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曾国藩把内湖水师交给了彭玉麟统带,又将外江水师交给杨载福统带,重建湘军水师总算有了眉目。彭玉麟与杨载福也算心腹之人,曾国藩深深地舒了一口气。最信赖的“王牌军”——湘军水师一旦恢复元气,他还怕与太平军交手吗?

解决了水师问题,下一步该解决陆军问题了。令曾国藩意料不到的是,湘军陆师问题突然变得复杂起来,越来越不尽如人意。特别是罗走塔灭更让他悲伤不已,几乎是一夜间,痛失左膀右臂,人一下子陷入了痛苦之中。湘军陆师主要由塔齐布、罗泽南、李元度等人带领。塔齐布,这位满族将领作战勇猛顽强,所带军营纪律严明,是位不可多得的将才,手下近万兵勇,约二十个营,其规模在湘军陆师中最大。罗泽南乃一文人出身,对曾国藩忠心耿耿,所属军队也有较强的战斗力。不过,其规模小多了,只有四千多人马。

最令曾国藩不满意的是李元度所带的那两千多人马。李元度本是他的幕僚,一身文人习气,此人有谋无勇,带兵能力很差。战斗中,逃兵往往出在他的营中。前几个月与太平军的交战中,湘军陆师损失比水师小多了,只要稍加休整便可在近日内投入战斗。对此,曾国藩稍感安慰。

咸丰五年(1855年)春,传来太平军攻占湖北武昌、江西南昌等地的消息。太平军夺取武昌时,湖北巡抚陶恩培战死,湖广总督杨霈逃走。这两个人都是曾国藩的死对头,尤其是陶恩培战死,曾国藩不但不悲悯,反而心中十分高兴。胡林翼本来就是湖北提督,他接到圣旨后连夜赶回“老家”湖北。胡林翼收复失地出师不利,在武昌一带连吃败仗,情急中,他求救于曾国藩。若论私人交情,胡林翼身处危险境地,曾国藩理应挺身而出,救朋友于危难之中。但是,这一次曾国藩犹豫了,因为九江一带也朝不保夕。

此时,如果曾国藩能静下心来分析战争双方的军事实力,他完全有可能认识到湘军处于劣势。就是重建的湘军水师和塔齐布、罗泽南等人统领的湘军陆师全拧成一股绳,也不是五万太平军的对手。太平军不但兵力强盛,更重要的是他们拥有一位卓越的领袖——石达开。石达开军事才干远远超过曾国藩、塔齐布、罗泽南等人,他的指挥能力与军队协调能力都无人能比。也许,罗泽南早已认识到了这一点,但曾国藩哪里肯接受老朋友的意见?九江兵败、梅家洲兵败、湖口兵败,早已把曾国藩激怒了,他发誓非攻陷九江城不可!在这种情况下,曾国藩还肯出兵援助湖北的胡林翼吗?反正大清的天子明确指示让湘军继续攻打九江,曾国藩不出兵援助湖北能摆到“桌面”上说,胡林翼心中有气也不好公开发泄,只能低声下气地再一次向曾国藩求救,希望他看在朋友的分上,给以力所能及的帮助。

曾国藩不好再次驳回胡林翼的请求,他从罗泽南营中拨了一千人马,由王国才率领赶赴湖北援胡。湘军陆师大部队仍在九江一带扎营。他就是不服输,不相信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湘军会败在“粤匪”的手下,更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军事指挥能力不及石达开。此时,攻打九江、消灭“粤匪”、洗刷耻辱是曾国藩唯一的心愿。

石达开带领太平军大部队逆江而上,攻打武昌去了,节节胜利,令人欣喜万分。离开江西时,石达开命令林启荣死守九江城。他认为一旦收复长江上游一带城镇,九江将成为两湖通往江西、安徽的枢纽,九江万万不能丢。太平大将林启荣守卫九江城已近三年,他不断加固堡垒、修筑工事,死守城池问题不大。更令他高兴的是:九江大捷、湖口大捷,烧了湘军的战船、伤了湘军的元气,太平军士气大振。没有意外的话,曾国藩必吃败仗。

因为,曾国藩太焦躁了。自古以来,骄兵必败,骄加躁,更必败。这就是战争规则。众人皆醒,唯独曾国藩执迷不悟。他下令非进攻九江城不可!罗泽南劝不住,塔齐布劝不住,彭玉麟、杨载福不敢劝,大家只好任凭他“赌一把”了。运气好的话,也许在这场游戏中取胜;运气不好的话,他若能总结经验,吸取教训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咸丰五年(1855年)六月底,下起了大暴雨,长江上游洪水暴发,一夜之间冲到九江一带。九江城地势低洼,城内许多房屋被淹,守城的太平军忙于抗洪救灾,城头军事力量相对薄弱。曾国藩大喜,他认为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到了。何不趁此攻打九江城?罗泽南不赞同此时攻城,他认为林启荣不是草包一个。即使太平军忙于抗洪,也不会疏于防范;再者,连日来的暴雨冲毁了道路,城外的湘军兵勇寸步难行,何以攻城?将领塔齐布缄口不语,也有自己的想法:既然没有人劝得了曾国藩,决心拿下九江城,何不早一天圆他的梦!再者,若真的攻下九江城,可以获得太平军的辎重,以补我营中之不足;最后,前几次战役,我营表现欠佳,这次攻打九江城若能侥幸取胜,不仅我营有光彩,我本人也能得到不少实惠。以前,每次胜仗后,曾国藩总要上奏皇上为我请功,为这种人卖命不会吃亏。

看到塔齐布有请战的迹象,曾国藩心中不知有多高兴。他以无比信赖的目光注视塔齐布良久,然后对众将领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此时攻打九江城正是时机,哪位将军愿带兵立功?”

话刚落音,塔齐布“霍”地站了出来,声如洪钟:“大人,塔齐布请战!请大人相信我:十日之内拿下九江城!”

