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只是一个谎言

冬天。

寒风。

飘雪。

没有爱,更没有温暖的冬天。

小兔是一个女孩,那个飘雪的冬天她才七岁。

清晨,雪还在漫天飞舞、飘落。

妈妈牵着她的手慢慢地走在冷冷的长街上。

那个冬天一切都是冷的。天是灰色的,雾气很重,雾也是冷的。

好冷!真的好冷!

“妈妈,你要带我到哪里去?”小兔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明亮如浅水上的薄冰;美丽的脸,美丽如寒天里怒放的一朵梅花。

“妈妈带你到一个——幸福的地方去。”妈妈不到三十岁,正是一个女人明媚的季节。然而她的脸却如飞扬的雪花一样苍白,眼睛灰暗,额头已经被无情的风霜深深地刻满了岁月悲伤的痕迹,她的腰也已经被生活的重担压得无法挺直。声音苍凉、嘶哑、低沉……

“幸福是什么?”小兔忽闪着天真无邪的眼睛问。

有冷风忽然扑了过来,冷风里裹着更冷的雪花,无穷无尽地扑过来!

“幸福就是——”妈妈的声音低沉而且无奈,“幸福就是有漂亮的衣服穿,有馒头和鸡蛋吃。”

“是不是还要有很多?”快乐在小兔明亮的眼睛里流动。

妈妈痛苦地点头,风雪乱了她的长发,遮盖了她一双忧郁的眼睛,也遮盖了她深深的痛苦。

“那你为什么不带爸爸和弟弟一起去呢?”小兔明亮的眼睛还无法读懂妈妈的忧伤……

“因为……因为……幸福的地方不能一起去,只能一个一个地去。”妈妈抬起忧伤的脸,痛苦地望着天,天上只有一片阴沉。

小兔慢慢地仰起头,大片的雪花不停地落在她的脸上。那个时候,她还感觉不到寒冷,因为妈妈说过,幸福的生活就在眼前……

在风雪里走,不停地走,已经走了很久,幸福的地方是那么远,远到无边……

妈妈把小兔牵到一个避风的墙角,不走了。她慢慢蹲下来,看了一眼小兔明亮的眼睛,用一只冰冷的手拂去小兔头发上的雪花,嘴唇微微动了动,迟疑着,轻轻地对她说:“孩子……孩子……我们走丢了!”

“走丢了?走丢了是什么意思?”小兔睁大明亮的眼睛,好奇地问妈妈。

“就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妈妈的心沉痛得无法呼吸。

“我们不是要到幸福的地方去吗?”小兔渐渐地睁大眼睛,有一丝丝失落,“我们不去幸福的地方了吗?我们现在要回家吗?”

妈妈的眼睛里一阵慌乱,心里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她慌忙垂下头,不敢再看一眼小兔明亮而且天真的眼睛,只是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你在这里等妈妈,妈妈去找……回家的路。”

小兔很听话地点头。

妈妈痛苦地咬着干涩的唇,疲惫的眼眶里转动着心酸的泪水。她没有让小兔看到她的眼睛,只是慌乱地把两个鸡蛋塞入小兔手里,停顿了很久才轻轻地说:“如果饿了就吃!”

“回家的路是不是很难找?”小兔忽然担心地问。她一直在寻找妈妈的眼睛,可是妈妈的眼睛为什么看不到呢?

“嗯!”妈妈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了出来,“回家的路不仅很难找,更难走……”她很快地站起来,更快地转身,最快地走。

走了。走远。

小兔捧着两个鸡蛋,看着妈妈越走越远,忽然喊了声:“妈妈——”

妈妈纤弱的身子在寒风里忽然一颤,然后停下脚步。良久,她才慢慢地回过头来,看着小兔。忽然她快步奔了回来,半跪在地上,一把将小兔搂在怀里,无声的泪水狂涌了出来,落到了小兔的脸上。

“妈妈为什么哭了?是不是小兔不听话?是不是小兔不乖?惹妈妈生气了?”小兔也紧紧地抱住妈妈的脖子……

妈妈只是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什么也不说,什么也无法说出来!

只有心酸的泪水在不停地流……

“妈妈吃个鸡蛋吧!”小兔把一个鸡蛋塞在妈妈冰冷的手中。在她的记忆里,鸡蛋是最好吃的,她很少吃,而妈妈更是从来都没有吃过。

“妈妈不饿。真的!”妈妈把小兔慢慢放开,然后又把鸡蛋放回小兔同样冰冷的手中,狠狠地亲了亲小兔已经被风雪冻冷的小脸,无限凄凉和悲哀地看了她一眼,就把身子转了过去,哽咽着,“在这里等妈妈,妈妈很快就会回来……”

妈妈走了。

妈妈还是走了。

妈妈终于走了,越走越远,远出了小兔的眼睛……

小兔在风雪中等妈妈。

很久。已经很久了。还在等。

天暗了下来,风更紧,雪更大。

小兔冷了手,冷了脚,冷了脸,冷了眼睛。

没有冷心。

妈妈没有回来。

妈妈为什么还没有回来?

妈妈!你去了哪里?你为什么还没有回来?

天快黑的时候。

三个男孩子走了过来,最前面的是一个十一二岁,身子已经渐渐粗壮的男孩。他神气活现地斜叼着一根香烟,大摇大摆,目中无人,摆出一副对一切都无所谓的样子。他的身后紧跟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一张脸却没有小孩子的天真与单纯,眼睛里只有狡诈与凶狠,还有小小年纪本不该有的油滑。另一个又黑又瘦又小的男孩远远地落在后面……

“大龙哥,她手里有鸡蛋,有鸡蛋哦!”中间的男孩有一双尖锐的眼睛,看见了小兔手里的两个鸡蛋,转动着眼珠,不怀好意。

大龙本来已经走过了小兔好几步,一听立刻掉头回来,一伸手,小兔本来紧紧握在手里的鸡蛋不知道为什么就跑到了大龙的手中。

“为什么要抢我的鸡蛋?”又冷又饿已经麻木的小兔惊恐地大叫。

“不是抢,是夹走了你的鸡蛋,是夹!不就是夹了你的鸡蛋吗?夹了你的鸡蛋你又能把我怎么样?”大龙撇撇嘴,晃动着两根指头,满不在乎地说。

“夹你的鸡蛋算什么?没有夹你的钱就够客气了。对了,你也没有钱……”中间的小男孩忽然一脚就把小兔踢倒在地,又补上一脚把小兔踢翻,然后两个人得意地笑着扬长而去。

“还我鸡蛋,还我鸡蛋啊。”小兔倒在地上,挣扎着,一时爬不起来,急得大哭。

但是两个人吃着鸡蛋走得如风一样快。

最后面的小男孩走过来,看了小兔一眼,腾出一只瘦瘦的手,握着小兔冰冷的手,用力把她拉了起来,才低低地问:“你为什么不回家?”

