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圆圆自问不是一个嫌贫爱富的人,但跟着方成走完这座不起眼的小村子,她心里起起伏伏百般滋味。
这只不过是平常农村的一个代表。一座座小洋楼空****的,留着上学的孩子和无法外出的老人。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存下钱拿回家盖高楼,在攀比风气的吹动下,一家比一家盖得漂亮,一家比一家装得豪华。方成家的老房子,屈居村尾,在小洋楼的衬托下,如一个不起眼的小灰点儿。
村子不大,哪家来了客人,不多会儿便全村皆知。待汤圆圆挽着方成的手抖抖索索往前走,人家早就在家门口等着,逮住机会盘问一二了。当然,话题万变不离其宗,不外乎哪里人、什么工作、多少收入等基本信息。汤圆圆无力招架,方成笑得如沐春风,替她答得恰到好处。更多的,是围绕她展开到的评头论足。走路颤巍巍的老太太拉着方成,一个劲夸他好福气,“还是你有福气,离一个又找了个这么俊的填房。”
什么填房!汤圆圆气得冒烟,原本挤出来的笑容瞬间凝固。
方成嗓门大如打雷,对着老太太的耳朵一阵吼:“奶奶,现在不是你那样说法了。小汤是我老婆,不是填房!”
老太太显然没搞明白自己哪里不对:“离了再娶的不叫填房了,那叫啥?”
“奶奶,我再说一遍,她就是我媳妇!”方成辩不过,拉着汤圆圆走了。
到了无人处,汤圆圆使劲抽出手,自顾自往前走。她总算明白了什么是风俗习惯,什么是人言可畏。在汪美琳前面,她算什么?只不过是方成的填房!根深蒂固的思想,怎么可能轻易更改?更何况,那些无事喜欢嚼舌根的老太太们,原本就抱着看笑话的心态。
这世间,未婚男子千千万。为什么独独撞到方成!为什么他结过婚,为什么他有女儿!
这不是他的错,为什么要她来一起承担!
汤圆圆心烦意乱,无意中循着小路绕到土屋。
方成妈刚清理完老母鸡,提着篮子往上走,一眼瞅见小两口闹别扭。汤圆圆不愿多费口舌,径直走进屋傻坐。方成妈拉着儿子一团问,搞清楚来龙去脉,轻轻松松回厨房把鸡炖上,大摇大摆出去了。
“汤圆儿,老家就是这样,人多口杂,你我都是接受过教育的人,有知识有文化,别被她们几句话就说得钻牛角尖,好吗?那些人本来就想看笑话,你还指望她们舌灿莲花,说出什么好话来!”
道理,汤圆圆都懂,但是她心里却有一股气,在五脏六腑急急奔走,搅得心意难顺。
方成顾不得许多,伸手将她揽在怀里,湿热的唇贴上去,封住了汤圆圆的胡思乱想。他历经情场,总结出一套办法,在女人生气的时候千万不要讲大道理,千万不要让她一个人待着。静一静这种说辞更不行,因为女人静下来,会将毫不起眼的矛盾上升到洪水猛兽般的高度,会觉得天塌地陷,一番思索下来,早就对爱情心灰意冷了。
汤圆圆开始还极力抗拒,试图咬住方成的嘴唇逼他放弃。可她终究心软,稍一犹豫就被方成得势。温热的吻让她融化。的确,闲言碎语算什么呢!日子是自己的,别人的夸赞或者诋毁并不能给你带来点滴实惠,何必为了几句不切实际的话而搅乱心情!
两人和好,刚手挽手走到院子里,铺天盖地的叫骂声传来。
“你个老不死的,整天瞎叨叨啥!活该你没儿子,没后人……”
被骂的,自然是刚才说错话的老人。方成妈的厉害之处就在于,戳准对方的痛点。那个老奶奶,的确没有儿子,仅有两个女儿,也嫁到了外省。方成妈吵架的风格是逮谁骂谁,无人愿意出面阻止。
方成无奈,赶紧快跑过去将自己骂骂咧咧的亲娘拽回来。
“妈,人家不过说错一句话,你别骂难听了。万一老人想不通出啥事了,你要负责的!”
