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于稳坐江山的咸丰皇帝谕令曾国藩率部入江西,然后再攻打皖南,直至彻底消灭太平军。
做好田家镇善后工作以后,曾国藩欣然率师东进。自从组建湘军以来,除了那次刻骨铭心的靖港惨败之外,其他各次战役皆是湘军获胜,他不禁滋长了骄傲之情绪。尽管多次大捷后的封赏都令他十分失望,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忠于朝廷、忠于职守。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在为谁付出。转而又一想,虽然个人没有得到什么实惠,但是,湘军不但发展壮大,咸丰皇帝对这支新型的军队早已刮目相看,这难道不是他的胜利吗?
为了彻底消灭太平军,咸丰皇帝谕令胡林翼和湖广清军副将王国才皆由曾国藩统管。胡林翼本来就与曾国藩交好,王国才也一向佩服曾国藩,所以,这两个人很乐意听从他的指挥。胡林翼带来两千多人马,王国才统领四千左右,加上两万多湘军,曾国藩手中近三万人。他向朝廷上奏一折,有生以来,第一次拍着胸脯吹起大牛来:“太平逆贼不过是个纸老虎,他们之所以能从两广打到两湖、江西、安徽一带,是因为当时之师(清国绿营军)腐败无能,几乎没有抵抗力。这两年来,太平逆贼一直败在湘军的手下。从这种情况看来,多则三年,少则一年半载,湘军就能彻底消灭逆贼。”
一向冷静沉着的曾国藩竟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指挥军队日夜兼程,向黄梅方向进发。田家镇被湘军拿下后,太平军残余部队向黄梅方向撤退。于是,他令塔齐布派精兵三千追杀太平军,湘军三千人马气焰嚣张,一口气追到了广驿,太平军向黄梅方向继续后撤,湘军于双城驿拦住了去路,双方在此展开了一场场激战。湘军士气正旺,加上装备比太平军精良多了,太平军很难取胜。被追赶的太平军退至九江。九江城内的太平军危在旦夕。
田家镇失利的消息传到了天京,洪秀全、杨秀清等人无不震惊。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对付敌人最好的办法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洪秀全、杨秀清等人认真分析、总结了西征为何节节失利,他们清醒地认识到孤军深入是其主要原因之一。既然认识到了这一点,就应该马上纠正错误,重振士气反扑湘军。同时,杨秀清突然发现老辣的曾国藩居然犯了太平军曾经犯过的错误:湘军打到江西已成了孤军深入。
何不紧紧抓住曾国藩的薄弱点,来个瓮中捉鳖!太平军高级将领聚集在天京,天朝聚义厅里鸦雀无声,各路将领正在聆听东王杨秀清的局势分析演讲。杨秀清显得有些激动,他先下令众人为死难者默哀片刻,然后便慷慨陈词:“我天朝自金田起义以来,从两广打到了两湖、江西、安徽,直至定都天京,太平军摧毁了清妖无数堡垒,杀死了无数为清妖卖命的走狗,总的来说,我们是胜利者。不过,自从湖南出了个曾妖头,他训练了一支与绿营军有所不同的新型军队——湘军,我们的敌手就变得难对付起来了。湘潭受创、武昌失守、岳州被占,田家镇惨不忍睹。无数兄弟惨遭杀害,湘江、长江水被染红。曾国藩,他对天朝犯下了滔天罪行,湘军是我们恨之入骨的敌人。如今,曾妖头带着一群走狗打到了天朝的家门口,兄弟们,你们说能让曾妖头挡住我们前进的路吗?”
“不能!曾妖头的湘军敌不过我们千军万马!”
“打到江西,杀死曾妖头!”
“活捉曾妖头,为死难的天朝兄弟报仇!”
“夺回武昌,再占长沙,掘了他的祖坟,碎尸万段曾妖头!”
大家情绪激扬,振臂高呼,恨不能一下子折断曾国藩的骨头、扒了他的皮、剁了他的手脚做肉泥!
杨秀清环顾四周,然后,目光落在翼王石达开的身上。石达开马上明白了东王的意图,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声音格外洪亮:“石达开愿率兵前往九江,击退清妖,保卫天朝的胜利果实!”
“翼王,曾国藩不是草包,不容易对付。”东王杨秀清在提醒文武兼备的石达开。
石达开是威名远扬的大将军,眼见着湘军打到了家门口,令敌人闻风丧胆的他不出场,还有谁敢出场?石达开充满了乐观主义精神,坚定地对众将领说:“越是难对付的敌手,我越想去会一会。难道那个曾妖头长了三头六臂不成?他的湘军是一批无知农民组成的队伍,半壁山上,不也横卧着湘军士兵的尸体吗?”