曾国藩故意沉吟片刻,他想考验一下罗泽南等人,是不是还有其他人愿意带兵立功?可是除塔齐布之外,再也没有人请战了。

座舱内一片寂静,静得可怕。曾国藩不悦。

终于,罗泽南打破了寂静。他小声对塔齐布说:“前几日你咳嗽不止,能带兵打仗吗?不行的话,派你的副手周凤山攻城,你别太劳累了!”

塔齐布一拍胸脯,面向众人大声说:“铁打的汉子,微病小恙算什么!大家等着我的胜利消息吧!”

罗泽南暗想: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塔齐布作战勇猛、军纪严明,不揽权、不贪财,的确是个好男儿。只可惜,他太爱面子了,总想让别人称赞几句,力所不及的事情也要撑着干。这样下去,只怕有一天会吃亏。

九江城壁垒森严、防守严密,大将林启荣又有丰富的战斗经验,他与塔齐布旗鼓相当,一时间,湘军无法攻克九江城。出征前,塔齐布在众人面前夸下海口,说不消十天就能拿下城池,如今一处城墙也没轰开,塔齐布心急如焚。本来他就感冒、咳嗽,身体不适,加上这十几天来的劳累与心烦气躁,他一下子病倒了。亲兵十分担忧塔齐布的身体,劝他卧床休息,他气得直瞪眼,大吼大叫道:“闭上你们的臭嘴!谁敢走漏一点儿风声,让曾大人知道此事,军法论处。”

将军发话了,卫兵还敢上报情况吗?塔齐布病情一天天加重,消息却被封锁着,曾国藩等人居然一点也不知道。到了七月十八日这一天,塔齐布已经病得抬不起头了。攻打九江城已有二十多天了,湘军一共发起十八次进攻,每一次都败阵而下,看来他斗不过太平将领林启荣。塔齐布心中暗自悲伤,回想自己这几年走过的人生之路,不禁潸然泪下:“我本一满人,系八旗子弟。这些年来远离家乡、亲人,投身于湘军、致力于剿匪事业,四处征战、屡建功勋。今日想一想,我又得到了什么?权,我不揽;财,我不贪;色,我不近。一心为朝廷卖命,只落得客死他乡。对于曾国藩和他的湘军,我尽了职;对于我那白发苍苍的老母亲,我实为不孝。老娘啊,老娘,儿子快不行了,让儿先走一步吧!”

塔齐布猛烈地咳嗽着,亲兵上前一步,为他揩了揩嘴角。

“啊?鲜血!”亲兵惊叫,然后是低声抽泣。塔齐布拉住亲兵的手,有气无力地说:“我已经呕血四五日,看来去日不远了。别哭、别哭,去把副将周凤山请来,我有话要说。”副将周凤山哭倒在病榻前,塔齐布一只手抚摩着亲兵的黑发,一只手拉住周凤山的手,留下了遗嘱:“我死后,原属于我的近二十个营,由周将军统领,你们要继续为曾大人效力,直至彻底消灭粤匪。其次,把我的尸体运回长白山,那里是我的家乡,我要长眠于大山之中。最后,不要把死讯告诉我母亲,老母若有信来,请人代笔以我的口吻写封回信,就说我一切安好。”

“将军、将军、将军——”

一条长长的挽联悬挂于湘军陆师营中,上面写道:

大勇却慈祥,论古略同曹武惠;

至诚相许与,有章曾荐郭汾阳。

不用问,这挽联是曾国藩写的。当噩耗传来时,曾国藩不禁放声痛哭,不敢相信大将塔齐布撒手人寰了。堂堂的兵部侍郎、二品朝臣曾国藩竟不顾身份,居然在塔齐布的灵前三鞠躬。痛失“左膀”,曾国藩悲伤不已,下令湘军水陆两军为塔齐布致哀三日。五天后,曾国藩向咸丰皇帝上奏一折,奏明塔齐布之功勋,希望朝廷照将军例赐恤,予谥忠武。

塔齐布之死给湘军陆师造成了不可弥补的损失。根据他的遗愿,曾国藩决定由副将周凤山暂领其部。无论从哪个方面看,周凤山远远不及塔齐布,这不能不说是一大遗憾。

痛失“左膀”不久,曾国藩又失去了“右臂”。

湘军向九江城发动了二十多次进攻,每次都败阵而归。一时间,湘军士气大落,不宜再战。因此,曾国藩似乎已经认识到了先前的错误,可是,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误,仍指挥周凤山打下去。对此,罗泽南非常不满,他曾多次找曾国藩交换意见。曾国藩一句也听不进去,反而讥讽罗泽南胆小如鼠,甚至说:“你不愿意流血牺牲,我绝不勉强你。你年岁已高,干脆退役回家抱孙子吧!”

这种话很伤老朋友的心,本来,罗泽南完全可以转身就走,可是,他没有赌气。为了共同的事业,罗泽南还是耐着性子坐了下来。他一边拨弄着自己那花白的头发,一边抽了几口旱烟,真诚地说:“涤生,我们相识二十多年了,彼此的性情都十分了解。你这个人很执拗,只要是认准一个理儿,几头老牛也拉不回来。两年的征战生涯更加造就了你强硬执着的性格,为此,我暗喜过,但也为你担忧过。指挥战争需要坚定顽强的品格,但也要运用灵活机动的战略方针。‘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为的是打死老虎,而不是被老虎吃掉。”

曾国藩被逗乐了,笑了起来,这是自从湖口惨败以后不曾有的笑容。“说,说,说,继续说下去呀!我在洗耳恭听呢!”曾国藩的脸色不再像刚才那么难看了。罗泽南熄灭了旱烟,来了精神,站起来说:“这两个多月以来,我们发起过多少次猛攻,九江城仍坚如磐石,岿然不动。虎山上一定有猛虎,几个回合捉不住它,还不该撤退吗?”“撤?如今撤得了吗?皇上一再谕令湘军攻下九江城,打到安徽去,直捣金陵城,彻底消灭粤匪。如今,如果我撤离了九江城,落个抗旨不遵之罪名,恐怕连命都难保。”曾国藩终于道出了难言之隐。“我以为你为了维护情面才蛮干一气的,原来你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罗泽南开始理解他了。

