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风长期对全球电池技术的发展有着敏锐的判断,从技术选型、方案设计、应用场景选择、甚至是投资角度都有深刻的理解。他认为未来可再生能源一定会替代化石能源,成为电网的主要电力来源,而未来这些包括风、光、潮汐等可再生能源的大规模并网将对电网安全性产生较大冲击,电力系统需要更快更精准的频率控制技术。
陈子风设想的方案是与传统火电机组协同的高倍率高密度电池系统,一个大型电池系统电站,由3-5个集装箱子系统组成,每一个集装箱里都由5000块以上电芯串并联组合形成,运行时需要采集到每一块电芯的状态、电力管理、热管理、安全管理、通信等数据,这对电池的材料、工艺、一致性、控制要求非常高,稍有不慎便可出现安全管理失控、电池寿命折损等风险,说白了就是容易发生火灾。
回国的这些日子,陈子风和白双宁没有测试车间,两人商量着在国内找家代工厂家,委托他们来实施产品组装生产。白双宁想起了有个地方也许可以帮忙,两人决定去看看。
这家工厂的车间坐落在郊区某产业园中,离陈子风和白双宁的小院大概50公里,这家设备厂是白双宁原来所在单位的下属三级公司,白双宁和代工厂总经理老何有些交情,白双宁出走前是集团的后备干部,深得集团领导赏识,在职期间帮老何做了不少穿针引线的事。
按照约定的时间,老何出现在厂门口,这架势是亲自来迎接白双宁,老何带着二人在厂区内参观,这里秩序井然、管理有序,连绿化都做得令人眼前一亮,一看就是继承了大型科技集团的严谨作风。三人边走边聊,老何听完陈子风对组装条件的要求,马上带他俩来到一座10米高的厂房前面,白色的外立面刷着红道。三人迈入厂房内部,厂房内部空间高8米,房顶有天车,里面大约1000平米,自流平的地面还有操作线标志,侧面还有个二层办公区,看起来刚刚收拾过。老何对两人说道:“这里原本是个测试车间,暂时堆放了一些货物,刚刚出了一批,听你们俩的要求,这里的条件完全满足,工人也都是现成的,要是觉得合适,测试、组装、加工都可以呀。”白双宁回头看着陈子风,在等他的意见。
陈子风打量着四周,走到动力电的电箱查看了一下:“这里条件不错,咱们第一个项目完全可以满足。”听完陈子风的话,白双宁是松了口气,只要技术条件满足,其他的事都好说了。
白双宁拉住老何,开始了他的表演:“何总,难得您这里合适,我…这刚起步,给我个账期吧,等我融到资,第一个付您。”白双宁显然是想让老何先干活后付款,就是想赊账。这种事,白双宁的脸皮那是厚到了城墙拐弯处。
老何早就料到白双宁会这么说,他挑着眉,对白双宁说:“你那点心思,你说你从集团出来就是脑子有毛病,一穷二白不说,放弃这么好的晋升…”
白双宁连忙打断老何的话:“哎哎…打住打住…没问你这个。”说着还妄图伸手捂住老何的嘴,很显然,他不想让陈子风知道。
老何被白双宁的古怪行为逗乐了,说道:“行行…不说了,我尽量还不行吗?”
白双宁马上伸手,一把搂住老何的肩膀,说道:“行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没意见了,第一个项目如果成了,以后的订单我优先给你哈…”说着,便连拉带拽走了。
陈子风一个人被扔在原地,这一切,陈子风心里明白了许多。
不管怎样,白双宁和老何的这顿大酒是免不了了,他哪里是老何的对手,五迷三道晕晕乎乎完全断片,陈子风直接把他抬回了家,不管怎么样,他和老何的革命友谊继续发光发热。
对于白双宁而言,喝酒就能解决也不是啥大问题,而找投资着实让他头疼,没有人愿意一次拿出3000万元投资他们的项目,他磕来磕去,也就磕到了2000万元。一天,白双宁又在为缺口资金发愁,他独自一人坐在车间发愣。陈子风从小院来到车间,看见白双宁两眼直勾勾盯着车间厂房上的天车,便问道:“哎,有心事?”