“回家?我找不到回家的路……”小兔继续哭。

“你怎么到这里的?”黑瘦的小男孩急切地问。

“我妈妈带我来的,我在等妈妈!”小兔哽咽着,很伤心。

“你妈妈会来接你的,你不要离开这里,一定不要离开这里,一定啊!”小男孩有一双明亮的眼睛,里面有一点点成熟的忧郁。他用一只小手拍落小兔身上的雪花,再快步去追前面两个男孩,一边不时回头望望小兔。虽然那么远,但是小兔总可以看见他的眼睛。

一双黑色的眼睛。

一双忧郁的眼睛……

夜。

黑夜。

黑夜来了,无边无际的黑。

风雪依旧。

寒冷依旧。

妈妈没有回来,又冷又饿加上无穷无尽的黑暗,令人恐惧。小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无助、伤心地哭泣……

那低低的哭泣声在黑暗里断断续续地飘到远处,远处,更远处……

“不要哭了,我来了。”远处忽然有了手电筒的光,顿时划破了黑暗重重叠叠、无穷无尽的笼罩,然后有人快步跑了过来。

“跟我走!”

一只还没有长大的手牵住了小兔冰冷的小手。

是白天拉她起来的男孩。

那只手虽然也很小,但是有力,有温暖,有热,如燃烧的火一样,温暖了小兔冰冷的心。

小兔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跟他走。

“你不要怕,我叫黑豹,今年九岁。白天那两个人是我师兄大龙和二虎,你叫什么?”黑豹一边走,一边对小兔说。

“小兔,兔子的兔,我妈妈说过我是一只美丽的小兔!”小兔说。

黑豹牵着小兔走了不远,进了一个垃圾回收屋,里面点着一支蜡烛,一口破锅里升起火炭,燃起旺旺的火焰,好温暖!还有一个小孩子半跪在地上,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破布和棉絮。

“突突。”黑豹轻轻地唤了一声。突突立刻抬起头来,望着黑豹一脸灿烂地笑,然后又很警觉地把目光停留在小兔身上,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很久才慢慢地把眼睛移开。

“啊!啊!”突突张开嘴,发出了沙哑的声音,走了过来。小兔注意到他的双脚脚尖是直对着的,所以每走一步都摇摇晃晃。

突突一过来就牵着黑豹的另一只手,并把小兔的手掀开,然后把黑豹拉到火前,把他的手移到上面烤火,却对小兔不理不睬。

“他是我的兄弟,不会说话。这里曾经是我们的家!”黑豹对小兔说。

“家?”小兔疑惑地问。

“就是可以避风挡雨的地方……”黑豹慢慢地说。

“他是哑巴吗?”小兔看着突突,小声而且有点吃惊地问黑豹。

“啊——”突突立刻抬起头,愤怒地对着小兔吼了起来。小兔吓得全身乱颤,紧紧地闭上眼睛。

她不敢看突突的愤怒,那有如火一样的愤怒。

“突突,我们今天就是要帮她,你要对她好……”黑豹温和地对突突说。突突立刻点点头,脸色好看起来,冲着小兔笑了笑。

黑豹从地上拿起一个袋子,里面有热鸡蛋、热馒头,还有热水,都是为小兔准备的。小兔已经很饿了,便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我妈妈为什么还不来接我?”吃饱的小兔又想起了妈妈,不解地问黑豹。

“你妈妈可能不会来了。”黑豹犹豫了一下才小声地说。

“为什么?”小兔紧张地问。

“因为你妈妈不想要你了!”黑豹说。

“我很乖,我很听话,我也很漂亮,妈妈为什么不要我?”小兔吃惊地瞪大眼睛。

“因为你妈妈没有钱。”黑豹认真地想了想才说。

“钱?钱是什么?”小兔奇怪地又问。在她幼小的心里,根本不知道钱是个什么概念。

“钱是可以买到很多东西的东西。”黑豹也不能够说清楚。

“钱可不可以买到妈妈?”小兔迫切地追问。

“我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黑豹摇头,一直摇头。很久,他有点惊喜地说,“不过我明天给你问丽丽阿姨,丽丽阿姨什么都知道的。”

“丽丽阿姨是谁?”小兔不知道。

“丽丽阿姨就是我丽丽阿姨!”黑豹眼睛里温暖柔和,嘴角是幸福的微笑,“丽丽阿姨是天下最美丽的女人,也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

“嗯……”

这个晚上,黑豹和小兔还有突突三个人挤在一堆破棉絮里,没有饥饿,没有寒冷,也没有恐惧……

天快亮时,黑豹在火盆里添上炭,吹旺了火就和突突走了,走时他对小兔说:“你白天还是在那个地方等你妈妈,也许她还会回来呢!”

“如果她不回来呢?”小兔忙问。

“晚上我和突突还会来和你一起过。”黑豹看了她一眼,坚决地说。

声音坚决如铁。

白天,小兔又站在那里等妈妈,她又看到了昨天欺负自己的大龙和二虎。两个无赖少年过来揪小兔好看的脸,并嘲笑她是没妈妈要的孩子。

黑豹在他们两人的后面,远远地用手势告诉她躲开。

小兔躲不开,大龙又抢去了她手里的鸡蛋和馒头,不过没有吃,却丢到水沟里去了。

小兔又哭了,眼泪止不住地流。

大龙又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他们喜欢把悲伤留给别人。

黑豹在经过她身边时小声地对她说:“你一定要学会勇敢,不要哭。我丽丽阿姨说过,‘没有人值得你哭,值得你哭的人不会让你哭!’”

小兔慢慢地止住了哭声。

晚上,黑豹和突突又来到那个垃圾回收站,带来好多木头和报纸,也带来了热腾腾的鸡蛋和馒头。

“你有没有问过你丽丽阿姨?”小兔吃过鸡蛋和馒头之后又想起妈妈。

“丽丽阿姨说了,钱可以买到很多东西,就是不能买到妈妈!”黑豹声音低了下去,有点无奈……

小兔没有哭了。

“其实我也是妈妈不要的孩子,在我六岁时妈妈也是这么不要我的。突突也是妈妈不要的孩子,还有一个小姐姐点点,我大师兄大龙、二师兄二虎,都是妈妈不要的孩子。所以我知道你妈妈不要你了。”黑豹脸上有一丝淡淡的苦笑,想了想才说。

“你们都是妈妈不要的孩子?”小兔吃惊地问。

黑豹点了点头。

“但是你还有丽丽阿姨,”小兔望望紧紧靠在他身边的突突,“还有突突!”