朋友面前不说假话,曾国藩坦诚相告:“我不愿意撤离九江一带,两个因素都有。一怕皇上发怒,二为个人情面,我只能这么坚持下去了。”

“可是,你想过没有:九江与武昌相比,哪一处更有重要的战略意义?当然是上游的武昌了!长江沿岸数城,当数武昌为首,九江只是腰部。一旦太平军占据了武昌一带,上游将被他们控制住,即使湘军攻下了九江城,也只等于抢到了残羹冷炙。太平军顺江而下,很容易夺回九江城。与其投入全部兵力夺取‘残羹冷炙’,不如动用一部分兵力攻打上游,以夺回‘美味佳肴’。”

罗泽南之分析很有见地,曾国藩不得不信。他向老朋友询问道:“你是不是想带走一部分人马去攻打上游,援助胡林翼?”

“涤生,你不是心胸狭窄之人呀!若论私人感情,我与胡林翼之谊远远不及你们。请求赴武昌作战,我不是为了援助哪一个人,而是从大清国的全局出发,为了挽救国家的命运。”

“当然!可是,你一走,九江城更难攻陷了。”曾国藩黯然神伤。

“皇帝谕令湘军攻打九江,他也没说让你一天两天就拿下城池。你带周凤山等人留下慢慢攻城,攻不下来就休整几天,急什么!再者,这儿离鄱阳湖不远,你还可以常常去督促水师造船、练兵。一旦我带兵夺回武昌城,立刻顺江而下,回来接应你们。”

罗泽南处处替曾国藩着想,曾国藩还好意思坚决阻拦吗?想了想,点头同意了朋友的计划。他显得有些伤心,低声说:“塔齐布死了,你又坚持离开我,我们何时才能再并肩作战?”

“我们一定能迎来胜利的那一天!就在不久的将来,大清国稳住了江山,我俩一起回湖南。我做我的学问,把《小学韵语》《姚江学辨》写完,再把家塾办起来,好好培养下一代。你写你的诗文,中国历史上有位李诗仙,也许还会再出个‘曾诗仙’。哈哈哈……”

“哈哈哈……”曾国藩被感染了,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突然间,他收敛了笑容。冥冥之中,曾国藩好像预感到今日这一别,竟是与罗泽南永诀了。

“难道?我们的缘分尽了?”

塔死罗走已令他十分难过,如果真的塔死罗亡,曾国藩能承受得了吗?不敢多想。离开江西的前一天晚上,罗泽南向曾国藩提出了一个请求:两人能否由好朋友变成儿女亲家?没多考虑什么,曾国藩便一口答应了他,将三女儿曾纪琛许配给罗泽南的二儿子罗兆升。罗泽南十分高兴,当即在营中摆了几桌酒席,请来几位好朋友喝他们的“喜酒”。整个晚上,罗泽南左一声“亲家”,右一声“亲家”,两个人一直笑眯眯的,从而冲淡了别时的伤感。

第二天曾国藩酒醒时,罗泽南的十四个营早已走远了。他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罗兄,祝你一路平安、早日凯旋!”

死的死、走的走,曾国藩心里好难过。他总认为自己是一个重情义的人,若不是“粤匪”造反,本可以兢兢业业地当文官、安安稳稳地做学问、老老实实地过日子。如今,一切都被打乱了。曾国藩顾不得许多,哪怕是双手沾满同胞的血,也义无反顾,就这么走下去吧!

罗泽南带走了自己的十个营和原属塔齐布的四个营,七千人马赶赴武昌一带。他要在湖北境内开辟新的战场,以尽快夺回长江上游。战争中,斗争的双方不仅在军事力量上进行较量,同时也在心理上展开较量。战争中的冷静分析是取得胜利的前奏曲,正确的军事部署是取得胜利的有力保障,最终获胜的一方往往是这两方面均占上风的人。太平天国杰出的将领石达开就具备这种素质。罗泽南带领援兵进入湖北以后,石达开对战争局势进行了全面冷静的分析,他认为目前湖北境内敌人的力量在加强,太平军处于劣势,所以不宜把湖北当成主战场。而罗泽南一走,江西一带的湘军顿时显得十分薄弱,正是回头攻打湘军的好时候。

于是,石达开命令韦俊据守武昌城,自己则带着大队人马杀回江西,再次与曾国藩展开面对面的较量。离开天京以后,石达开十战八胜,不仅他自己心理处于最佳状态,其军队士气也正高,这是一个良好的迹象。

战争的另一方正好相反,曾国藩的情绪正处在低潮。来自各个方面的压力使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在这种情况下,很难做出冷静正确的分析,打胜仗的可能性便大大降低。困守江西的日子里,曾国藩彻夜难眠,在他的人生旅途上,这一页是暗淡无光的。

好友走后,曾国藩左思右想,总觉得这些年来朋友对他的帮助太大了,就这么让朋友走了,是不是有点太薄情?于是,第三天他便派刘蓉快马加鞭追赶罗泽南。一来送上白银一百两,以表心意;二来让刘蓉随其左右,遇事好有个商量;三来有可能的话,刘蓉从湖北回老家湖南一趟,去考察一下国华、国荃、国葆训练的团练能不能拉进湘军队伍。

罗泽南走了,刘蓉也走了,身边几乎没有一个可以倾诉心声的人,好孤单。好在彭玉麟派人从鄱阳湖带来好消息,说湘军内湖水师不断壮大,战船也已陆续到位,曾国藩总算有了一点点安慰。他决定即刻动身去彭玉麟那儿看一看,也许心情会变得好一些。曾国藩来到湘军内湖水师营,欣喜地发现彭玉麟不愧为军中干将。内湖水师规模虽然不大,但是军纪严明、士气高涨。尤其是新造战船令他十分满意,战船上安置了不少新型洋枪洋炮,其威力一定不小。他详细地询问了各方面的情况,最后指出:“内湖水师在战争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它以鄱阳湖为基地,将来清剿上游,可以控制九江、湖口,甚至是武穴、田家镇一带;廓清下游,则可以在望江、安庆等处出入自由。作战时,出湖游弋;停战时,入湖休整。彭将军,我们的水师建设全仰仗你了!”

