眼泪,问道:“你这次回来,是不是为了双宁?”

陈子风点点头,说道:“他为了我做了那么多,现在换成了我,我不希望双宁死的这么不清不楚。”

南佳眼里噙着泪花,轻轻地问道:“能说说是怎么回事吗?”

陈子风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白双宁,北京某著名大学学生会主席,高才生,我大学最美好的时光。他在我情绪最低落的时候出现,横渠小院便是他的杰作。”陈子风看着正屋墙上那四个字,一点点踱步,打量着房顶、墙壁,当年糊墙的图纸隐约还有些痕迹。

他向南佳娓娓道来。

当年,陈子风手中有一套极具商业价值的技术方案后,B集团董事会得知后希望他把技术留在B集团,而陈子风判断美国的能源结构以石油天然气为主,对此类技术并不急需,而中国是以燃煤为主要能源结构的国家,此类技术能发挥更大的价值。陈子风这套技术方案不涉及职务发明,也与B集团没有商业上的冲突。

那年,陈子风受到B集团战略部门邀请,准备返回中国做一年技术顾问。在白双宁的鼓励和邀请下,陈子风同他一道设计、研发、实施了项目,然而,该技术方案的不成熟导致了一场火灾,白双宁身亡,项目也不了了之。

陈子风见南佳没有追问,接着说道:“我作为技术方案设计人,原本应为火灾事故负责,甚至引发牢狱之灾,可没曾想什么责任都没追究。这一切,都是双宁的提前安排,他考虑到我的身份,我仍是B集团的员工,万一项目失败我还可以返回B集团继续工作,他不仅没让我出面持股,连所有重要的签字几乎都是他来完成的。而最后,事故现场仅有他一人,也排除了其他责任人,所以…”

“所以,双宁一个人承担了事故所有的责任,而你可以顺利返回美国。”南佳接话道,显然以她对白双宁的了解,双宁会这么做的。

“这些年,我试图找出事故的原因,可一无所获。”陈子风有些情绪低落。“我苦苦推测着这背后的缘由,项目失败谁最愿意看到?谁的受益最大?”

南佳想到了什么,她分析道:“是B集团。”

陈子风点点头,自语道:“尽管那场火灾已经被判定为设备事故,而真正的原因又是什么呢?直到现在,我并没有发现哪里有过失。”

“叮咚…”小院的气氛被南佳的电话打断了。

南佳低头一看,赵明帆的来电,心想:“这么晚了,有急事?”她擦了一下泪痕,整理了整理情绪,接通了电话:“喂!”

赵明帆说:“南佳,有事找你,你现在能到明风办公室吗?”

南佳一惊,说道:“现在?已经快10点了。”

赵明帆说:“嗯,非常重要,十万火急。”

南佳只能答应40分钟后,办公室见。

挂了电话的南佳,看到了白双宁的照片,突然想起了什么,她一时间觉得赵明帆和白双宁有些相似。她指了指白双宁的照片,又看了看陈子风。

陈子风明白了南佳的意思,附和道:“确实相似,我第一次看见差点有种错觉。”

南佳又一次瞥见陈子风上臂的伤疤,突然上前给了陈子风一个紧紧的拥抱,她趴在陈子风的肩头说道:“我相信你,我和你一起找出真相,还双宁一个安息。”

陈子风有些吃惊,他轻轻拍了拍南佳的后背。

南佳松开拥抱的双臂,站起来转身出了门。

陈子风在南佳身后低低地说了句:“万事小心。”这声音小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