威胁是最好的劝阻。方成妈果然很快闭嘴,跟着儿子回到家,还特意跟汤圆圆说,那老家伙以后绝不敢乱说话,让她放心。
汤圆圆哭笑不得。她没想到这位未来婆婆如此袒护自己,尽管方式不太容易让她接受,但她心里还是有一丝感激。
小小风波翻篇,村里大多数人还是快速刷新了对方成的认知。前几年他离婚破产,人人看笑话。没想到几年后方成带了更年轻漂亮的女朋友回家,那些早先说他这辈子无法翻身的人,自觉闭上了嘴巴。
方成妈还嫌不够,埋怨方成没有把车开回家。方成笑她贪心,承诺过年的时候一定开车回去给她长脸。
边远山村没太多可供消遣时间的游玩项目。村里人闲来无事,有人没见过汤圆圆,自觉跑到家里来。没多时,几位跟方成妈交好的大娘大婶,围着小桌子一边嗑瓜子一边闲聊。方成妈没遮拦,将汤圆圆的老底全抖了出来。一位大娘嚷嚷起来:“哎呀,我闺女就嫁到璧山县的。我女婿也姓汤,你家小汤是不是汤家村的?”
方成妈知道得不清楚,转头问汤圆圆:“小汤,你杨婶问你呢,你是哪个村的?”
汤圆圆犹豫着要不要说,方成有点生气:“妈,派出所的活都让你一个人干了!审犯人也不带这样的。你问那么多干嘛!”
他拉着汤圆圆去了弟弟方山的新房子,方成妈怕儿子生气,没敢追问。
原本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哪知这位杨婶好奇心太重,回头就跟来娘家待产的女儿聊起来。两人一合计,快速定位到汤有为头上。上午杨婶瞧着汤圆圆扭扭捏捏不肯说的样子,觉着有古怪。母女俩聊了一会儿,就得出结论:汤圆圆怕家里不同意,不敢说老家地址。杨婶跟方成妈明面上好得不得了,私底下也是各自诋毁。抓到这样的把柄,她岂有不搅和的道理!电话很快打到汤有为那儿,通风报信之后,还叮嘱汤有为别告诉汤圆圆是自己报了信。
没有提亲,没有结婚,冒冒失失去了男方家,这还得了!
李翠华打通电话,阴阳怪气地问:“丫头,你十一在哪呀?”
“妈,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们家居行业现在是旺季,哪里还有十一长假?我在门店忙着呢!”这是汤圆圆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她有点心虚,幸好妈妈没有站在她面前,要不然这番话她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哼!是吗?我听说,你去了小方家?”
“没有呀,妈,你听谁说的?”
“你再撒谎,信不信我马上过来扒了你的皮!”
汤圆圆一口咬定:“我就在苏市,不信你明天过来看!”
“好,你行。你等着!”
“妈,我,我不想跟你顶嘴,我真的在……”
电话已经挂了。
汤圆圆看着方成欲哭无泪。
方成将她拥在怀里:“走吧,我们明早就回去。别担心,我去跟我妈说,她听我的。”
汤圆圆赶紧回土屋收拾行李。屋外,方成跟老妈在谈判。
“不行,才回来一天就要走,人家国庆都是七天长假,你骗谁!”
“妈,我以前国庆还回不来呢。一天假已经不错了,小汤你也看见了,你还有啥担心的。公司有正事,我们得赶回去。”为避免掀起骂战,方成不想把杨婶告密的事抖出来。
“跟你老板说说情!你不是什么总监吗?总监也是个大干部,对不对?”