说着,曾国藩拱手致谢。彭玉麟连忙还了个礼,身为曾大人手下一员,怎敢受此大礼!彭玉麟告诉曾国藩另一件令人兴奋的事情,说:“大人,您亲自拟写的《水师得胜歌》六十六句,早已在军中传开。将士们个个能朗朗上口,并且还贯彻到了实际训练中,对训练兵勇有极大的帮助。每当他们疲惫不堪、情绪低落时,朗诵一段便又来了精神,更加信心百倍地投入训练。一首歌谣胜过百两银子,这种精神鼓励真神了!”

“哦?果真那么神奇吗?”曾国藩面带喜色。

彭玉麟一使眼色,几个亲兵齐声唱了起来:

三军听我苦口说,教你水战真秘诀。

第一船上要洁净,全仗神灵保性命。

第二湾船要稀松,时时防火又防风。

第三军器要整齐,船板莫沾半点泥。

第四军中要肃静,大喊大叫须严禁。

第五打仗不要慌,老手心中有主张。

第六水师要演操,兼习长矛并短剑。

第七不可抢贼赃,怕他来杀回马枪。

第八水师莫上岸,只许一人当买办。

其余个个要守船,不可半步走河沿。

平时上岸打百板,临阵上岸就要斩。

八条句句值千金,大家牢牢记在心。

各人努力各谨慎,自然万物都平顺。

仔细听我《得胜歌》,升官发财笑呵呵

“彭将军,你好厉害,把歌谣当成治军准则了。”曾国藩由衷地笑了。彭玉麟凑近曾国藩,低声说:“对于那些农民兵,不加以引导不行啊!他们大多纯朴憨厚有余,灵活机智不足,演练阵法、使枪弄刀就像上山下田、犁地使耙。”

曾国藩忍不住,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拍着彭玉麟的肩膀说:“不管你采用什么法子,把内湖水师练好就行。好好干,我心中自有分寸,跟着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就在曾国藩心中稍感安慰的时候,他得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太平天国的翼王石达开从湖北一路打到江西了。

一提起石达开,曾国藩就恨得咬牙切齿。正是他粉碎了自己“半年彻底消灭太平军”之美梦;正是他引诱彭玉麟将一百二十只舢板误入“口袋”,以致长龙与快蟹犹如鹰隼折膀;正是他下令焚烧了湘军数百战船,湘军水师损失惨重;正是他攻占了武昌,逼得胡林翼来求援兵,自己忍痛割爱放走了并肩作战的老朋友;正是他制定了九江守城策略,送了塔齐布的命。

冤家路窄!曾国藩誓与石达开决一雌雄!

石达开张网捕鱼,曾国藩自投罗网。江西之战,湘军陷入困境,差一点把曾国藩逼上了绝路。睿智的石达开下令韦俊留守武昌城,林启荣继续死守九江城,自己则带领三千精兵杀回了江西。如果是硬碰硬,三千太平兵肯定敌不过六千湘军,于是,石达开采取了发动群众的做法,唤醒了江西境内的广大民众,打一场人民战争。他带来的三千精兵多是两广(广东、广西)天地会成员,金田起义后,这些人随太平军大部队征战两湖(湖南、湖北)及江西一带,与这一带天地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若能把江西境内的天地会发动起来,将形成一股强大的力量,万众一心便能战胜“清妖”。

果然如石达开所料,才发动一个多月,江西一带的天地会成员便纷纷响应,加入反清的斗争行列。如果说曾国藩以前对付的是单纯的“粤匪”,那么现在面临的则是更强大、更复杂的敌人。特别是江西天地会成员,他们土生土长,熟悉地形,易于隐蔽,与之周旋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石达开带领敢杀敢拼的勇士们绕过九江,从瑞昌到临江,又占袁州、攻南康,最后打到了吉安府,太平军所向披靡、节节胜利,人心大振。仅半年多的时间,江西十三个府,有八府五十四个州被太平军占领。

湘军被困在九江、南昌一带,成了笼中困兽。南昌为江西省的省府,江西的“心脏”,一旦南昌失陷,后果将不堪设想。曾国藩焦急万分,正在想法子保住南昌。就在这时,江西巡抚陈启迈厚着脸皮来了,说要商量对策。回想起一年前要军饷时,陈启迈那张阴阳怪气的脸,他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如今还有好听的话吗?

“嘿嘿嘿,曾大人,久违、久违,一向可好?”陈启迈不尴不尬地笑着,那硬挤出来的笑脸,让人看了直恶心。

曾国藩也阴阳怪气地笑着,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多谢关心,曾某一向都很好!”

“这便好、这便好!曾大人及湘军一直都牵动着我的心,所以今日特来看望你们,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嘿嘿嘿……”

“怎么,陈大人不怕我开口要军饷吗?”曾国藩的语气十分生硬。

陈启迈挠了挠头,满脸堆上笑来,连声说:“真会开玩笑,真会开玩笑!一家人怎么说起了两家话?嘿嘿嘿……”

他笑得好难受,比哭还难看。曾国藩心里明白:陈启迈此来必定有事相求。干脆,明说了吧,省得他笑得那么难看!

“陈大人,您日理万机、事务繁忙,今日屈尊至敝营,一定有什么事情吧?”

“曾大人,你真爽快!怪不得湘军威震四方,有你这种干练的统帅,士兵一定勇猛顽强。佩服、佩服!本抚实在佩服你呀!”陈启迈拐了这么多弯子,还没把来意说出来。

曾国藩觉得眼前之人实在令他恶心,便起身说:“陈大人慢慢喝茶吧,我还得去校场看一看兵勇的枪法练得怎么样了。”

说着,他转身就走。陈启迈连忙拦住曾国藩的去路,结结巴巴地说:“别,别,别忙着走嘛!我有事相求,不知曾大人答不答应我?”