石达开十分蔑视敌人,他的话增强了太平将领的自信心,有不少人纷纷要求随翼王共赴前线。杨秀清考虑到还要派重兵去破清廷设在扬州一带的江北大营,只能让石达开带走一小部分人马。所以他命令太平军另一著名战将罗大纲随行,与翼王密切配合,在九江一带迎战湘军。
一边是曾国藩的湘军磨刀霍霍,一边是太平天国摩拳擦掌。对垒的双方都瞪圆了眼睛,准备投入更激烈、更残酷、更大规模的生死较量。
石达开、罗大纲带了近三万太平士兵,日夜兼程,赶赴九江。此时,驻守九江的太平将领是林启荣。林启荣也以英勇善战而令湘军闻风丧胆,他带八千人马已在此驻扎两年有余,九江四周城墙已被他修筑得十分牢固。当田家镇、半壁山两处太平溃兵退至九江时,大将林启荣令守城卫兵打开城门,接纳了三千多人,并为伤员提供了疗伤服务,此举很让溃兵感动。有些人痛哭流涕,纷纷下跪感谢林将军。他们表示将听从林将军的调遣,如果湘军胆敢进犯九江,愿和九江守兵携手并肩,狠狠打击侵犯者。
石达开、罗大纲率师赶赴九江,与林启荣会师后,九江城共有四万多太平士兵。翼王石达开的到来更增添了林启荣的必胜信心,他连夜向翼王提供了九江一带的地形分析图与军事部署,以使石达开尽快做出正确的战略决策。已是寒冬腊月天,本来,石达开等南方人就受不住北方的寒冷气候,加上已是深夜,刺骨的江风吹来,冻得他们直哆嗦。林启荣令卫兵送上几盆火炭,又做了点吃的,石达开才觉得身上暖和了一点儿。此时,大家一点儿困意也没有,今夜,不打算睡觉了。石达开展开地形图,指点着林启荣原来所修筑的军事堡垒,满意地说:“有此做基础,我们就好办多了。大家看得很清楚:九江北枕长江,南控鄱阳湖,周围山水纵横,地势险要,因此,九江必须死死守住。但是,如果全部兵力都放在城内,一旦湘军攻城,将失去外援,其危险性很大。”
罗大纲,年方三十岁,高高的个儿,宽宽的下巴、明亮的额头,一副伟男儿的形象。十年前,年轻的他便是广西天地会首领之一,长期与清廷斗争使他积累了丰富的斗争经验。后来,他随太平军一路征杀,建立了不朽的功勋。此人遇事沉着、冷静,杀敌勇猛、狠准,在太平军中留下英名。
“翼王分析得对极了,我们必须在九江附近多占领几处军事重地,以有力地打击来犯之敌。”罗大纲之语铿锵有力。林启荣也有同感,他点头同意石、罗的建议。
既然大家达成了共识,下一步就好办多了。九江东北方向有一险要之地,即湖口县城。湖口县城虽不大,却为长江入鄱阳湖的必经之路。所以,石达开命令罗大纲带兵驻守湖口的梅家洲,命令林启荣死守九江城,自己则带兵把守湖口县城。这样一来,梅家洲、九江城、湖口县城三军形成掎角之势,一方有动,他方皆能灵活运动。
湘军军营内,大家也讨论得热火朝天。曾国藩的烟瘾常常发作,但已下决心戒掉抽烟这个坏毛病,所以烟瘾一犯,他就拼命地喝浓茶以缓解难受的滋味。十二月中旬了,已是天寒地冻,一杯茶水端在手里,不消片刻工夫,茶水就变凉。曾国藩三番五次地起身加开水,身边的罗泽南悄悄地问他:“涤生,我们谈论的事情,你都听清楚了吗?”
“当然听清楚了!这么重要的事情,我能当成耳边风吗?”曾国藩再次起身去加热水。
“既然你全听清楚了,为什么一言不发?”罗泽南问道。
曾国藩笑着说:“我想说的话,你们全替我说出来了。还有必要再啰唆一遍吗?刚才,塔齐布、杨载福、彭玉麟等人皆分析了粤匪之现状,我颇有同感,所以不再发表议论了。”
塔齐布大声问道:“曾大人,如今你还有当年那种顾虑吗?”