“妈,公司就是讲利益的,干部不干部的不管用。你看,我得赚钱买房养媳妇啊,对不对?以后有的是机会回来看你,这回真是大事,你别拦着了。”
好说歹说,方成妈总算松口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方成和汤圆圆就坐上了前往县城的出租车。临走前,方成妈把方成拉到一边说悄悄话:“儿啊,小汤人不错。现在的姑娘翘得很,你赶紧让她怀孩子,这事就板上钉钉跑不了了。听妈的话,有孩子了,就算她家有意见,也没辙。”
方成不喜欢这套,嘴上应着,一扭头就将老妈的指示原封不动告诉汤圆圆。
“我要是告诉我妈,我俩还没办成那事,她非得骂死我。”方成说得轻松。但抛开孩子,他的自控能力已经濒临失控边缘。
汤圆圆却心下一寒。老太太果然有手段。幸好没多待几天,如果她发现自己跟方成并没有发生男女之事,会不会在自己的饭菜里下药?她不敢把未来婆婆想得如此不堪,先前对她的好印象,已经大打折扣。
国庆假期,一路堵车。回到苏市,已是傍晚六点多。旅途奔波,汤圆圆心心念念要喝小米粥暖暖胃,刚放下行李,就和方成去社区超市买点儿晚餐材料。两人庆幸躲过一劫,挽着手走到小区门口。
“汤圆圆!”
突如其来的一声断喝吓得汤圆圆赶紧松了手。
循声望去,李翠华穿着一件发旧的灰呢外套,搭配一条黑色打底裤,脚上是汤圆圆去年买的短靴。黑色的打底裤并不能将松垮垮的肥肉藏起来,反而塑造出一股奇异的壮硕感。她很生气,两条浓黑的眉毛拧巴在一起,嘴角起起伏伏地**着。显然,刚才那声大喊,耗费了太多肺活量。
汤全站在母亲身后,瘦长的腿在打颤。他不敢看方成,眼睛觑向别处。
毫无疑问,他就是告密者和带路人。
又被这个不争气的弟弟出卖了!汤圆圆斜着眼扫了汤全一眼,将手里的袋子交给方成,快步迎上去,“妈,你们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我还能见得到你?长大了,野了!”李翠华嘴巴一咧,侧身避开了汤圆圆快攀上来的手。
汤圆圆不敢气恼,她再次拉住李翠华:“妈,你们赶一天车,也饿了吧?走,我们先吃饭,有啥事你慢慢说,行吗?”
方成从汤全手里接过行李包,想起家里还放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担心被未来丈母娘看破,他朝汤圆圆使了使眼色,建议道:“阿姨,这样,我们先吃饭。你们在这等一下,我把阿姨的包放好。”
待方成走远,李翠华再次甩开女儿的手,双手抱在胸前,冷冷地问:“去过他家了吧?心满意足了吧?汤圆圆,你胆子也太肥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
汤圆圆低头看地:“我不是说了吗?我们家居行业十一最忙了,哪有时间出去玩啊。明天还得加班呢。”
“编,你继续编!你以为你那点小把戏骗得过我!你弟什么都说了!亏得有你弟看着,不然你被人家吃了骨头都不剩!”
“你说了什么?”汤圆圆直直地盯着弟弟,希望他给自己留了一点转圜空间。
汤全原本是不想说的。十一回家,只为了在家好好玩几天,顺便软磨硬泡要家里买一台新电脑。台式机没办法带出门,他早就心痒痒想要笔记本了。无奈李翠华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给钱给得不痛快,非要他把汤圆圆那里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个明白。他那点遮遮掩掩的技术在李翠华看来完全小菜一碟,几个问题下来,她早就把方成的底子问得一清二楚。
听得方成算公司领导,收入可观,李翠华稍微放心。但听到他居然离过婚,比汤圆圆大了近十岁,她就有点坐不住了。加上听说汤圆圆去了方成老家,她心里更是七上八下。自己女儿要文化有文化,要相貌有相貌,刚上大学就有好几个小老板来说媒,李翠华怎么能接受把女儿嫁给一个大龄离婚男!
这一回,一贯敌我分明的汤有为也站到李翠华这边。他支持老婆儿子去找女儿问个明白,自己坐镇家里当后援。
汤全有点儿心疼姐姐,但是一想到自己的结婚礼金要靠姐姐的聘礼凑数,只得又当了墙头草。
“姐,你别犟了,我什么都跟妈说了。”
完了!