突突只是忽闪着眼睛,无声无息。

他那无声的世界。

他那无声的世界里到底是什么?

黑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久,他才说:“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和突突都会帮你……”

好几天后的一个夜里。

夜已深。

炭火还在燃烧,温暖的火,温暖地燃烧。

突突伏在黑豹腿上,黑豹一只手把小兔搂在怀里,三个人紧紧地依偎在一起,都已经睡着了。

一盏灯慢慢地移了过来,两个长长的影子在破墙上摇晃。

如地狱里妖异的灵魂挣脱锁链爬了出来,在深夜里无声地飘动。

黑豹忽然从睡梦里惊醒,同时敏捷地推开突突和小兔,闪电一般跳了起来,厉声喝道:“谁?”在他身边的突突也立刻跳了起来,和他并肩紧紧站在一起,两个人把小兔挡在身后。

小兔也惊醒了,恐惧、无言。

破墙上依然飘动着两个长长的身影。

“黑豹,突突!”响起一个温柔如水,却永远让人无法抗拒的声音。然后那盏灯慢慢地移到一边,黑豹看清楚来的人居然是丽丽阿姨和他的王头叔。

丽丽阿姨二十多岁,身材曼妙,长发飘飘,白衣如雪,脸如画,眼如水。王头叔五十多岁,很干很瘦。他不算太老,但是他的背已经驼了,永远也挺不直,一张脸灰灰的,眼睛有气无力地半闭着,就好像一根燃烧过后的木头,灰暗、清冷,没有一点生气和**。

此刻王头叔正吃力地拄着一根拐杖,嘴里发出微微的喘气声。

“丽丽阿姨——”黑豹低低地叫了声,沉默。

小兔在黑豹的身后恐惧地屏住呼吸,睁大眼睛,瑟瑟发抖。

丽丽阿姨慢慢地走过来,细长的手轻轻地在黑豹头上拍了一下,黑豹就静静地让开了。

“孩子,把你的手给姨看看,好吗?”丽丽阿姨的声音好温柔。

小兔的心很快平静了下来,把自己的手伸了过去。丽丽阿姨用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抚着小兔瘦长的手,很仔细地看了很久,淡淡地说:“是一支好枪的料!”

王头的身子微微颤动着,口里气若游丝一样喘着,点了点头。丽丽阿姨转过身,温柔地看了看黑豹,依然很柔很柔地说了句:“你是个好孩子!”说完,她轻轻地扶着王头慢慢地离开了。

黑豹等两人一离开,就兴奋地跳了起来,一脚踢开地上的破棉絮,拉起小兔,大声说:“走,跟我走!”

“到哪里去?”小兔一时没有明白过来。

“你想不想过幸福的生活?”黑豹高兴地问。

“幸福的生活是不是有漂亮的衣服穿?有鸡蛋和馒头吃?”小兔忙问。

“是,还有肉吃。”黑豹兴奋地补充了一句,“而且很多!”

“那我们一起去过幸福的生活!”小兔高兴得流出眼泪。

在离开时,小兔把身上的鸡蛋和馒头全放在和妈妈分开的地方,“如果我妈妈回来了,她一定会看到,她一定知道是我留下来的,她一定喜欢吃……”

在丽丽阿姨美丽而且温馨的房间里,美丽的丽丽阿姨一丝不乱地梳头、画眉、涂唇。

小兔站在她身边已经有两三个小时。

终于,丽丽阿姨慢慢地站了起来,她仔细地对着镜子又端详了好久,才柔柔地问小兔:“丽姨,美吗——”

小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丽姨好不好看?”丽丽阿姨继续轻轻柔柔地问。

“好看,妖一样。”小兔立刻想起了自己曾经在街上看到的电视里那些女妖。女妖是最美的,丽丽阿姨美如妖。

“想不想和阿姨一样好看?”丽丽阿姨淡淡地笑了,是温柔的笑。

“想。”小兔说。

丽丽阿姨牵着小兔的手,小兔感觉像妈妈在牵着自己一样温暖。她们从一间屋子到另一间屋子,每间屋子里都有许多东西,有漂亮的衣服,有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玩具,有很多好吃的东西。

“想不想穿漂亮的衣服?想不想吃好吃的东西?”丽丽阿姨微笑着,是迷人的微笑。

“想。”小兔一口回答。

“可是这些东西都需要用钱买的!”丽丽阿姨微笑。

“钱是什么东西?”小兔立刻紧张起来,忙问。

“钱不是什么东西,钱不过是一张纸,放在别人的口袋里。”丽丽阿姨慢慢地从自己口袋里用两根指头夹出一张纸给她,“你现在需要什么?需要什么都可以买到。”

“真的,真的吗?”小兔迟疑着,眼睛越睁越大。她接过钱紧紧地攥在手中。

“现在除了妈妈,什么都可以买到。”丽丽阿姨期待地说。

“为什么妈妈买不到?我很想妈妈!”小兔看了一眼丽丽阿姨美丽的眼睛,慢慢地低下头。一滴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滚落,跌在脚边,碎成四五瓣……

“因为妈妈不是用钱买的,再多的钱也买不到妈妈!但是别的你都可以买到。”丽丽阿姨再一次温柔地问小兔,“你想要什么?”

“漂亮的衣服、鸡蛋、馒头……”小兔擦干了眼泪,想着应该多给黑豹和突突鸡蛋和馒头吃。

她立刻就得到了。

但是她手里的钱却到了丽丽阿姨的手里。

“钱——可以买到很多东西,所以,钱是不是很重要?”丽丽阿姨问小兔。

小兔明白了她的意思,点点头,“钱是很重要的。”

“我们要有钱,要有很多钱,就要把放在别人口袋里的钱拿来放在自己口袋里。这样,别人的钱就是我们的钱了,明白吗?”丽丽阿姨又问。

“把放在别人口袋里的钱拿来放在自己口袋里,别人的钱就会变成自己的。”小兔重复着丽丽阿姨的话,忽然惊讶地说,“这不是小偷吗?”

“这不是小偷。”丽丽阿姨愕然了半秒之后继续微笑,“这叫枪手,这是一种高级的赚钱方式!赚钱有很多种方式,但是最轻松、最有效的就是我们这种方式,想不想学?”