塔齐布所说的“当年那种顾虑”是指岳州大捷后,曾国藩不愿让湘军出省作战,当时担心远离家乡、孤军深入会困难重重。杨载福兴奋地说:“两年前,一提起粤匪,我们就紧张得不得了。如今,经过几次正面交锋才知道太平贼子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们哪是我们湘军的对手!只要大家同心协力,几个月后便可以彻底消灭粤匪,到那时,我们喝完庆功酒,高高兴兴回家团圆。”
“你们都回家团圆了,我去找谁呀?老母已仙逝,至今未娶亲,单身汉一个,真不想尽快结束战争。一旦没有仗可打了,我该干些什么呢?”彭玉麟苦笑着说。
曾国藩端着滚烫的茶水走到彭玉麟面前,盯着彭玉麟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然后,他笑着说:“我们的彭大将军气宇轩昂,为什么娶不上亲呢?快四十岁的人了,早该抱上儿子了,只因为他事务太繁忙,无暇考虑个人生活,看来,真的要尽快结束战争,好让彭大将军早日入洞房。”
“哈哈哈……”众人皆笑,唯独彭玉麟哭笑不得。说笑归说笑,正事还得谈。曾国藩见大家正侃得带劲儿,真不忍心扫大家的兴,可是他必须提醒在座的各位不要太轻敌。以前几次战役,太平军均未派嫡系部队参加作战,而且,不管是曾天养,还是林绍璋,他们在军事指挥方面的才能远远比不上文武兼备的石达开。
这次,杨秀清派来的石达开与罗大纲绝非等闲之辈,定与湘军决一雌雄。若是湘军太轻敌,只怕于战争不利。曾国藩欲劝众人不要高兴得太早了,可是,他刚一出口就被众人顶了回去。连老成持重的罗泽南都说:“绿营军被太平军打败,不是太平军太厉害,而是绿营军太腐败。湘军与太平军又不是第一次交战,彼此的实力早已十分清楚地表现了出来。田家镇战前,他们也做了充分的准备,不是一样吃了败仗?我相信九江决战依然是湘军获胜。”
大家一致同意罗泽南的看法,曾国藩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几天后,湘军陆师在塔齐布、罗泽南二人的率领下到达九江城外,他们驻扎在大东门外的四里坡,等待杨载福、彭玉麟四千水师一到,水师与陆军同时向九江城发动猛攻。他们估计不消两天就能攻克九江,然后挥师东进,消灭皖南一带的太平军。
湘军将领们笑得太早了!当水陆部队合力猛攻九江城时,情况有些异常。起初,城头不见太平守兵,湘军将领们以为九江防守十分松弛。塔齐布便下令集中炮火猛攻城楼,一阵密集的轰炸后,城墙上连一处小破损都没有,塔齐布便知九江守军早已加固壁垒。九江工事修得很坚固,这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若是在过去,塔齐布一定会冷静分析问题,然后找出稳妥的攻城办法。可是,一次又一次地打胜仗滋长了他的骄傲情绪,他不再谨慎行事,匆忙做出了错误的决定:众士兵齐头并进冲向城池。
湘军兵勇更是骄气十足,一个个大喊大叫,有的甚至不穿甲胄、不端刺刀,发疯一般地拥到城墙下面。他们认为只要能爬上城墙,就可以拿下九江城。
第一批兵勇开始登云梯,爬到了城墙半腰间,城内依然没有动静。
第二批开始爬,第三批也开始往上爬了,后面的兵勇如蜂窝一样密密麻麻,专等城门一开,拥进九江城,来个九江大捷。
“嘭、嘭、嘭”三声巨响震耳欲聋。
突然间,城头上出现无数太平勇士,迅雷不及掩耳,兵从天降!
当塔齐布弄清楚情况有变时,撤兵已经来不及了。枪林弹雨中,湘军士兵拼命往回逃,城头上的太平勇士打得酣畅淋漓,他们把多日来的仇恨“捆”在一起,全部发泄了出来。
“杀啊!一个走狗也不能放过!”
“打呀!湘军是只纸老虎,歼灭湘军,巩固天朝政权!”
“绝不手软,快放炮呀!为死难的兄弟报仇雪恨!”
单单这叫喊声就把湘军士兵吓得魂飞魄散,有的人哭爹喊娘,有的人抱头逃窜,有的人瘫倒在地,有的人举手投降。
“撤,快后撤!保存实力,以利再战!”塔齐布向各营士兵下了死命令,不准任何人回头,哪怕儿子战死,也不准老子拖回儿子的尸体。湘军炸了营,一时间乱作一团。不少人不是被太平枪炮打死,而是被同伴踩死,其景象十分悲惨。塔齐布带领溃兵拼命地往回撤,当撤到安全地带时,他自知有错,二话没说,举起宝刀削掉发辫,以谢众人。一些士兵见大帅削发谢罪,便纷纷下跪,求大帅想开一点。塔齐布见状,面朝溃兵,“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然后是放声痛哭。
攻打九江,初战失利,曾国藩心绪不宁,他动辄发火,态度十分粗暴。罗泽南前来相劝:“胜败乃兵家常事!打了一次败仗,你就如此焦灼不安,这样会扰乱军心的。”
老朋友批评得很对,曾国藩很快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明白要尽快使自己平静下来,因为还要研究新的战斗方案。经过几天的休整,湘军恢复了常态。湘军将领们对战况进行了分析,曾国藩等人认识到九江城壁垒森严,强攻难以取胜。罗泽南提议兵分三路,各个击破太平军的军事部署。大家一致同意罗泽南的意见,皆认为“各个击破”为上策。于是,塔齐布带一路人马留下来,继续攻打九江城,以牵制九江城的太平兵力。罗泽南去攻湖口城,彭玉麟和胡林翼带兵攻打湖口梅家洲。杨载福身体不适,与曾国藩在一起,撤退五十里,成立一个“大战指挥中心”,以指挥全局。