曾国藩心里想:哼!你居然也有低声下气求我的时候!几个月前,我无粮无饷、损兵折将,向你求援之时,你哭丧着脸,比死了亲爹老子还难看。今天,你也尝到受冷落的滋味了吧?

“曾大人,我已筹备二十万两白银,几日后就可以到位。不够的话,我日后再想办法。”陈启迈依然满脸都是笑。

曾国藩故作惊讶,故意拖着长长的腔调说:“哦,就这事儿?答应,答应,我一定会答应你的。只要陈大人源源不断地为湘军筹集军饷,我一定答应全部收下。哈哈哈,有人给银子,焉有不收之礼!”

陈启迈也跟着干笑几声,终于憋不住了,只好和盘托出:“不过,我还有一事相求:太平逆贼进犯我江西,眼见着大部分州府陷入敌手。若要打退敌人,非曾大人的湘军莫属!大人,你肯帮这个忙吗?”

曾国藩心想:这种事情还用得着你开口吗?击退敌人、保卫大清的江山是我的职责。湘军与太平军是冤家对头,只要它敢侵犯我,我就会动拳头。不过,既然你低声下气地来求我,我就卖个人情给你,以后再向你要军饷的时候,你总不至于翻脸不认人吧!

“曾大人,你不肯出兵御敌吗?”陈启迈见曾国藩没有开口,有些惴惴不安。巡抚衙门就坐落在南昌城,一旦石达开从吉安攻到南昌城,不但城里的官绅人头难保,就是他陈启迈也有可能落入“贼”手,湖北巡抚陶恩培不就死在石达开的刀下吗?

陈启迈越想越害怕。

此时,只要曾国藩肯出兵对付太平军,就是让他给曾国藩叩三个响头,他也干!

曾国藩早已看穿了他的心思。兵,还是要出的,但得摆摆架子,让陈启迈看清楚:曾国藩不是好惹的,不要轻易得罪兵部侍郎大人!

“陈大人,我的湘军一直在江西为您守家呀!怎么突然说起‘出兵御敌’这种话呢?”装憨卖傻,他要玩一玩可恶的陈巡抚。

陈启迈自知先前得罪了曾国藩,如今不管人家说什么难听的话,也只好忍受着,依然低声下气,回答道:“湘军一直为我守家,陈某感激不尽。只是近几个月以来,太平军从湖北打了过来,江西十三个府,已有八府五十四个州被占。他们攻占吉安后,下一个目标便是省城南昌。南昌若被逆贼占领,江西将沦为敌占区,后果不堪设想啊!”

曾国藩把后背对着陈巡抚,他不愿意看到那张“丑脸”。他沉吟片刻后才开口道:“陈大人的意思是……”

“你是明白人,还用我点破吗?”陈启迈显得十分尴尬。

“放心好了!国藩是大清的朝臣,今日的一切都是大清皇帝给的,国藩不会把大清的江山拱手让给太平逆子。”态度非常明朗:为了江山社稷,湘军誓与“粤匪”斗到底。

陈启迈放心地回去了,曾国藩却陷入了矛盾之中:守南昌,还是攻九江?凭湘军今日之规模,这两地同时拿下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南昌是江西的省府,一旦被石达开占领,后果真的不堪设想。可是,九江的军事战略位置也十分重要,而且,周凤山带领一支人马围攻九江城已大半年,若自动撤退便是宣告湘军是失败者。湘军甘愿认输吗?回答当然是“否也”!

曾国藩进退维谷。自从出山组建湘军以来,他少有这样的矛盾境地。若想在江西站稳脚跟、若想得到少许军饷、若想给石达开以“脸色”看看,湘军非保南昌不可!经过缜密的分析研究,曾国藩认为南昌西南方向有一处军事要道,占据了那里,北控南昌,南看吉安,西近瑞州,东接抚州,不可不派重兵前往把守。那一军事要道便是清江附近的樟树镇。至于久攻不下的九江城,派李元度率兵两千继续围攻好了,把一部分太平军堵在九江城,省得他们南下援助赣南的太平军。

樟树镇面积不大,人口也不多,却是兵家必争之地。就在周凤山率三千湘军陆勇赶往樟树镇的途中,石达开已派四千太平勇士占领了那里。两兵冤家路窄,一碰面就交上火了。战场上,杀声震天,枪炮齐鸣,尸体横飞,鲜血四溅。太平军痛失五百多勇士,湘军丢了三个营(每营约五百人)。湘军将领周凤山弃兵而逃,落了个遗臭万年的骂名。湘军溃兵往北撤,一直撤进南昌城。

尾追于后的太平勇士唱道:“曾国藩老魔头,江西境内尽丢丑。九江之战扫威风,樟树镇头夹尾走。他飞了凤、倒了塔、破了锣,剩下一人便白搭。”

凤,即周凤山;塔,即塔齐布;锣,即罗泽南。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罗泽南率兵回湖北增援胡林翼,这一去,他竟战死沙场。罗泽南之死对曾国藩的打击很大。闻此噩耗后,曾国藩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直往下落,四十七年来,这种悲恸只有几次。痛失挚友与失去纪第、满妹、适朱氏妹(二妹国芝)、母亲一样,他沉浸在深深的悲痛之中。如果说失去亲人是剜心之痛,那么失去罗泽南则是断臂之痛。

人生的这种伤痛往往会影响他的决策,使他一时失去理智。得到罗泽南的死讯后,曾国藩牙咬得“咯咯”响,好像发了疯一样,发出怒吼:“组织水、陆两军,包抄吉安城,活捉石达开。剥他的皮、抽他的筋、吃他的肉,把他的头颅悬挂起来,祭奠罗将军!”