小兔迟疑,沉默。

“你想不想和黑豹天天在一起?有漂亮的衣服穿?吃鸡蛋和馒头?还有猪肉炖粉条吃?”丽丽阿姨的脸上永远是动人的微笑。

“想。”小兔终于说。

“黑豹和突突都会这种技术,你要不要学?”丽丽阿姨看着她美丽的眼睛说。

“要。”小兔说。

扒手:别名“小手”,又名“三只手”。最直接的叫法是小偷、贼、贼娃子、死贼娃子。隐晦一点的称谓是钳工。江湖上的切口是跳丁冬、反欠。最为高雅的称呼是枪手。

一个成功枪手的最高境界是:在夹别人的钱财时一定要如在掏自己的腰包一样不慌不忙,并且心安理得!

二十年前,杨不管与范飞离开山城。

王头现在隐居在山城边一个宽敞的四合院里,一壶茶,一个收音机,就是他的生活。他眼睛微闭,像永远也睡不醒一样。他根本就不是从前那个威风八面、纵横天下的王头。他只是一个老人,一个默默无闻的老人,在无奈和悲凉的岁月里慢慢老去,慢慢老去……

丽丽阿姨姓胡,叫胡丽丽。在她八岁那年,她跟着王头,和王头住一间房。她今年二十八岁,长发飘飘,一张美丽得无可挑剔的瓜子脸,忧郁的眼睛,身材如拂风杨柳。

她现在做的就是教几个孩子一些简单的枪手技能。她最喜欢的则是坐在梳妆台前打扮自己,一道眉一笔就可以画好,她却可以用三个小时不停地画。仿佛永远也画不完,仿佛可以画到天荒地老。

这个院子里住着大龙、二虎、黑豹、突突,还有两个人,一个十几岁的女孩,也是一个哑巴,而且她的嘴天生豁缺,她叫点点。她的右手从手背到手肘关节处有一道疤痕,暗褐色,如一条毒蛇,妖异和恐怖。

那是刀割后留下的疤痕,谁的刀?那么狠毒?

还有一个煮饭洗衣的婆婆,大家都叫她好婆婆,五十多岁,却已经满头白发,还有一张刻满沧桑的脸。她是在丽丽阿姨来这里半年后来到这里的,一住就是二十年。

她很少说话,几乎是不说话,但是她会说话。

她虽然很不好看,但是她的眼睛永远是善良的。特别是她在看丽丽阿姨的时候,那是一种什么样温柔善良的眼神呢?

天还没有亮。

小兔还在香甜的梦里,和妈妈一起穿着漂亮的衣服,桌子上堆满了鸡蛋、馒头。一家人开心地吃着,笑着……

黑豹把她摇醒,“起来,练技术了。”

小兔翻身爬了起来。院子里大龙、二虎、突突和点点都在练自己的功夫。

“我练什么?”小兔问黑豹。

“跑步!”黑豹简单地说。

“跑步?”小兔问,“跑步是什么技术?”

“跑步是基本的技术,你必须练好!一个成功的枪手必须具备三个基本的条件:第一,眼睛要狠,不能看错;第二,手准,出手不能落空;第三,腿快,一旦失手,全身而退。”

黑豹带着小兔从院子里往外跑,跑到很远的山上,再跑回来。天才渐渐地亮了。

小兔双脚已经提不起来,很累,她大口大口地吐气。

“累吗?”黑豹终于回头问了她一句。

小兔点点头,什么也说不出。

“能坚持吗?如果你今天不能坚持,你以后更不能坚持!”黑豹说。

“能!”小兔点头,咬着牙说。

“我们继续跑……”黑豹放慢了速度,和小兔再跑。

早餐是大米粥和大馒头,还有咸菜。在小兔的记忆之中,这是最丰盛的早餐了。她吃了一大碗粥,两个馒头,饱饱的,感觉幸福的生活真好,然后她就想起妈妈、爸爸、弟弟。如果他们也能吃上大米粥、大馒头,还有咸菜,那该多好啊!

吃过早餐之后,大龙、二虎、黑豹、突突要出去了,小兔紧张地望着黑豹,害怕他一去就不回来。

黑豹也看到了小兔的眼神。

他低声对小兔说:“天黑的时候,我们就回来,这里是我们的家。”

“你们要去做什么?”小兔的心落了下来,好奇地问。

“上工。”黑豹说。

“上工是什么意思?”小兔更加好奇。

“就是这个样子……”黑豹忽然伸出一只手,放进小兔的口袋里,从里面夹出了一个鸡蛋,这是昨天小兔从丽丽阿姨处买来的,一直放在口袋里。

“现在这个鸡蛋就是我的了……懂了吗?”黑豹认真地问。

小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四人走了之后,好婆婆闩上大门,并且锁上一把大铜锁。院子虽然有些古旧,但是非常宽大,而且很干净。

院子的一角摆放着几口水缸,几尺高,里面都装了半缸水。点点半蹲在一口水缸前面,一只手正不停地在水中夹着什么。

小兔也好奇地在一边观看。

水缸里只有水呀!

“点点姐姐,你在夹什么呢?”小兔问。

点点抬头愤怒地看了小兔一眼,口里“啊啊”了两声,涨红了脸。小兔吓得退到一边,什么都不敢问。

“小兔。”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喊她。

“丽丽阿姨。”小兔一抬头,看见丽丽阿姨穿着白色的衣服,漂亮极了。

“知道点点在做什么吗?”丽丽阿姨温柔地看了小兔一眼,轻轻地走来。

“不知道。”小兔摇了摇头。

“点点就是在练技术。练好了技术,才能把别人的钱拿过来,放进自己的口袋,才能有馒头、鸡蛋吃,才能过上幸福的生活!”丽丽阿姨慢慢地说。

小兔点了点头。

“你想不想学?”丽丽阿姨继续问。

“想学。”小兔说。

“丽丽阿姨现在就教你……”丽丽阿姨走了过来,把小兔牵到另一口水缸边。丽丽阿姨的手好白,好软,但是很冷,冰一样冷。

丽丽阿姨的手为什么这么冷呢?

水缸边有一块肥皂,丽丽阿姨的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拿着一把小刀,她用小刀削了几片薄薄的、鹅毛一般大小的肥皂。肥皂片飘落在水缸里,慢慢地沉了下去。

“小兔,看丽丽阿姨的手。”丽丽阿姨伸出自己的右手,晃动着食指和中指,然后伸进了水中,入水无声,快捷无比,夹起一片肥皂,再问,“看清楚了吗?就这样,用两个手指,把水里面的肥皂片夹出来……”

“好。”小兔把衣袖挽起来,学着丽丽阿姨的样子,把手伸进水中。水很冷,而且**漾着,肥皂片随水晃动,根本就夹不起来。

丽丽阿姨是怎么夹起来的?