战争的双方运筹帷幄,军事部署都已完成,大战一触即发。
最先发起攻势的是罗泽南一路,罗泽南带五千多陆勇火速赶到湖口城外。他接受了攻打九江城的教训,不敢贸然攻打湖口城,先派一个小分队试探一下城内动静。小分队由一百多名年轻勇敢的湖南兵组成,这些兵勇胆大心细,枪法很准,而且战斗经验十分丰富。
湘军兵勇犹如蹚水一般,试探着向城门方向移动,先扔几个火球,再撂十来个土炸弹,没什么动静。又发几梭子子弹,还是没什么动静。兵勇开始放松了警惕性。湖口城门大开,有少数老百姓出出进进。罗泽南对副将说:“派几个人化装成老百姓,先进城打探一下,是不是昨晚守城的太平军闻风丧胆,全撤走了?”副将一笑,对罗泽南说:“有这个必要吗?我敢保证昨晚守城的太平军全撤走了。不然的话,老百姓出出进进,一点慌张的神情也没有。据说守城的是太平翼王石达开,那个石达开有丰富的战斗经验,他绝对不会大开城门等着我们入内的。”
本来,老将罗泽南是很谨慎的,如今连连打了几个大胜仗,也变得骄傲起来。再加上副将的轻描淡写,他便放松了警惕性,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当湘军陆师放心大胆地闯入湖口县城时,突然从城内冲出无数太平勇士,连城门口出出进进的“老百姓”也变成了兵勇,他们杀声震天,直向湘军陆师冲来。短兵相接,双方展开了激烈的战斗。湘军兵勇手中多持长火枪,面对面地搏斗,长火枪很难发挥作用。而太平士兵多持轻兵器,他们挥舞着大刀,手中匕首闪着寒光,飞镖在敌人耳边“嗖嗖”响,那满天杀气逼得湘军兵勇直往后退,几乎失去了招架之力。
罗泽南后悔不迭,忙下令撤兵回营。湖口县城没有拿下,他反而损失了近千兵勇。心里好痛好痛!
塔齐布率领的陆勇继续攻打九江城。他与太平大将林启荣可谓“棋逢对手”,双方兵勇也旗鼓相当。在这种情况下,守城的相对容易一些,攻城的要付出更大代价。
林启荣采取了冷战态度,只要湘军不发动攻势,太平军是不会主动出击的。塔齐布急于攻陷九江城,打算攻了城再去援助罗泽南,所以,他求战心切。林启荣看穿了敌手的心思,来了个“你躁,我不急”。战争中,急躁的一方易激动,往往很难取胜。
五天冷战后,塔齐布沉不住气了,下令向九江城发动大规模的战役,可想而知,躁兵必败。湘军陆师损伤五六百人,塔齐布偃旗息鼓、败退而归。三大战场,湘军已有两处撤兵败北,曾国藩也有些沉不住气了。他前往湖口梅家洲,亲自督战。守卫湖口梅家洲的太平将领是罗大纲,罗大纲早已认识到湘军水师装备精良,硬碰硬,太平水军不是湘军水师的对手。太平军何不来个以逸待劳?打击敌人的嚣张气焰。
翼王石达开从湖口县城赶来,他要与“曾妖头”交个手,看一看究竟谁的能耐更大!罗大纲见翼王赶来,喜出望外,与石达开共商作战方案。从官位上讲,石达开是王,罗大纲为臣;从年龄上讲,罗大纲是兄,石达开为弟;从两个人的智谋上讲,石达开指挥战争十分谨慎,罗大纲战术更灵活一些。他们二人互相补充,形成了“最优组合”。
对于湖口梅家洲的地形和军事部署,罗大纲了如指掌。所以,当罗大纲向石达开汇报情况时,石达开一言不发,他认真听取罗将军的意见。末了,石达开才开口问:“依罗将军之见,太平军与湘军不宜正面交锋了?”罗大纲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回答道:“绝对不能正面交锋。湘军水师统领是彭玉麟,此人作战勇猛顽强、敢拼敢杀。他的缺点是头脑简单、遇事不冷静、性情急躁,只要我们略施小计,定能取胜。”
太平军与湘军都把梅家洲之战当成赌注,究竟鹿死谁手呢?
开始几天,太平军水师营里一片寂静,静得连锅碗瓢盆声音都没有,丝毫也看不出来是在战争前夕。湘军水师显然是躁动不安的,彭玉麟与杨载福一刻也坐不住,他们在座船里晃来晃去。曾国藩的水烟瘾又犯了,哈欠连天、头脑发涨,一个劲儿喝浓茶。为了掩饰自己躁动之情绪,曾国藩摆开棋盘,非要和彭玉麟对弈不可。平日里,彭玉麟也酷爱下围棋,虽然棋艺不及曾国藩,但他是军中唯一能和曾国藩对弈的人了,所以他常常陪曾国藩下几局。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彭玉麟一点下棋的兴趣也没有。曾国藩何尝不是这样?人在悠闲的时候才可能静下心来对弈,烦躁时怎么可能走出妙局来?
两个人下了几局,皆是臭棋,气得曾国藩胡须向上一撅一撅,眼睛瞪得浑圆,一推棋盘,不愿意下了。彭玉麟正想找个借口逃离“苦役”,大帅一推棋盘,他连忙趁机说道:“明日找个时间再下两局吧!我现在去前沿察看一下动静,战争随时可能爆发。”
彭玉麟走了,座舱内只剩下曾国藩一人,左思右想,总觉得太平军那边有些异常,自言自语道:“太平水师早已进入备战状态,据哨兵观察,敌方阵容十分强大,他们没理由这般安静呀!敌人会不会沿用九江城的计谋,以静制动,逼我水师先发动进攻之势,然后引诱我军入其圈套?”