彭玉麟、杨载福等人皆意识到这种激动的情绪很容易使曾国藩做出错误之决定,可是,他们更清楚罗泽南在曾国藩心目中的地位。此时,谁也不敢多言多语,生怕曾国藩迁怒于他们。任凭大帅做出怎样的错误指挥,彭玉麟、杨载福等人都不阻拦。命令攻打吉安,他们就攻打吉安;命令守住樟树镇,他们就守住樟树镇。将士们完全如木偶一样被牵着手脚打转转,在这种状态下,能打出胜仗吗?吉安大战,湘军再次失利,溃兵逃往东北方向的南昌城。曾国藩考虑到南昌城是江西的“心脏”,无论如何也不能丢掉,所以,他火速赶往南昌城收拾残局。好在太平军需要休整一下,石达开不愿马上去攻打南昌城,曾国藩才得到了片刻的喘息机会。

湘军败北退至省城南昌,江西人能露笑脸给他看吗?本来,江西的官吏与富绅就讨厌这个湖南人仗着两年前打了几场胜仗,就占据江西地盘不放,一会儿要筹军饷,一会儿要招兵勇,使得他们不得安生。还有的人埋怨曾国藩,说他引来了太平大将石达开,落了个“引狼入室”的罪名。如果说打了胜仗,军饷也好、兵勇也罢,都不成问题,他要多少,就给多少。如今,湘军被打得抱头逃窜,江西巡抚陈启迈还不翻脸吗?一个月前的笑容,今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嘲弄与讥讽。别人难看的脸色,曾国藩还能忍受。陈启迈的“苦瓜脸”,特别让他受不了!不管是打了胜仗,还是打了败仗,军队休整时总缺不了银子。伤兵要医治、死难者家属要安抚、装备须添置、兵勇须训练。

银子、银子、银子,身在他乡异地,到哪儿去弄银子?只能向陈巡抚开口,可想而知,又吃了个闭门羹。一次、两次、三次,曾国藩去巡抚衙门不下二十次,陈巡抚竟连一次也不见。他只有忍气吞声,再去试一试。第二十七次,陈巡抚总算露面了。

“曾大人,一向可好?”陈启迈皮笑肉不笑。

曾国藩直言相告:“近来很不好!想必陈大人也听说过,我的好朋友罗泽南为国捐躯了。不仅如此,江西境内湘军连吃败仗,南昌已岌岌可危。曾某决心重整旗鼓,瞅准机会打退太平军。”

“哦,大人还有这种雄心大志,难得、难得!”

曾国藩心里想:狗眼看人低!一个多月前,你是怎么哀求我的?如今,湘军出师不利,你又来这一套。哼!你不给军饷就不行!

“大人,尽管湘军退守南昌城,可我还在替你‘看家’呀!‘家丁’饥肠辘辘,他们能看好你的‘家’吗?如今军饷已极度缺乏,别说战后抚恤了,就是活人都吃不饱肚子。士兵已疲惫不堪,随时随地都可能倒下。”

陈巡抚眼珠子一翻,阴阳怪气地说:“不对吧!我怎么听说乡绅刘于淳、甘晋二人已为湘军捐资二十万两白银?”

曾国藩勃然大怒,“啪”的一声摔碎了手中的茶杯。他怒声道:“何止那二十万两银子!三个月前,在籍刑部侍郎黄赞汤大人还送来八十万两银子。还有其他人的捐资呢,大人有兴趣听吗?”

“曾大人的私事,陈某没兴趣听!”陈启迈也变得强硬起来。

“没兴趣听也得听,他们是送来一百多万两银子。不过,那只是杯水车薪,九牛一毛。而且,几个月前就把银子花光了。休整军队,没有银子不行。”

“曾大人,你给我出了个大难题。若是打了胜仗,我还好想想法子帮你一把,如今──”

“胜败乃兵家常事!难道说打了败仗,就不给他们饭吃?岂有此理!十天后,我来取银子,至少先要三十万两。”曾国藩头也不回,愤愤地走了。

陈启迈也回敬了一句:“我不会偷、不会抢,到哪儿去弄银子?”

曾国藩回到了军营,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放眼望去,满目残兵败将;回到校场,到处折戟断枪。他闻春风之怒号,则寸心欲碎;见太平战船之上驶,则绕屋甚彷徨。

好一个凄凉的处境。

一天、两天、三天……九天、十天,时光一天天流逝,不见有人送钱来。就在第十天的晚上,大将彭玉麟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万载县举人彭寿颐自愿带五百团练加入湘军,并且,他还在乡间为曾国藩募捐了三十万两白银!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顿时,曾国藩来了精神。他命令彭玉麟、杨载福等人做好接迎准备,一旦万载县团练入伍,一切待遇与湘军相同。只要愿意携起手来对付共同的敌人,曾国藩就把他当成朋友。曾国藩耐心地等待着,十天、十五天、二十天过去了,仍不见彭寿颐的身影。曾国藩有些沉不住气了,他开始怀疑彭玉麟带来的消息,对万载县举人彭寿颐也表示不满。就在这时,一个消息传来:彭寿颐被抓进县大牢了。

事情有些蹊跷。曾国藩派人去打探消息,回答曰:“彭寿颐参与谋反,犯了王法,已经被处斩了。”

这怎么可能?明明彭寿颐在乡间举办团练,配合大清正规军对付太平军,又有投靠湘军的打算,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投靠太平军。一定是县衙门弄错了!

曾国藩总觉得这件事情不那么简单,其中一定有问题。于是,他派人顺藤摸瓜、找出症结。半个月以后,水落石出:江西巡抚陈启迈生怕彭寿颐投靠湘军,便授意万载知县李浩诬陷彭寿颐,将其送进大狱,并折磨至死。