汤圆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完了完了!
她的脸蒙上一层惨白,笑得有气无力,声音也是轻飘飘的:“妈,你都知道了?”
“你说呢?”李翠华底气十足。自己的女儿,还能折腾到哪里去?绕来绕去,还不得在自己眼皮底下转悠!
汤圆圆感觉,心像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前行。白浪滔天,电闪雷鸣,自己被巨浪卷入海底。什么希望,什么爱情,什么未来。没有了,统统没有了!她能有的,是自己无力抗拒的家庭,是强悍的母亲、倔强的父亲、软弱的弟弟。
跟方成的这一场恋爱,像一个梦,一个绚烂的泡泡。如今,泡沫摔倒地上,破了。
她想起和方成走来的三个多月。爱情像糖,从来没有尝过甜的她,已经深陷。
“不,妈,我不要分手!求你,不要逼我分手!”
“啪!”响亮的耳光打在脸上,李翠华眼睛瞪如铜铃:“不要脸!老汤家没你这种赔钱货!”
汤全呆了。小时候他犯了错,妈妈经常打姐姐,骂她没当好榜样。长大之后,妈妈虽然嘴巴毒了点,但碍于姐姐已经成人,再也没动过手。而今这一巴掌,打得他也心颤。
家里布置完毕,方成急冲冲赶来,几步之外已经见到扬起手的丈母娘。来不及阻止,只得看着汤圆圆硬挨。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心疼地护住汤圆圆的脸,态度好得不能再好:“阿姨,有什么事,好好说,不动手可以吗?”
“滚开!我教育我女儿,轮不到你插手!”虽然第一眼见方成长得高大英俊,但他离婚的事实只能为印象减分。李翠华怒不可遏,双手叉腰。今天,她一定得把女儿拽回去。谁年轻的时候没糊涂过,只要清醒了就好。为了让女儿清醒,打几巴掌算什么!
汤圆圆却铁了心了。这一巴掌,打在记忆上,打痛了她的柔软。二十几年了,挨的打还少吗?弟弟摔破一个碗,妈妈怪她不教弟弟学好,打她一顿;弟弟在学校被人欺负,妈妈骂她不懂保护弟弟,打她一顿;弟弟撕坏了她的课本,妈妈骂她自己不把书收好,打她一顿……
如果挨打能抵消养育之恩,能换来跟方成在一起,挨一顿又如何!
汤圆圆忽然有了勇气。她把方成推到一边,昂首挺胸走上去,话音悲慨而勇敢:“妈,如果打我能让你消气,你打;如果打我,你就同意我跟方成在一起,你打!从小到大,我挨的打还少吗?”她笑了,笑得凄凉,笑得悲伤:“妈,我不是你的女儿,我只是个出气筒,只是棵摇钱树。打吧,你打死我。打死我,我就不用还养育之恩了!你说我的命是你给的,说我欠你一条命,你今天把这条命拿走,我们两不相欠!”
李翠华扬起的手无力地垂下来。第一次,自己低眉顺眼的女儿第一次顶嘴!就为了个离过婚的没钱老男人,跟自己顶嘴!
她委屈,她不甘,哭声夹杂着尖叫,声声入耳:“就为了这个男的,你不要妈了!我生你养你容易吗?你说我打你骂你,我都是为你好!你小时候生病,我不吃不喝守着你几天几夜;你要读书,我想办法找钱,我卖菜,大冬天的,人家还在睡觉,我就起来洗菜,手都冻烂了!汤圆圆,你没良心!没良心,呜呜呜……”
“妈,别哭了,让人看笑话!”汤全尴尬地扶住李翠华,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姐,你说怎么办?”
“走吧,先回家,我去买点吃的。你们先回去。”方成把房门钥匙交给汤圆圆,“汤圆儿,你们都不容易。阿姨,你听我一句,亲情血浓于水,别说我一个方成,就是十个方成,你女儿也还是你女儿,谁也拐不走。大家有话好好说,这么晚了,先吃饭休息。有事我们坐下来慢慢谈!”