越想越觉得不可贸然进攻梅家洲,万一遭到太平水师的埋伏,岂不自投罗网?
“大人,敌人依然毫无动静,怎么办?”彭玉麟一边走进座舱,一边气呼呼地说。
曾国藩讲出了自己对敌之判断,彭玉麟点头赞同他的观点,并说:“我们千万不能上敌人的当!只要梅家洲的太平水师不出击,无论如何,湘军水师也不能先出击。我们要静下心来等蛇出洞。”
计策已定,下面就看谁更有耐心了。
五天的时间很快过去了。这五天里,跨了两个年头,即从咸丰四年(1844年)到了咸丰五年(1855年)。天很冷,江面上不时吹来刺骨的寒风,冻得人直往棉被里紧缩身子。午夜时分,除了几个值夜岗的人像幽灵一样,在船头晃来晃去,大部分湘军水勇沉浸在甜美的睡梦中。
“嘭、嘭、嘭……”巨响传来,很像火炮声。
湘军水勇从热乎乎的被窝里跳出,穿上棉袄、套上棉裤、扎上绑腿、蹬上鞋子,人们纷纷往外拥。不管三七二十一,端起枪来就打。顿时,湘军水师乱成一片。
“嗖、嗖、嗖”,火炮射向敌方。
“啪、啪、啪”,子弹射出枪膛。
“嘟、嘟、嘟”,号角声声吹响。
一阵密集的枪响之后,有几个清醒的人突然发现前方并没有什么敌人,大叫起来。其他人都醒过神来了,定睛一看:真的!江面上一片寂静,别说是敌人了,就是连个江猪也不曾有。
原来是一场虚惊。
水勇们垂头丧气地回到了船舱,被窝早已变得冰冷,还得重新暖被窝。下半夜,还指望睡个好觉吗?人们迷迷糊糊有了点睡意,突然间,炮声又起,这一次比刚才响多了。湘军水勇再次从热乎乎的被窝里跳出,穿上棉袄、套上棉裤、扎上绑腿、蹬上鞋子,纷纷往外拥。不管三七二十一,端起枪来就打。
又是一场虚惊!
烦死人了!士兵们骂骂咧咧,声称就是“太平军真的打了过来,我们也不再迎战”。
困乏至极,倒头就睡。一觉醒来,冬日的阳光十分灿烂,有人往外看了看,江面上依然十分寂静,看不到战争的蛛丝马迹。
第六天,白天安然无事,夜里又起风波。和前一天夜里一模一样,搅得湘军水勇彻夜未眠。
第七天,白天安然无事。夜里,水勇都不愿再睡觉了,他们最怕深夜跳出热乎乎的被窝,干脆坐等敌人进犯。可是,夜里连个老鼠叫声也没听见。
第八天,白天里,湘军水勇撑不住了,他们呼呼大睡。下午,一些士兵渐渐醒来,他们哈欠连天,怨声载道,士气十分低落。
人们在焦躁不安之际,很容易做出错误的决定。曾国藩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忽然,哨兵来报:“江面上发现敌船,正向我方疾驶。”
彭玉麟兴奋不已,双手一拍,大叫道:“逆贼,你终于出击了!我们憋了好多天,今日,我叫你有来无回!”他转身叮嘱哨兵:“继续侦察,不得有误!”
“遵命!”
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哨兵再次来报:“敌船离我们已经很近了。”
“多少只船?大船,还是小船?”彭玉麟开始摩拳擦掌,他更兴奋了。
“估计四五十只,全是小船。”
“传令下去,打!给我炮火猛攻,打翻所有敌船。”彭玉麟大叫。
曾国藩连忙开口:“慢!其中有诈。太平贼子战船有两千多条,为何只派四五十条小船闯我水域?这里面一定有问题。且慢行事,让我们仔细研究研究。”
“大人,还研究什么!哪怕是只来一个敌人,我们也要打!这几天,大家心里都憋了一口气,既然敌人出现在我眼里,能放走他吗?”
曾国藩瞄了一眼彭玉麟,意思是:冲动时,容易犯错误。
彭玉麟一拍胸膛,高声道:“一切包在我的身上!大人,今晚准备喝庆功酒吧!”
曾国藩哪里拦得住他,彭玉麟夺门而出,大胆迎战。太平军的小船越来越近,五十丈、四十丈、三十丈,近了、近了,再靠近几丈,马上就下令开炮。彭玉麟的手心里居然全是汗。
此时是咸丰五年(1855年)正月初。民间正在过大年,对垒的双方早已把这事儿抛到了脑后。战争打乱了人的正常生活秩序,也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人性。
“开炮!”
一声令下,湘军战船炮弹齐发。只可惜,太平军的船只稍远了一些,炮弹打不到对面船上。
“战船全速前进!”