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气之下,曾国藩奏参一折,把百般刁难于他的陈启迈给告了。

奏参江西巡抚陈启迈折

奏为江西巡抚陈启迈劣迹较多,恐误大局,恭折奏闻,仰祈圣鉴事。窃唯东南数省贼势蔓延,全赖督抚得人,庶几维持补救,转危为安。臣至江西数月,细观陈启迈之居心行事,证以舆论,实恐其贻误江省,并误全局,有不得不缕陈于圣主之前者……臣国藩驻南康,防水中之悍贼;罗泽南克复一府两县,保全东路。此军何负于江西,而陈启迈多方掣肘,动以不肯给饷为词。臣军前后所支者,用侍郎黄赞汤炮船捐输四十余万两、奏准漕折银数万,皆臣军本分应得之饷,并非多支藩库银两。即使尽取之江西库款,凡饷项丝毫,皆天家之饷也,又岂陈启迈所得而私乎?乃陈启迈借此挟制,三次咨文,叠次信函,皆云不肯给饷,以此掣人之肘而市己之恩。臣既恐无饷而兵溃,又恐不和而误事,不得不委曲顺从……去年四月,塔齐布在湘潭大获全胜,余贼由靖港下窜岳州,其败残零匪由醴陵窜至江西,萍乡、万载等县并皆失守……

他列举了陈启迈的种种劣迹,以求朝廷予以明鉴。奏折中多次指出陈启迈一贯颠倒黑白、混淆是非,结党营私、贻误战机,以致丢失了江西八府五十四个州。

咸丰皇帝对御敌不力的陈启迈早已心怀不满,如今曾国藩弹劾于他,证据确凿,趁机革了他的职。紧接着,朝廷又派一名满员担任江西巡抚一职,新任巡抚叫文俊。朝廷经过了深思熟虑才这样安排的,文俊早年带兵打过仗,尤其是对付农民起义军态度坚决,手腕强硬,很得朝廷的信任。此外,文俊是蒙古镶黄旗人,他到江西后可以暗中监视曾国藩,了却爱新觉罗皇族的一桩心事。

大清朝已认识到像曾国藩这样的人,可用不可信。没有湘军剿杀太平军,大清朝岌岌可危;湘军发展壮大了,又对大清朝构成一定的威胁,所以,爱新觉罗皇族一直防范曾国藩。

对此,曾国藩也有比较清醒的认识。他痛苦过、愤怒过、彷徨过,唯独没有退却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为谁而战,封建王朝是他唯一的信仰,大清天子是他唯一顶礼膜拜的人,为了自己最崇高的理想,他甘愿忍受误解与委屈。

皇帝的偏见并没有让他痛苦不堪,但是,那些无耻之徒卑鄙下流之行径却让人怒不可遏。前两年,湖南的骆秉章、陶恩培之流打击、排挤他,这两年江西的陈启迈刁难他。陈启迈被革了职,新任巡抚文俊与陈启迈乃一丘之貉,也不愿意放过湖南人曾国藩,曾国藩的处境一点也没得到改善。

认命了。他不再计较个人之得失,只要能消灭太平军、只要能为大清朝贡献力量,什么样的委屈都能忍受。以他的话来说,好汉打掉牙和血吞!坐困江西的日子里,曾国藩强咽了以往不愿咽的苦果、强忍了以往不能忍的悲愤、强做了以往不会做的事情,他强迫自己学会忍耐。如今,他真正理解了几十年前,爷爷曾玉屏常常说起的那句话:

“‘忍’字头上一把刀,学会忍耐,就是学会让心流泪,甚至是滴血。”此时,心在流泪,在滴血。

新任江西巡抚文俊不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相反,他能主动地为曾国藩解决军饷问题,而且,一拨就是几十万两白银。可是,他比前任巡抚陈启迈更可恶。陈启迈是“过河拆桥”之人,有求于曾国藩时,比孙子还乖;不求于人时,比老爷还摆架子。文俊则不同,他仗着自己“养活了”湘军,一会儿指挥湘军打东,一会儿指挥湘军击西。江西境内的湘军水陆两师已支离破碎,他不但不给休整的机会,反而无度地驱使,任意调遣,使得湘军更疲惫。

曾国藩心中暗想:弹劾了前任,总不能再弹劾现任吧!皇上本来就不是什么明智的君王,听说他现在沉湎于女色,连批阅奏折都推给了懿贵妃。他一向贪图耳根清净,如果我再上一折弹劾文俊,还不知道他会怎么想呢?

出于种种原因,曾国藩与文俊暂时没有撕破脸皮对着干,不过,他心里有本账,早晚要与可恶的文俊“算清账”!一提起文俊,曾国藩就恨得咬牙切齿。因为,在文俊的眼中,曾国藩太渺小了。此时,曾国藩仍属在籍前任兵部侍郎,身份一直不太明朗,为“庶出”官吏。而文俊仗着自己是“正宗”朝官,处处小瞧曾国藩,使得曾国藩难以咽下那口气。吉安兵败后,曾国藩出面收拾残局。他把残兵败将拉到了南昌城外,将所剩陆军兵勇编为两个师,任命黄虎臣与毕金科各带一千多人马,他打算休整几个月再与太平军正面交锋。可是,文俊背着曾国藩对湘军进行驱使,他要把战斗力极弱的湘军往火坑里推,既能消灭太平军,又可以进一步削弱曾国藩的势力,来个一箭双雕。大将黄虎臣识破了文俊的阴谋,拒绝他的调遣。但毕金科却上了文俊的当,以致兵败景德镇,湘军的力量更弱了。毕金科所带领的一千五百兵勇多来自湖南湘潭一带,与湘乡、衡阳一带兵勇时有摩擦。他们总误认为曾国藩偏向湘乡、衡阳兵,所以与曾国藩有些隔阂。

坐困江西以后,这种情绪更明显了。由于军饷不足,兵勇时常饿着肚子打仗,也不知道是谁想到了一个问题:湘乡、衡阳兵的待遇与他们一样吗?有人开始编造谣言了。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离谱:湘潭兵勇粗米吃不饱、湘乡兵勇大肉都倒掉。人处在困境之中,往往不太冷静。毕金科也开始怀疑曾国藩了,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是呀!我在罗泽南手下干的时候,军营里大多数是湘乡人,从来没有吃不饱的情况。如今三天一大饿,两天一小饿,不是缺米,就是少菜,想把我们饿死呀?

毕金科对曾国藩意见不小,可不敢流露出来。有一天,他的一位同乡来到军营里,看到士兵饥饿难忍之状,居然掉了一串眼泪。同乡挑唆道:“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这可能吗?”