听见陈子风的声音,白双宁仍旧一动不动,说道:“唉,投资只到位了2000万,还差这1000万的缺口怎么办啊?我愁、愁、愁啊…”白双宁一连说了三个愁字,看起来果然是愁到家了。
陈子风心里暗自一乐,他故意板着脸说道:“那我回美国吧,等钱到位了再说。”
这一下子,白双宁从椅子上蹿腾了起来,说道:“喂,有没有良心啊,我怎么办?”
看着白双宁快要立起来的头发,陈子风乐了,他清了清嗓子,说道:“当然要有良心了,不然怎么跟纯纯交代。我是想告诉你,嗯…没钱有没钱的做法。”
一听陈子风这么说,白双宁马上来了兴致,抓起两把椅子,靠在桌前:“来,说说。”
陈子风也不再卖关子,说了他的想法。陈子风说道:“如果预算有缺口,我设计过,原有设计是3个集装箱系统,我们可以先上1个集装箱,这帮投资人不就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怕有风险吗?我们先把项目运转起来,1个集装箱虽然不及3个集装箱系统的效果显著,但也能看到运行效果,那时,投资人会有了更大兴趣,咱们再扩展成3个,这样,就解决了你的资金问题。”
白双宁听完,一拍桌子:“就按你说的办!你真是我的及时雨啊!”说罢,准备伸手晃陈子风的肩膀,陈子风连忙躲闪着,说道:“你说归说,别动手啊!真受不了你!”笑声萦绕着车间,两人兴奋劲好比得道成仙。
接下来的活,白双宁根本帮不上忙,只能时不时来车间转一转。陈子风不时需要到B集团中国办公室汇报工作,披星戴月、风雨兼程成了他的家常便饭。
一天,陈子风按计划需要到B集团听取国内某产业的分析汇报,临行前他让白双宁去一趟电池检测中心看看电池测试情况。
白双宁如约到达时,技术人员正在做针刺实验,简单说就是用针刺穿电池,人为造成正负极内部短路,这么做是为了检测电池的安全指标。技术人员通过操作臂,缓慢地让直径大约7毫米的钢针刺入电芯,白双宁远远望着密闭柜体里测试的电芯,很快电池出现了热失控反应燃起火苗,燃烧越来越大,“呼”的一下强光闪过,一阵白烟充斥着密闭柜体,人眼已看不清柜体内部情况,整个过程不超过60秒。
白双宁目瞪口呆地看完了整个测试过程,他第一次近距离感受到电池的安全性太重要了,一旦控制不好便会起火爆炸,可见电池选型的门槛极高。他心中再一次升起对陈子风绵绵不绝地景仰,而此刻,白双宁心里有了另一层的打算,原计划在融资后,白双宁便把陈子风加入进来做股东,而现在…他需要推迟陈子风的持股计划,
白双宁考虑的事,根本不在陈子风思考范围内。他一直埋头从若干电池生产厂的不同型号产品中挑选最合适的产品,最终他挑选出了最具可行性的S型号电池作为国内首个示范项目的硬件。
有了硬件基础,还需要有大脑控制系统。陈子风开发出一套高效精密的电池控制系统,它能够最大程度发挥电池的最优性能,在同样保证效果和安全的前提下,把电池寿命从原有的3-4年提升至10年不用更换。陈子风设计的控制技术还具备跨越不同电池技术的智能控制功能,也就是无论是S型、L型还是X型,这套控制系统技术都能自如切换,以最经济的方案满足需要,同时还能减少机组磨损,实现节省煤耗等环保效果。
用白双宁的大白话说,就是一个超级经济皮实的外挂瞬间解决网络流畅度和稳定度,酷似在高速路上玩各种品牌的赛车,精准控制每一台车处在最佳状态,实现磨损和油耗最低。
尽管研发工作已经很忙碌,陈子风对B集团的工作却时刻没有放松,他认为怀特对他的理解和关心,他需要用加倍努力的工作来回报。怀特对陈子风的忙碌不是完全不知情,从回国的那一刻,怀特便对陈子风放手不放眼,他深知陈子风非池中之物,和主席的那番对话,他一刻没忘记,他相信陈子风回国一定有他的目的。果然,怀特从中国办公室的眼线处得知了陈子风在几千公里外的车间忙活着什么,但细节无法了解。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长达8个月的艰苦努力后,陈子风和白双宁的首个项目终于可以落地了,成为国内首个电池应用领域的科技示范工程,项目运行效果良好,达到设计目标。通过验收的那天,陈子风和白双宁在电厂外的小饭馆里喝的伶仃大醉。
窗外的风声呼呼作响,小饭馆就剩下两人,白双宁一手拍着陈子风的肩膀,一手端着酒杯,手有些微晃,说道:“子风,我今天真的好开心、好开心,为万世开太平…太平…”双宁显然很激动。
“嗯嗯…很成功,比我设想的还好。”子风端着酒杯,扶着双宁的肩膀,他酒量比双宁要好,酒精只是让他微微有些发热。
陈子风继续说道:“运行队伍,咱们要尽快组建。”
白双宁仿佛想起什么:“对对…要尽快建立起来。”
陈子风放下酒杯说道:“我有个想法,一些非技术性的日常维护可以委托给电厂。”
白双宁想了想,用力点了点头,说道:“嗯!嗯!你说的都对!”