湘军大战船比较笨重,若想全速前进,必须借助江面大风,众士兵合力摇橹才行。太平军来的全是小船,调动起来十分方便。太平军见湘军大战船有启动的迹象,连忙掉转船头,向后撤退。彭玉麟早已失去了理智,下令出动一百二十条小舢板追赶太平军。
湘军战船共分三种,即:指挥作战、运送辎重、配给粮食的长龙和快蟹,以及出击快、体形小、作战灵活的小舢板。三种战船互相配合、取长补短才可能发挥强大的威力,离开任何一种,湘军水师作战能力都会大大减弱。
一百二十条小舢板在江面上尾追太平军,太平军的小船如燕子一样轻盈飞驶。太平军向南疾驶,湘军紧追不放。
突然,太平军向右一掉头,转入鄱阳湖。
湖口梅家洲北连长江,南接鄱阳湖,从梅家洲向南行几十里地便是长江和鄱阳湖的接口处。这里呈口袋状,湖大口小,易进难出。
当湘军小舢板上的人发现自己进入危险地带时,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太平军把“口袋口”一扎,湘军小舢板被卡入鄱阳湖,留在长江里的长龙和快蟹如鹰隼折断了翅膀。它们动也动不了,还能打仗吗?
曾国藩、彭玉麟、杨载福等人后悔莫及。
傍晚时分,湘军水师将领正一筹莫展之时,哨兵来报:
“大批敌船压境!”
“继续侦察,再报!”彭玉麟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不敢正视曾国藩那犀利的目光。
“报,敌船一千多只,正向我水域疾驶而来。”
彭玉麟眼前一黑,栽倒在地。曾国藩连忙命令卫兵把他扶下去,杨载福挺身而出,他的声音格外洪亮:“大人,杨载福愿代彭将军应战!”
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了。曾国藩默默地点了点头,叮嘱道:“全速前进,冲撞敌船;炮火强轰,逼退逆贼。若真的打不过敌人,立刻突围,保存实力,以利再战。”
曾国藩深知没有舢板配合作战,长龙与快蟹很难发挥作用,看来,今日要背水一战了。
咸丰五年(1855年)正月,湘军水师惨败于湖口。
太平军大捷,翼王石达开下令大部队撤回九江城,料到曾国藩会反扑的。果然,石达开料事如神。湖口大战后,曾国藩不甘心认输,他收拾残局,招来塔齐布和罗泽南等人,伺机反扑九江城内的太平军。
曾国藩下令水、陆两军同时向九江城开拔。几天后,未被损坏的湘军战船停泊在长江北岸,对面就是九江城。此时,曾国藩焦躁的情绪已十分严重,好友罗泽南婉言相劝:“涤生,此时不宜再战,快快远离敌营吧!其一,我们刚刚吃了败仗,士气十分低落;其二,战船破损十分严重,枪炮需要补充;其三,舢板被困于鄱阳湖,离开它,长龙与快蟹很难取胜;其四,你和其他将领的气色很不好,打起仗来,身体吃不消。作为老朋友,我奉劝你不要意气用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罗兄,我们相识相知有二十多年了吧!我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别劝了,不杀粤匪,我曾国藩誓不罢休!”曾国藩的神情异常坚定,罗泽南只好闭上嘴巴。
其实,除了罗泽南认识到此时不宜再战之外,塔齐布、胡林翼、彭玉麟、杨载福等人也有比较清醒的认识。不过,他们不敢、也不愿大胆陈言,只好听任曾国藩安排。
若打了胜仗,大清的天子生怕曾国藩尾大难控,往往压制于他,得到最大实惠的往往是塔齐布、胡林翼、彭玉麟、杨载福等人;若吃了败仗,大清的天子迁怒于曾国藩,他们几个人也不会有大的风浪。既然如此,对战争前景有比较清醒的认识,又何必苦苦相劝呢?
罗泽南、刘蓉二人除外。朋友就是朋友,他们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曾国藩踏上歧路。目前,刘蓉回湖南筹集军饷去了,愿意苦苦相劝的只有罗泽南一人了,而曾国藩一句也听不进去。
罗泽南暗中垂泪。
湘军水师靠近九江城的第二天晚上,江面上突然刮起了大风,阴云密布、月黑风狂。这是两军交战最令人惧怕的恶劣天气。
曾国藩深知自己的军队尚未站稳脚跟,根本无法开战。他一向不迷信,今晚却红烛高照,希望老天爷大发慈悲,莫让太平军攻打湘军。
就在曾国藩默默祈祷之时,座舱外一阵喧嚣,他的脑海里闪现了一个念头:敌人进攻了!
罗泽南、塔齐布、胡林翼、彭玉麟、杨载福等人一齐拥了进来,大家只等他下命令了。曾国藩故作镇静,问:“敌船约有多少只?”
杨载福答道:“敌船虽不多,但从来势上判断,敌人志不在开仗,而在焚烧我们的战船。敌人已向我战船投掷火箭、火球,江上风很大,只怕大火烧起很难扑灭。”
“快、快、快把长龙分开!”曾国藩有些惊慌失措。
罗泽南告诉他:“几位将军已经传令下去了。只怕有的船太笨重,一时难以分开。”
“火,火,火,火海一片!”