丽丽阿姨站在一边,一边用小刀削肥皂片,放在一张纸上,一边说:“就这么练,不停地练。如果肥皂片化了,就把这些放进水中,如果你夹住了一片,就告诉阿姨!”

小兔的手被冻得通红,也没有夹住一片。

丽丽阿姨削的肥皂片都已经溶化在水中,小兔望着水面泛起的几个水泡,眼泪掉了下来。

“小兔,哭什么呢?”丽丽阿姨又出现了。

“丽丽阿姨,我怎么一片也夹不起来?”小兔问。

“你有没有想想是什么原因呢?”丽丽阿姨柔柔地问。

“水是动的,肥皂片是滑的。”小兔认真地想了想,说。

“对,因为你的手不够快,所以就夹不起来。如果你的手够快,就能够把肥皂夹起来。今天夹不起来,就等明天,明天夹不起来,还有后天,总有一天,你能像阿姨一样把肥皂片夹起来。继续练吧!”丽丽阿姨又往水里削肥皂片。

小兔继续练这个看上去非常简单,做起来不容易的动作。

天黑的时候,厨房里飘出诱人的肉香,小兔馋得直流口水。好婆婆准时打开大门,大龙、二虎、黑豹、突突回来了。

大龙、二虎兴高采烈。

“黑豹、突突,你们回来了啊?”小兔高兴地去拉两人的手。

二虎捂着自己鼓鼓的口袋,一把掀开小兔,破口大骂了一句:“妈逼的,不要挡老子的路,老子今天夹了大钱……”

大龙一把提起小兔,扔到一边,白了她一眼,“不会夹钱的人滚开。”

小兔跌在地上,惊恐地瞪大眼睛。

黑豹把她拉了起来,二虎已经高昂着头进了丽丽阿姨的房间。几分钟之后,他出来了,双手叉腰,傲慢地看着小兔,然后得意地哼了一声……

大龙、黑豹、突突也先后进了丽丽阿姨的房间,他们是把今天夹来的钱交给丽丽阿姨。他们在外面只能夹钱,别的东西统统不要,即使是金项链、金戒指也不能夹。

这是王头的规矩。

晚餐是猪肉炖粉条。小兔盯着大块的猪肉,在她准备伸筷子去夹一块猪肉的时候,丽丽阿姨出现了,“今天小兔不能吃猪肉粉条……”

“为什么不让我吃猪肉粉条?”小兔急了。

“因为你没有好好练技术,只有等你把肥皂片从水中夹出来之后,你才能吃猪肉粉条。”丽丽阿姨轻轻地说。

大龙、二虎狼吞虎咽,吃得嘴角流油。小兔偷偷地看了一眼黑豹,黑豹点了点头,低下头去,再也没有看小兔一眼,不过小兔发现,黑豹也没有吃猪肉……

“你为什么不吃猪肉?”小兔看了一眼黑豹,奇怪地问。

“我不想吃。”黑豹飞快地扒着饭,大口大口地吃。

“怎么会不想吃猪肉呢?”小兔望了望诱人的肥肉,又看了看黑豹,她没有明白黑豹的意思,更不懂黑豹的心……

第二天,小兔早早地跟黑豹跑步。在跑步的时候黑豹对她说:“你一定要好好练技术,否则,你一直吃不到猪肉。”

“我会的。”小兔坚决地说。

“我到这里是一个月以后才吃上猪肉粉条的。”黑豹轻轻地说。

“哦!”小兔终于明白了什么。

“这个技术并不难,只要你掌握好两个诀窍就可以了。”黑豹认真地对她说。

“哪两个诀窍?”小兔忙问。

“眼准,手准。”黑豹说。

“我明白。”小兔说。

“熟能生巧,没有什么别的途径,只能多练习!”黑豹耐心地说,“晚上我回来陪你一起练……”

“好。”小兔高兴地说。

以后每天吃过晚饭之后,黑豹就会陪小兔练习两个小时。半个月之后,小兔终于能把一片肥皂从水中夹起来。

之后,丽丽阿姨又把肥皂片削得小了一点,让小兔继续练,等她能够轻易夹出来之后又把肥皂片削小。肥皂片越小,难度越大,如此这般,小兔练习了两年,已经能把雪花一般大小的肥皂片轻易夹出来。

丽丽阿姨还不满意,说要把米粒一般大小的肥皂片夹出来之后,才算基本功练成。

小兔八岁的时候,丽丽阿姨送她到乡村小学读书,大龙、二虎、黑豹都没有上过学,只是丽丽阿姨简单地教过他们一些字。

他们会的是生存的本领。

小兔十一岁时,丽丽阿姨就不再让她上学了。

小兔十一岁那年。

也是冬天。没有下雪的冬天。

风却冷,天阴沉得要掉下地来。

丽丽阿姨带着大龙、二虎、黑豹、点点、突突、小兔到了街上。街道上人来人往,很热闹。

可是不多久,小兔就发现大龙、二虎、点点、突突不见了。最重要的是黑豹也不见了。

他们都到哪里去了?

黑豹呢?

小兔的心莫名其妙地慌乱起来。

她从来都没有离开过黑豹、从来都没有离开黑豹这么远过……

身边只有丽丽阿姨。丽丽阿姨牵着她的手。小兔害怕起来。她想起从前,自己和妈妈也是这么走在冬天的街头,却找不到回家的路……

回家的路,为什么那么难走呢?

“阿姨,我们要到哪里去?”小兔紧绷着脸,恐惧地问。她不敢松开丽丽阿姨的手,她害怕在忽然之间,丽丽阿姨和黑豹一样也不见了。

“寻找一个幸福的地方……”丽丽阿姨微笑着说。她一手牵着小兔,另一只手指着前面一个男人说,“你去把他的钱包拿过来,我们就能找到幸福的地方……”

那是一个粗黑的大汉,两道眉毛飞起,一双眼睛凶狠,满脸横肉,右手里一柄半尺长的尖刀不时从他的手心里抛起,在半空里转了几个圈后再稳稳地落入他的手心。

这是一个恶人,在这条街上没人敢惹,也没人惹得起!