“对呀,妈,先吃饭,我姐什么人你最清楚了。妈,别生气,走吧。”
儿子永远是心里的第一位。既然儿子这么说,李翠华就不再气结。她抹了抹眼泪,在汤全的搀扶下跟着女儿走进了方成家。
如果是一套三室两厅的大房子,哪怕是租的,也会无形中增添好感。偏偏方成的一居室,区区五十平米,对于住惯了乡下大房子的李翠华来说,这巴掌点大的地方还没家里猪舍宽敞。
犀利的眼神在挤挤攘攘的屋子里扫一圈,她发现了女儿的衣物和日常用品。
“你们住一起了?”李翠华不敢相信,眼前一脸倔强的小丫头就是自己的乖女儿。女儿什么时候跟自己顶过嘴?叫她把奖学金交出来就交出来,叫她自己贷款读书她就自己贷款,叫她把工资拿回家修房子她就把工资寄回家。女儿变了!跟方成这老男人谈朋友的时候就被人家洗脑了,居然不顾她长期教导的男女大防,厚脸皮地住到一起。
汤圆圆豁出去了,她懒得解释,口气反而肆无忌惮:“对呀,我们早就住一起了。所以,你别费力气了。”
“反了你了,你以为我治不了你!”李翠华随手抄起水果盘里的一个苹果,准备砸过去。她已经气急攻心,手心全是汗,恨不得把这个不孝顺的女儿抓过来暴揍一顿。
汤全跑过去横到两人中间,一把拉住李翠华,“妈,有话好好说。我,我帮你洗个苹果。”他顺势将苹果抢下来,冲汤圆圆努嘴:“姐,哄哄妈,你今天有点过了啊。”
哗哗的水声听得人心紊乱。李翠华忽然焉了:“丫头,你跟妈说实话,你们俩真睡一起了?”她还是不相信,自己严加管束的女儿,绝不会干出偷鸡摸狗的糊涂事来。村里已经有好几个姑娘奉子成婚,当爹妈的都抬不起头。要是自己女儿也被搞大了肚子,她在村里还抬得起头吗?
汤圆圆也知道这种事不能乱说。脑海中灵光一闪,她似乎找到了逼父母承认的好办法。
“妈,我和方成,我们,我们早就住一起了。大男大女的,什么事不可能……”
“你给我住嘴!你这是存心要气死我!你个天杀的,你没良心,你要逼死你妈!你让妈这辈子都被人戳脊梁骨吗你!我怎么教育你的,女人最看重的是什么!贞洁!你不要脸,你倒贴,人家这下把你捏得死死的!我李翠华生不出你这种不要脸的女儿!”
站在一边的汤全低声插话:“妈,什么年代了,现在同居的人多的是。还有试婚的呢。”
“你!”李翠华的手指着汤全的鼻尖,抖成筛糠:“你给我滚一边去!你一个男的你懂什么!女人被占了便宜,这辈子就别想抬头!”