外面的惊叫声传来,曾国藩等人跑出座舱一看,全都惊呆了:江面上一片火海!
哭叫声、哀求声,声声刺耳;投水者、投降者比比皆是。一片火海、一片人潮,湘军毫无抵抗之力,眼见着湘军水师要全军覆没。
曾国藩双眼一闭,纵身跳进大江中。十几个亲兵随后入水,他求死不得。大家七手八脚将他抬到岸边,又送到罗泽南的陆军营里。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他不忍心眺望江面,因为,江面上全是被烧毁的湘军战船。
苦心经营两年多的湘军水师就这么完了,曾国藩万念俱灰。
到了上午,太平军又向湘军罗泽南的陆军营发动猛攻,罗泽南下令坚决抵抗太平军。谁知昨夜水师惨败直接影响到陆勇的情绪,许多陆勇伺机逃命。
“给我牵匹马来!”曾国藩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大叫。
“大人,您想干什么?”一位亲兵关切地问。
曾国藩大吼:“少啰唆!快扶我上马!”
亲兵岂敢不从?他小心翼翼地把曾国藩托上马背。只见曾国藩双脚一夹,战马一声长嘶,扬起前蹄,眼见着就冲了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罗泽南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死死地勒住马头,泪流满面。彭玉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他自知惭愧,也泪流满面。塔齐布苦苦哀求道:“大人,如果您效法晋国大将先轸,扬鞭冲进敌阵,让敌人的乱箭射死您,那我们就一同去吧!”
九江城外,湘军水师损失惨重,九只大战船被毁,三十只中号战船化为灰烬。面对丧失战斗力的残兵败将和歪歪斜斜的毁坏战船,曾国藩心如刀绞,三天三夜滴水未进,情绪十分低落,比几年前丧母时好不了多少。湘军水师是他的**,是战胜太平军最重的“砝码”。自从湘军水师组建以来,他几乎没离开过座船,座船是军事指挥中心,也是他的家。如今,座船被焚烧了,他就如失去父母的孩童一样,觉得孤苦无依。他清醒地认识到若要战胜强大的太平军,单凭陆军的力量远远不够。能够让太平军高度重视的是湘军水师,所以,必须再造一些新的战船、招募新的水勇,尽快把受损的水师重建起来。造船、招兵都需要大批的资金,军饷问题一直得不到妥善的解决,如今更缺钱,怎么办?
一是借;二是抽厘金;三是要。
借,向谁去借?先前在两湖境内作战的时候,不断有同乡、同学愿意出资,军饷尚不成大问题。现在来到了人家江西境内,人生地不熟,几乎没有哪个富绅认识他,谁肯借钱给他!
抽厘金,即仿照汉朝算缗之法,向当地商贾大户征收厘税,值百抽一,以助军队。可是,转而又一想,江西、两湖一带连年战事,商贾的日子也很难,若抽厘金助军队,将引起商贾的不满,湘军岂不又多了一个敌人?曾国藩不想到处树敌。
现在,只能考虑伸手要了。向谁要?当然是向江西巡抚陈启迈伸手了。陈启迈也是湖南人,七八年前,曾与曾国藩同在京城做官,两个人有过一段交往。不过,促使曾国藩下定决心向他伸手的主要原因不是两个人有过私交,而是曾国藩总认为他应该援助湘军,因为,湘军在江西境内拼死抗敌,保卫了陈启迈的“家”,他有义务给钱!
人世间最薄的是人情。尤其是一牵扯到钱的问题,亲情、友情、交情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有求于你时,口口声声“钱不是问题”;你有求于他的时候,钱就成了大问题。如今,陈启迈是堂堂的巡抚大人,而曾国藩不官不绅、无权无职,除了湘军之外,谁还会买他的账!伸手向陈启迈要钱,比上蜀道还难。可是,为了重振湘军水师,为了彻底消灭太平军,为了报效大清朝廷,曾国藩不得不低声下气来到江西巡抚衙门府,向陈启迈开口要军饷。陈启迈怎好一口回绝曾国藩?拐弯抹角叫苦连天:“这几年江西境内粤匪为患,加上连年遭受水灾,老百姓已贫困不堪。境内不太平,商贾又不愿来此做生意,官方抽税很难很难。我这个巡抚干得苦哇!”
不想听啰唆,曾国藩心里想:陈启迈,你一向吝啬,无人不知。今天,叫苦连天也白搭,反正,我的湘军在江西为你剿匪,你不出一个子儿也不行。连年战争、灾害不断是实情,全国各地不都面临着困难吗?国库空虚、民不聊生,但仗还得打!皇帝老子一两银子也不给我,我只好打到哪里,就向哪里要钱了。
“陈大人,你所陈述的全是实情,你的难处,我也知晓。不过,湘军水师必须补充兵力、新建战船,你也是知道的。鄱阳湖内有一百二十条舢板,要造几十条长龙与之配套;九江水域还剩二十只大战船,需要新建百十条舢板。内湖水师与外江水师一旦建成,江西境内将不再有匪患。为了保住大清国的基业、为了江西的安宁,我曾国藩必须马上着手重建水师。”
陈启迈听出了话外音:湘军在你这里出生入死,全是为了你们江西。你不给钱,谁给钱?