特别是他张牙舞爪,不可一世的刀。

他的裤子口袋里就有一个钱包。一个鼓鼓的钱包。

“如果走过了这条街你还没有拿到钱包就不用拿了,因为,幸福就找不到了……”丽丽阿姨的声音低了下去,更淡了下去。

小兔望望丽丽阿姨,没有动。

丽丽阿姨淡淡地说:“如果你不敢,你就永远找不到幸福的生活……”

“黑豹呢?”小兔忽然问丽丽阿姨。

“黑豹?如果你能拿到那个钱包,黑豹就会出现在你的面前,如果你不能拿回那个钱包,你就永远不能够再见到黑豹……”丽丽阿姨轻轻地说。

小兔立刻说:“我能。”

然后她就不声不响地跟着那个大汉,在一家店铺前,四周有七八个人在。小兔靠在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身边,手一伸,两指一动,就把他的钱包轻易地夹了过来。

夹一个这么大的钱包比夹一片雪花般的肥皂片要容易多了。

小男孩显然是从乡下到城里来的,衣服破旧,长得憨,瓦片头,一双怯怯的眼睛。而且很有可能是和亲人走散了,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感到茫然失措……

他和小兔对望了一眼,对小兔友好地笑笑。他对这么大的城市感到莫名的恐惧,对城市里的人更恐惧……

小兔准备离开。

也仅仅在这一瞬间。

“我的钱包不见了。”黑大汉忽然狂叫了起来,“谁敢偷老子的钱包?”他一叫,惊天动地,四周的人全都看着这边。

“被发现了!”小兔立刻反应了过来,“我该怎么办?”

电光石火!

仅仅一秒钟,也就在这一秒钟内,小兔手一动,把夹在两指之间的钱包放入自己身边那个男孩的口袋里。

然后小兔退开几步,用手指着那个男孩喊了起来:“是他,我看见的!”

男孩很老实,反应迟钝,他还什么也没有明白过来,黑大汉劈手当胸把他提了过去,伸手从男孩的口袋里把钱包摸了出来。

“小杂种!敢偷老子的钱包?老子割了你的手……”黑大汉斜了一眼小兔,一手把男孩抛起,一脚踏在地上,扯住他的手。刀从小男孩右手背慢慢划向手臂,足足有一尺长,而且是深可见骨。

血流出来,如燃烧的火焰。

血腥弥漫在街道上。

这无情的一刀仿佛深深地划在小兔的心上,她的人摇摇欲倒。

小男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昏了过去。黑大汉又得意地看了一眼小兔,扬长而去,不过在他从小兔身边经过时,小兔再一次出手,把他的钱包神不知鬼不觉地掏了出来。

然后她跑,风一样不回头地跑……

小兔跑到路口,看到黑豹如风一样向她跑来,突突跟在他的后面。

黑豹激动地抓住小兔的手。

“我差点就回不来。”小兔的心还在颤动。

她也感觉到黑豹的手在微微颤动。

“今天是对你的考试,你及格了。”黑豹说,“那个恶人是狼叔的人,叫狼牙!点点第一次考试不合格,被狼牙抓住,狼牙就在点点的手上割了一刀……还好你及格了,其实我知道你一定能够及格的……”黑豹宽慰地说。

“今天是对我的考试?”小兔大吃一惊,“什么考试?”

“如果过不了这一关,就不能够成为一个枪手!”黑豹慢慢平静下来,“大龙、二虎、我、突突都是这么经过考试的,点点是经过第二次考试才及格的!”

“如果我不能及格呢?是不是也要被他用刀划一下?”小兔忽然感觉到了恐惧,心开始冰冷。

黑豹紧紧地咬着牙,点点头,眼睛里射出冰冷的目光,“如果你被他划了一刀,我一定会砍他十刀……”

“狼叔是什么人?”小兔心有余悸,又问黑豹。

“他不是人!”黑豹忽然闭了嘴,因为,丽丽阿姨来了。

小兔把钱包递给了丽丽阿姨。

“你不是及格,你是一百分。一个枪手不仅要有一双灵巧的手,更要有聪明的头脑。”丽丽阿姨微微一笑。

枪手不仅要有手,更要有心。

小兔牵住黑豹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她不敢放开黑豹的手,她怕忽然失去黑豹。黑豹也是兴高采烈。

一直跟在两人后面的突突脸色越来越难看,没有人知道他无声的世界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忽然从后面冲散了两人,把小兔和黑豹隔开,自己一手牵着黑豹,一手牵着小兔。小兔感觉到突突牵着自己的手在暗暗用力,她的手疼痛起来,挣扎的时候突突就放开了她……

小兔抬起头,看到突突眼睛中的愤怒。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愤怒?

突突,无声的世界,无声的心。

今天是小兔第一次上工。

大龙和二虎神采飞扬,他们两人长期配合,已经得心应手。他们自然不会带小兔,当然,小兔也不愿意跟着他们。小兔跟着黑豹,一般情况下,黑豹和突突、点点三人配合。丽丽阿姨穿着一套白色的衣裙,手里撑着一把素白色、上面有些精致梅花图案的伞。

她静静地站在街头,如一幅美丽的图画。

这样,谁会怀疑她领导着一支扒手队伍?

二虎一双眼贼溜溜地打量着街上来往的人群,早已经跃跃欲试。大龙依依不舍地看着丽丽阿姨,说:“阿姨,我们去上工了啊!”

“去吧!”丽丽阿姨柔柔地说。

大龙和二虎钻进了人群之中。

“小兔,跟我走。”黑豹对小兔说。突突和点点早已经站在黑豹的身后,点点的肩膀上挂着一个松大的棕色挎包,突突的手上提着一个黑色的袋子,黑豹的手中则拿着一张报纸。

“黑豹,带好小兔。”丽丽阿姨低声说了句。

“阿姨放心,只要有我在,小兔就不会有麻烦。”黑豹挺直了身体,大声回答。

丽丽阿姨微微点了点头,“去吧!”

黑豹回头对突突和点点比画了一个动作:你们去探水。探水,就是观察别人的钱包放在什么地方,这样,下手的时候目标明确。

突突和点点心领神会。

“小兔,今天是你第一次上工,你跟在我们身后二三十步,不要跟得太近,也不能距离太远,不准喊我们的名字。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要假装不认识我们,明白吗?”黑豹认真地对小兔说。

“明白。”小兔点了点头。

“你今天主要的任务就是看我们怎么动手,要看仔细,还有就是帮我们出货(转移扒窃到的钱),明白吗?”