陈子风扑哧一下笑了出来:“什么我说的都对,就你信,傻帽儿……”
白双宁摇着脑袋,急于否定子风的回答,说道:“No…No…你说的都对,从大学开始,你就什么都对。”
“哦,对了…”白双宁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喝了口水继续说道:“我们需要找一个法律顾问,项目运行成功后,后续会涉及其他项目的拓展,还有未来融资,咱们需要有个专业人士。”
“嗯,同意,你看着办。”这些事情陈子风从来不操心,他相信白双宁的眼光。
估摸着双宁喝得差不多了,陈子风笑着扶着他说:“走走,回宾馆……”
两人一出饭馆,冷风迎面扑来,白双宁的酒劲似乎被吹散了些,他抬头望着夜空,嘴里喃喃自语:“今天的月亮可真圆啊。”
陈子风顺着白双宁的目光,也抬起了头,望着明月淡淡地说:“谁说国外的月亮比国内的圆呢?”两人傻乐呵起来。
“双宁,你听说过窄门吗?”陈子风停住笑声轻声问道。
“窄门?是宽窄的窄吗?”白双宁回答道。看起来,他并没有听说过。
“嗯,窄门是少数人走的路,也是奋斗者的路,不过...”陈子风有些停顿,补充说道:“不过,是一条长路。”
白双宁看着陈子风,似乎想起了那个去火车站买票的夜晚,那夜的月亮也是格外的圆。白双宁迷离的眼神又重回坚定,说道:“窄门也好,长路也罢,这辈子我陪着你。”
陈子风心中升起一丝感动,白双宁搂住陈子风的肩膀往前走,两人消失在远处的夜幕中。
随着项目的平稳运行,陈子风也即将迎来他在国内满一年的任期,而白双宁在加紧启动新一轮融资,国内其他电厂听闻项目运行效果优良,也慕名前来希望与白双宁有后续合作。陈子风在忙活白双宁项目的同时,当然也没忘记B集团的工作任务,怀特甚至会大半夜亲自打越洋电话,与陈子风探讨技术报告,陈子风对这个上司的敬业感到佩服,他时常在想,怀特下一步晋升B集团最高层当之无愧。此时的怀特也在时刻关注着白双宁的项目,他甚至在考虑是不是给白双宁投点资,控制住白双宁,可如果是那样,陈子风就彻底被推回了中国,陈子风一旦回国,主席可就…这条路不行!
又是一个春暖花开的黄昏,白双宁在项目现场外的招待所里整理融资的材料,他需要一些项目现场的运行数据。想起陈子风在现场,他便给子风拨了过去:“该号码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白双宁心想:“信号被屏蔽了,肯定又在集装箱里。”刚挂了电话,一封邮件发送至白双宁邮箱,邮件题目:“送检元件检测报告。”
陈子风在返回美国之前,正忙于项目技术消缺、隐患排除以及整理重要的技术文档,为的是留给白双宁和未来的技术团队。白双宁把检测报告保存在电脑里,他接着又给陈子风拨了电话:“嘟嘟……”这次通了:“子风,你能把这两天的运行数据发我一下吗?”