“曾大人,你这么说就见外了!别说为了什么大清国,也别说为了什么江西,就是单凭我们二人的交情,拿出十万两银子赠予湘军,我也是应该的呀!”
曾国藩在心里说:只要你愿意出“血”就行。不过,我个人绝不欠你什么情,以后更不会还你这个人情的。
陈启迈假惺惺地挽留曾国藩共进午餐,曾国藩一口回绝了。他以公务繁忙为理由,匆匆离开巡抚衙门,临走时,曾国藩再三强调:“十天之内,银子。陈大人别忘了啊!”
“好说,好说,曾大人回营等着吧!”
曾国藩真的“等着吧”!这一等就是两个多月,来自江西巡抚衙门的一两银子也没收到。他火了,再次踏进巡抚衙门府去要钱。
陈启迈一脸的惊讶神情:“怎么?没收到银票吗?”
“收是收到了。不过,不是陈大人给的,而是陕西巡抚王庆云赠予的十四万两白银。”
陈启迈狡猾地说:“我再去催一催。属员办事如此马虎,耽误了曾大人的大事,今天非训斥他们不可。不过,既然王庆云给了湘军十四万两银子,想必曾大人早已动手修建船只了吧!”
“多谢陈大人的关心!湘军水师已经进入重建阶段,不久又可以击退九江一带的粤匪了。”曾国藩故意将“九江”二字加重语气,以提醒陈启迈“我在江西退敌,你再不给钱,想得美,哼”!
曾国藩走后,陈启迈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咬牙切齿地:“曾国藩,你来硬的,我比你还硬!”
身边的师爷低声问:“陈大人,银子给不给?”
陈启迈阴险地冷笑着,说:“给!不给行吗?不过,曾国藩掏了我的腰包,让我心疼,我能善罢甘休吗?找个机会咬他一口,叫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湘军才筹集到三十多万两白银。除了陕西巡抚王庆云给的十四万两、陈启迈“割肉”的十万两,还有几个旧友慷慨解囊,总算解决了军饷问题。下一步的工作便是着手招募水勇、就近建立造船厂的问题了。招募水勇仍坚持先前的原则,不招游手好闲之徒、不招外乡人。曾国藩派好友刘蓉立刻动身回湖南,在湘乡、衡阳一带招募青壮年男子,尽量多招山村农民,坚决不招党会分子。三个月后,刘蓉便带来了三千多兵勇,曾国藩非常高兴。
若论带兵打仗,刘蓉不行。新招来的水勇由谁来训练呢?
大家异口同声地说:“彭玉麟。”
看来,训练水师,非他莫属!可是,彭玉麟不在营中。几个月前,彭玉麟焦躁不安,情急之下做出了错误的决定:尾追太平水师,将一百二十只舢板卡入鄱阳湖内,造成了湘军水师首尾隔断之惨局。曾国藩反扑九江失败后,彭玉麟自知有愧于湘军,便借回乡探母之机,回湖南老家了。彭玉麟智勇双全,对水战也有一定的经验,尤其是他带出的兵勇,军纪严明、作战勇敢,颇令同人钦佩。
“涤生,你想过没有,训练水勇还得依靠彭将军呀!”罗泽南好心相劝。
曾国藩点了点头,对罗泽南与刘蓉二位朋友说:“今天,我就给他写封信。请他来营训练水勇,但不知他会不会摆架子?上一次湖口兵败,向他发了火,言辞有些过激,如今想来我真有些后悔。”
罗泽南比较了解彭玉麟,他说:“彭将军心胸宽阔,不会计较那些的。只是湖南至江西,一路上粤匪占领了不少州县,他能顺利回到兵营吗?”
刘蓉笑着说:“只要他肯回来,一定会有高招的。彭将军是何等聪明之人,谁能拦得住他!”
二十一天后,彭玉麟回到了曾国藩身边。果真不出刘蓉所料,彭玉麟顺利地通过了“敌占区”。大家问其妙招,彭玉麟一笑,回答道:“粤匪查的是‘清妖’,又不扣押商人。我乃一商人,当然顺利过关了。”
刘蓉苦笑着说:“‘清妖’?难道说我们是‘妖’?我等舍命报效国家,如今被人骂成是‘妖’,可悲可叹也!”
“管他是‘妖’还是‘人’,只要消灭敌人就是好汉。好汉打掉牙和血吞!”曾国藩再次申明了他的人生哲理。如今双手早已沾满同胞的血,豁出去了,曾国藩等人已没有回头路可走。
曾国藩殷切地望着彭将军,说:“我把内湖水师交给你了!半年后,能不能投入战斗?”
彭玉麟问:“战船修复得怎么样了?”
曾国藩答道:“能修复的早已修好。此外,我们还在这一带建立了两个造船厂,正在加紧造新船。鄱阳湖内还有一个小型船厂,你可以去看一看。”
彭玉麟立刻表示:“一旦战船修好造好,我的水勇便能投入战斗。不需要半年的时间,三两个月就行。曾大人,湘军水师将再次崛起,粤匪逞凶不了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