“明白。”

黑豹快步跟上了突突和点点。突突和点点一个左边,一个右边,两人走得不快也不慢,两双眼睛却悄悄地注意着过往的行人。

一个脚步匆匆的中年汉子进入了突突的视线。因为他停下脚步点烟的时候,突突看到他的右边口袋里有一个钱包,还有一包香烟、一个打火机。

突突给点点使了一个眼色,点点自然明白,黑豹更明白。突突和点点不动声色地左右靠近这个中年汉子。突突脚步慢了一点,他的人距离中年汉子有半步的距离,提着的黑色口袋挡住左边;而点点松大的挎包几乎挨着中年男子的衣服,可以挡住右边人的视线。

黑豹轻捷无声,他的左手拿着报纸,右手一伸,进入中年汉子的右边口袋里,把一个钱包夹了出来,左手报纸很自然地掩盖着右手上的钱包。

然后黑豹的脚步慢了下来。

突突和点点也渐渐走开……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自然,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在街道上扒窃,扒手之中称之为洗街。洗街的难度比较大,是因为人都在走动,走动的时候旁边的人比较多,情况变化快,稍微做不好,就有可能被人发现。

洗街也有容易的,比如把包背在身后,或者把包挎在肩膀上的人,特别是女人,最容易犯这种低级错误。

突突就盯上了一个把包背在背上的年轻女人。

他根本就不需要点点和黑豹的配合,直接跟在后面,拉开包上的拉链,从里面夹出了一个钱包,之后就把钱包传给了黑豹。

黑豹掉转头来,进了一家玩具店,很快就买了一只毛茸茸的哈巴狗玩具。

他对小兔使了一个眼色。

小兔懂他的意思。

小兔站在一个角落里,黑豹把哈巴狗玩具递给小兔,问她:“喜欢吗?”

“喜欢。”小兔是真的喜欢。

她在接过哈巴狗玩具的时候,才发现黑豹已经把两个钱包放进了她的口袋里。相信就是有人站在身边,也不会看见黑豹的这个动作。

因为他用哈巴狗玩具完全挡住了自己右手的动作。

“给丽丽阿姨。”黑豹说。

小兔懂的。

“我们就在前面,不会走太远……”

小兔回去的时候,看到大龙也回来了,把几个钱包递给丽丽阿姨。丽丽阿姨优雅自若地把钱包打开,只取了里面的钞票,然后把钱包都丢在身后的草丛之中,又换了一个位置。

看起来,丽丽阿姨就像在等人一样。

晚上回家的时候,丽丽阿姨看见小兔抱着哈巴狗玩具,很高兴的样子,就问小兔:“知道黑豹为什么要给你买这个玩具吗?”

小兔摇了摇头。

“这是你的工具!”丽丽阿姨微微一笑,“明天你继续抱着它出来。”

“这个玩具是我的工具?”小兔奇怪地问。

“是啊,你知道点点为什么要挎那么大一个包,突突为什么要提一个黑色的口袋,黑豹为什么手中拿着一份报纸吗?”丽丽阿姨继续问。

“他们要挡住别人的眼睛。”小兔立刻就明白了。

丽丽阿姨心中一喜,“不错,这些都是我们的工具,我们要借助工具挡住别人的眼睛,才好下手!”

之后的一个月,黑豹天天让小兔跟在后面观察。虽然小兔已经具备非常高超的扒窃技术,但这是实战,实战和训练毕竟不同。

出货一个月之后,黑豹就安排小兔探水、卡位。又过了一两个月,黑豹才安排小兔提货(扒钱包,也叫切肉)。在车站、码头、广场、医院和集贸市场,小兔一天天成长起来……

小兔十六岁那年,黑豹和突突十八岁,二虎十九岁,大龙二十岁。点点的岁数最大,但是她是一个哑巴,没有人准确地知道她究竟有多少岁。

十六岁的小兔美丽如花。

二虎已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流氓。他在街头隐蔽的角落里看过几次A片,渐渐生出邪恶。有一次,他路过一家发廊,看见发廊里面坐着一排小姐,一张张如桃花一般艳丽的笑脸,一排雪花花的女人大腿。一想到A片里那些成熟男女的事情,二虎浑身燥热,身体急剧膨胀起来。

大龙刚好拿着钱包去给丽丽阿姨,不在身边。

二虎不由自主地走近了。

一群如狼似虎的女人从发廊里冲了出来,一对对硕大的**抵在二虎身上,把他团团围住,“小帅哥,要女人不?”

“要!”

“打飞机三十,打炮七十,全套一百。”

“包你安逸!”

“包你爽!”

“包你变成神仙!”这群女人七嘴八舌,恨不得把二虎一口吞下去!

二虎一摸口袋,手上只有五十块钱。

“便宜你了,我们两个一起给你打飞机……”两个女人不由分说,把二虎拉进发廊后面的一间小屋,两分钟之后,二虎就出来了。

他已经降了温度,回头看了发廊一眼,骂了句:“妈逼的,赚钱比老子还快!”

之后二虎常常偷空到这里来学习,了解女人。

女人太深奥了!

二虎感觉了解女人比扒别人的钱包难太多了。

他注意起了小兔。

小兔也是一个女人啊!

二虎垂涎三尺……

一个深夜,二虎撬开小兔房间的窗户跳了进去,摸到她的**。当小兔醒过来时,她只感到被子压在自己头上,无法呼吸,无法动弹,有人野蛮地撕开她的裤子,强硬地闯入她的身体里……

疼痛难忍。

小兔昏迷了过去。

二虎得逞后提着裤子跳下床,心满意足地奸笑,“安逸,硬是安逸!妈逼的安逸,嘿嘿嘿……”他打开门出去时,黑豹刚好看见了。

黑豹看着他正提着裤子,立刻什么都明白了。黑豹发出了一声吼,疯狂地扑了过来,两个人打在一起。黑豹在体力上处于下风,技巧不如二虎,但是他拼的是一身的愤怒。

两个人扭在一起,难分难解。

突突来了。他咬着牙,提着一条板凳,对准二虎的头重重地砸了下去。

二虎顿时头破血流。

“妈逼的,突突你敢砸老子,哎哟……”二虎惊叫着。黑豹和突突的拳脚劈头盖脸地落在二虎身上。

二虎在两人暴风雨一般的拳脚下根本没有还手的力气。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的时候,王头出现了,“停手,站好。”他的声音虽然并不威猛,却不容人抗拒。

黑豹和突突停了手,站起来的时候又不约而同地踢了二虎一脚。二虎怪叫着,挣扎着爬到王头的身边。

大龙、点点也被惊醒了,两人才出来,就被王头用手势赶回了房间。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给我一个理由。”王头淡淡地看了一眼三人,问二虎。