毕金科叹了一口气,没说什么。那人神秘地告诉毕金科:“其实,我在巡抚衙门做事,今日特来向你透露一个消息的。但不知你肯不肯听我一言?”“但说无妨。”毕金科喝令亲兵全退下,他要打探“机密”。“曾大帅已没了气候,跟着他只能死路一条。眼下,有一条光明大道就摆在你的面前,何不带领兄弟们走过去?”

毕金科脸憋得通红,试探性地问:“投靠文俊大人?”

“非也!非也!就是你想投靠他,他也不敢收留你呀!不过,如果你打个大胜仗,巡抚大人一定会重奖于你的。他一高兴,拨几十万两银子给你,你不就解决军饷问题了吗?有了钱还怕谁?管他曾大帅偏爱哪一师,你干你的,不行就拉队伍出来单干!”

“这个……”毕金科犹豫不决。他心里有些害怕,毕竟这是大逆不道啊!

“还犹豫什么?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十天后,景德镇一带的粤匪便向皖南方向移动,你趁此机会从背后戳它一刀,你部定能取胜。取胜后便能得到大奖,何乐而不为?”

“让我想一想。”毕金科有些痛苦的样子。

头脑简单、饥饿难忍的毕金科真的去攻打景德镇了。劳师远征,再加上情况不明,根本就不可能取胜。他被打得落花流水,自己命归黄泉,部下无一生还。

曾国藩闻讯后,又气又恼又心疼,大病了一场。困难重重、四面楚歌的境地没有维持很长时间,不久就迎来了七八千新的兵勇和两位最亲近的人,他们是曾国华和曾国荃。

湖南湘乡县荷塘二十四都白杨坪,曾麟书老人日渐衰老,已经不能再教书了。老人最开心的事情是儿孙满堂,最担心的事情是大儿子曾国藩在外如何。长孙曾纪泽已完婚,娶的是贺家姑娘。新娘子一过门就博得了家人的欢心,贺氏不但人长得很漂亮,而且性情温和,人又勤快,果真是一位难得的好女子。如今,贺氏已怀有身孕,曾家上下三十多口人无不欢天喜地。老人催促纪泽给曾国藩写信报个喜,也能冲淡那枯燥乏味的军旅生活。一个月后,老人便收到了回信。信中写道:“得知老父(曾麟书)就要抱上重孙子,国藩心中大喜。婴儿落地后,不管是男是女,家人一定要照顾好产妇。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可以多办几桌喜酒,以贺曾家四世同堂。另外,纪泽要多用爱心,好好对待你的妻子。即将为人父,更应发愤读书,为将要出世的孩子创造一片光明的天地。”

公爹如此关爱,贺氏感激涕零,她央求曾纪泽写封回信,以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三个多月了,仍不见曾国藩的回信,家人有些惴惴不安。突然有一天,一位来自外乡的生意人到了白杨坪,他一口的赣北口音,曾麟书忙向那人打听九江一带的战况。

那人说:“江西一带的湘军全军覆没了,‘长毛’已大获全胜。”

曾麟书只觉得天旋地转,差一点栽倒在地。全家人都傻了,曾家大院哭声顿起。曾国荃闻讯急忙赶来,抓住那人的衣领直摇晃,吓得他直打战。曾国荃紧紧相逼,厉声道:“快说!有一句假话,我宰了你!是不是江西一带的湘军全军覆没了?”那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磕头求饶:“老爷,如果小人说了实话,你可会杀我?”

“不杀!但一定要说实话!”曾国荃的眼珠子都红了,好可怕的样子。

“我说,我说,湘军在江西境内的确吃了败仗,不过,全军覆没是谣传。听说曾大帅已退到南昌城,他被围困起来了。”

曾国潢、曾国华、曾国葆也急忙赶来,大家七嘴八舌议论了起来:“三个多月了,大哥一直没有回信,一定被围困了。”

“不错!大哥最重亲情,以往都是每月一信,如今他身陷困境,所以中断了家书。”

“也许‘长毛’横行,江西一带交通不便,鸿雁难托家书。”

老父亲泪流满面,令长孙纪泽替他修书一封,不是给大儿子曾国藩的,而是让三儿子国华送到湖北巡抚胡林翼手中,央求胡林翼出兵援助被困在江西的湘军以及身处险境的曾国藩。当天夜里,老人指派曾国华带五百乡勇和那封信,火速赶往武昌城。第二天,又派四儿子曾国荃另带四百多乡勇抄近道至江西。只要大儿子曾国藩平安归来,老人愿折十年阳寿。

曾国华带五百乡勇和那封信到了湖北省,于武昌城外军帐中拜见了湖北巡抚胡林翼。当胡林翼读完曾麟书的求救信后,一口答应了曾家的要求。因为,几个月前武昌告急时,湘军的主力部队由罗泽南率部,也来援助过他。而且,罗泽南献身沙场,使湘军蒙受了巨大的损失。如今曾国藩有难,胡林翼不能坐视不管。他从自己的军队中抽出四千人马,由刘腾鸿、普承尧、吴坤修带领,跟随曾国华赶赴江西。另外,他还说服了罗泽南的学生王鑫带三千人马进入江西。

想当初,衡阳练兵之时,曾国葆与王鑫发生过小摩擦。一气之下,王鑫离开了曾国藩,他先是投靠湖南巡抚骆秉章,后又来到了湖北巡抚胡林翼门下。王鑫的脾气十分暴躁,但他作战勇敢,带兵有方,如果曾国藩能善待于他,一定会为湘军建功立业。

咸丰六年(1856年)十一月,曾国华、曾国荃、王鑫等各路人马相继进入江西境内,曾国藩十分高兴。他打算重新组编军队,对太平军发起全面反攻。事情往往会出乎人的意料。当曾国藩重整旗鼓要和对手血战到底的时候,太平将领石达开突然主动撤出了江西。

后来,曾国藩才知道太平天国发生了内讧──杨韦事变。洪秀全急召石达开回天京(金陵)共商大事,石达开已于二十天前带三千精兵秘密离开了江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