电话里,陈子风断断续续:“这边网络不好,你过来用U盘拷贝一下吧。”说完,便挂断了电话。白双宁伸了伸懒腰,起身准备去趟现场,顺手把刚才邮件的附件保存在了U盘中,准备给陈子风。
白双宁来到现场,四下无人,他喊道:“子风!子风!”
陈子风从集装箱里探出半个身子,回答道:“这里!”
白双宁问道:“我去哪里拷贝数据?”
陈子风说道:“电气间的电脑,目录里有备份。”说完,他又钻进了集装箱。
白双宁直径走进电气间,下载这两天的运行数据,他们俩多年的默契,陈子风负责技术,白双宁负责其他。
天黑透了,现场灯光昏暗,入夜的春天仍透着寒意,两人从现场出来,准备结束一天的工作,陈子风穿的有些单薄,一阵风刮来连打好几个喷嚏,陈子风有些感冒。“子风,你先回招待所,我去买点吃的。”白双宁边说边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来扣到陈子风头上。
陈子风一边啊嚏着一边点头先走了。
白双宁独自一人来到常去的小超市,准备买点晚餐,同时打印一些资料。这时,白双宁的手机响了:“好,知道了……”这个电话是刚才给白双宁发邮件的检测机构打过来的,对方向白双宁说明送去检测的设备元件有重大隐患,起不到原有设计中的保护作用,报告已经发给了他。对方的提醒让白双宁马上意识到需要尽快停机,迅速处置隐患,他挂了电话,对小超市老板娘说:“资料您先打着,我晚些时候过来取。”说完,便急匆匆走出了小超市,白双宁一边往现场赶,一边给陈子风拨电话。“嘟嘟…”哗啦啦的流水声淹没了铃声,陈子风在浴室里似乎没有听见外屋的电话铃声。白双宁快步跑进了项目现场。
赶到现场,白双宁按照陈子风教他的程序,一步步操作指令让电池退出运行状态,进入检修模式。白双宁从陈子风处学了一些检修维护操作,原本以为根本不需要他施展,没想到紧急时刻还用上了。
白双宁好歹是理科背景,很快他便发现了有安全隐患的元件,白双宁照着手册,逐一拆除了装置,在确认该型号原件已拆除后,白双宁呼了一口气,好险啊…
白双宁有些狐疑,他相信陈子风不会犯这种错误,难道是有人更换过?很快,他翻阅了现场的所有出入记录,三天前一条不起眼的出入记录被白双宁发现了。电厂人员曾带着检修人员来过一次,但白双宁确定三天前陈子风正在B集团办公室忙于工作,而设备厂商的维护人员早早就结束了一月一次的巡检,他们俩并未派其他人来现场。白双宁看着这条不起眼的出入记录越发疑心,他拿起手机给当天的电厂值班人员打了电话。
白双宁:“请问三天前你当值的时候,是带过一名检修人员进入场地吗?”
电话里的值班人员回答:“是的,说是你们公司的合作伙伴,有你们的委托单。”
白双宁有些吃惊,他不可能签什么委托单,他故作镇静地问道:“哦,我有些记不清名字了,是哪位?”
电话里的人在翻阅记录,片刻后对方吐出了两个字
一个陌生的名字,电话里的白双宁并未流露异样的情绪,“好的,知道了。”说完,便挂了电话。
“这人是谁?”这个名字萦绕在白双宁的脑海里,他仔细回忆着各种细节,不认识此人。他把名字写在出入记录上并打上圈,随即放入了包里,准备回酒店再详细查证。
白双宁重新确认了设备状态,他合闸了。
“砰……”一道电气拉弧闪出的强光,接着一声闷响,四下一片寂静。不一会消防车、救护车、警车从小超市门口呼呼啦啦地开过。超市老板娘挪到门口一看,远处火光冲天,好像是什么失火了,漆黑的深夜火光格外刺眼,更刺眼的是救护车闪烁的顶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