“对于该拿的钱一定要当机立断,这是您教我的。对于自己喜欢的女人一定要先下手为强,我喜欢小兔,但是她不喜欢我,我不这么做,我怎么可以得到她?”二虎抹着满脸的鲜血,在为自己辩解时理直气壮,振振有词。

“对于自己喜欢的女人一定要先下手为强,有道理!”王头对他这种野兽的行径赞赏有加,“身为一个枪客,最需要的就是有你这种精神,有出息,不愧为我王头的弟子。”

然后他淡淡地看了一眼黑豹说:“欺负小兔的事情,从现在起,是你黑豹干的。”

“我不服!”黑豹大声地抗议。

“不服?”王头不紧不慢地说,“你和突突每人罚打二十鞭,然后你到黑屋面壁半年。”

“打我吧,不要打突突,这件事与他无关。”黑豹挺直了身子,如一杆挺直的标枪,永不折服。

“好,打你五十鞭。如果你还不服,我一定打到你们服了为止!”王头加重了处罚。黑豹立刻紧紧地闭住嘴,他知道王头说的话绝对不会改变。他不怕打,但是他害怕连累了突突。

黑豹如一杆标枪一般,挺得笔直。

二虎挥舞着一条皮鞭,劈头盖脸、疾风骤雨般地抽打黑豹。

鞭子撕扯着黑豹的皮肉,碎末横飞。

黑豹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小兔醒了,全身疼痛。她在丽丽阿姨的房间里哭。

“有人欺负我。”小兔哽咽着伤心地说。

“没有人值得你哭,值得你哭的人不会让你哭。”丽丽阿姨无论在什么时候、对什么事情都是这么从容淡定,轻描淡写。然后她又开始打扮自己,虽然是深夜,但是她只要有空就会这么做。

一个爱美的女人。

一个打扮给自己欣赏的女人。

小兔不哭了,她一直站在一边,一言不发。

沉默,漫长的沉默。

“姨,你教我会打人的功夫吧。”小兔忽然说。

“打打杀杀是男人们的事情,女人还是多读一点书——你怎么会有这个愚蠢的想法?”丽丽阿姨微微有点奇怪。

小兔坚强如铁,“我真的很需要学。”

“你一定要学?”丽丽阿姨问了一句。

“我一定要学,而且一定会学好!”小兔咬着嘴唇,狠狠地说。

“我可以教你。”丽丽阿姨微微叹了口气,有点无奈。

“姨,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小兔迟疑着,慢慢地问,“幸福的生活只是一个美丽的谎言吗?”

丽丽阿姨柔柔地看着小兔,却答非所问,“一个女人最容易得到一个坏男人,一个女人最容易失去一个好男人!”

小兔不懂,因为,她还只有十六岁。

黑屋在院子最阴冷的一角,在地之下,深八尺,长一丈,地板和墙壁全是用水泥做的,坚硬而且冰冷。这里曾经是储藏东西的地窖,但是王头却用来惩罚犯了错的弟子。

黑暗、冰冷、无情、心寒的地方。

小兔手里举着一支蜡烛,从台阶上一步一步下来。昏暗的烛光让黑屋里骤然亮了起来。黑豹如一杆不屈的标枪孤独地挺直在一个角落里。

那冰冷的脸,冷漠的眼睛,最冷漠的是心。

小兔慢慢地走到他的面前,黑豹不动,不言,连眉毛和眼神都不曾轻微地改变一下。

小兔的手一哆嗦,蜡烛一头栽到地上,最后一点亮光只一闪就迅速地被黑暗吞噬。黑了,无穷无尽的黑暗。

黑暗里看不到人,也看不到人的眼睛,更看不到人的心。

沉默。

黑豹冰冷和麻木的手被小兔颤抖的手轻轻地握住。黑豹可以感觉到小兔的手在用力,在渐渐地慌乱起来,还感觉到小兔的心在狂乱地跳动。

“黑豹,你对我说,不是你做的。真的不是你做的……”小兔的手指甲已经陷进了黑豹手背上的皮肉里。但是黑暗里黑豹冷冷地给了她回答:“是我。”

“啊!”小兔立刻扑在他的肩头,嘴咬住他的肩,撕咬着他的皮肉,发出呜呜的哭泣声,眼泪从黑豹的肩头往下滚落。

不停地滚落!

黑豹不动,如一块冰冷而且坚硬的石头,一动不动。

“这是我最后一次哭了,以后,我不会再哭了!”小兔终于累了,不仅身累,心更累。放开了黑豹的手,她的眼泪不再从眼睛里流出来,而是往心底深处流去……

她慢慢地扬起脸,一滴冰冷的**无声无息地落在她的脸上,那是什么?泪水!

又是谁的,谁的泪水在黑暗里流?

然后又是长长的沉默。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黑暗里小兔淡淡地问。

“我喜欢你。我不这么做,别人也会这么做,我就怕别人比我更快,所以我就控制不了自己。我会对你负责,只要你愿意!”黑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他的心正在被一把锋利的尖刀一寸一寸地切割。

黑暗里看不到黑豹的眼睛,更看不到黑豹的心!

很久、很久以后,小兔才说:“从前你不是这个样子。”

“人都是会变的。”黑豹的声音始终冷如铁,寒如冰。

“我不会恨你,因为从前你对我太好,我欠你的你都已经拿了回去。我走后,你就是你,我就是我……”小兔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两个鸡蛋,放在黑豹的手心,然后摸出一个打火机在黑豹的面前打燃。

又有了光,没有了黑暗,不过很短暂。

小兔最后一次深深地看了一眼黑豹冰冷而且沉默的脸,更冰冷、更沉默的眼睛,掉转头去,脚下一蹬,人已经蹿了出去,很快就远去。

她一离开就不会回头,更不会回来。

又是黑暗,又是无穷无尽、深深的黑暗。

在小兔远去的那一瞬间,黑豹忽然觉得自己的全身散了,钢铁一样坚硬的脚软了,人重重地跌在冰冷的地上。

跌出远远的还有一颗心,跌破,跌碎,粉碎,而且流着血。

一颗心碎了怎么修补?

有一种爱也叫残酷,因为必须有一个人心碎!

黑豹扑倒在冷冷的地上,咬着水泥地板,满嘴的苦涩,吞不下去,不能动!黑暗里有一个人把他抱起,搂在怀里,而且搂得很紧。

是突突!

无声的突突,在黑暗里无声地来。

那无声的世界,那又是一种什么样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