她一巴掌拍到玻璃茶几上,嘭的一声把大家都吓了一跳。沉默如六月里的雷雨天,压得人喘不过气。每个人都装着心事,谁也不愿意说话。
嘎吱一声,门开了。清新的空气从门缝里传进来,被施法定身了一般的三个人终于回了神。方成拎着大包小包进门,汤圆圆游魂一般走过去,帮他把晚餐拿出来摆好。谁也没说话,餐具碰撞的清脆声显得格外刺耳。
“阿姨,汤全,快来吃吧。我随便点的,你们将就着吃。”
他自然不敢真的随便点,特地从苏市有名的饭店里打包了外卖。
风尘仆仆赶了一天,汤全早就饿了。再说这又不是他的婚姻大事,只要方成松口给个十万二十万彩礼,管姐姐嫁得好不好,跟他有什么关系呢。他朝餐桌走了半步,扭头看见雕塑般的李翠华,未免有些心疼。
“妈,不管你有啥想法,先吃饭。吃饱了有力气了,我们再跟姐姐好好说道说道。妈,我饿了,你陪我吃一点吧。”儿子的撒娇果然有用,李翠华木头人一般坐到桌边。
汤全见不得美食,一个劲往自己碗里夹菜。李翠华心灰意冷地扒着饭。她没想到自己操劳半生,用尽心思,却培养出一个软弱不堪的儿子、一个吃里爬外的女儿。他们曾是她的骄傲,如今却是她的痛点。
饭桌上一片寂静,只听得轻微的咀嚼声。李翠华实在吃不下,她拿起筷子扒了又扒,忍不住问:“方成,你给阿姨说句实话,你有没有欺负我家丫头。”
“欺负?”方成扭头看汤圆圆,除了泪痕,他觉察不出她的心意。
“对,你到底有没有欺负她?”李翠华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神凌厉。
方成忽然懂了欺负的含义。他知道,在农村,这种事会被人背后戳脊梁骨。他要保护汤圆圆的清白:“没有,我不敢。”
“哈哈哈哈!我就说,我的女儿怎么会!”李翠华笑着,流下两行清泪。
汤圆圆看着方成,心里一万个埋怨。
“既然你们没有夫妻之实,我女儿也是清白的,那我就挑明了说。方成,我绝不会把我女儿嫁给你。不管你能挣多少钱,你离过婚,这一条在我这边过不了关。不管你说得多好听,我也知道离婚这种事,一个巴掌拍不响。所以你不要给我说离婚的理由,那是用来骗我女儿的。骗我,你差太远!”
方成急了:“阿姨,我跟汤圆儿是真心相爱的。”
“真心?真心值几个钱!”李翠华鼻子一哼。
汤圆圆又着急表态:“妈,我说了,我不会跟方成分手。你要是想拆开我们,你就是把我逼上绝路!”
“少威胁我!电视上我看多了,你这话不管用。全仔,别吃了,给你爸打电话,叫他带几个人来苏市。汤圆圆,我告诉你,你不走,我就是绑也要把你绑走!”
“李翠华,你这是在犯法,你懂不懂?”汤圆圆愤怒地站起来,一手捶着桌子:“你以为我还是你眼里那个听你摆布的小丫头?我告诉你,你敢绑我,我立马报警!”
汤全站在一边左右为难,方成夺下他手里的电话:“阿姨,汤圆儿,我们都各让一步好不好?阿姨,我是离过婚,但这并不代表我绝对有问题。现在离婚的人也很多,你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不是每个人都愿意离婚的,我也有我的苦衷。”
“苦衷,我倒想听听你有多苦?”李翠华双手抱在胸前,横眉瞪眼。
谁也不愿意将愈合的伤疤再次掀开。汤圆圆心疼方成,异常严肃地盯着咄咄逼人的亲妈:“妈,你不要逼人太甚。方成离婚的事他早就告诉我了,他前妻我也见过了,总之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不,汤圆儿,这事我应该跟阿姨解释清楚。阿姨,是这样的,我那时候创业失败,公司垮了,我前妻怕被连累,所以我们就协议离婚了。”
“那你当年的房产给谁了?有没有孩子,孩子判给谁?”
“孩子判给前妻,为了保证孩子生活,我把房子也留给前妻了。”
李翠华忽然哈哈大笑:“你个猪油蒙了心的汤圆圆!你听听,人家房子给了嫌贫爱富的前妻!你清高,你重感情,人家就请你一起吃糠咽菜!方成,原来你是这样对我女儿好的!高啊,你真是高!”
“吃糠咽菜我愿意!我相信方成,房子车子对他来说,都不是问题!”
“没你说话的份!方成,你一个三十几岁的大男人,你骗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你屈心不!人家三十好几的男人,要房子有房子,要存款有存款。你有什么!空口白话骗我女儿!我明明白白告诉你,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开公司为啥失败,那是你的命!你命里没钱,你爱怎么过就怎么过,别拉我女儿下水!你这种人,骗人家小女孩,注定一辈子没出息!”
即便是从来看不起方成的汪同龢,也不过骂他几句混账。偏偏李翠华不带一个脏字,却字字句句戳中要害。早年的方成,无限风光,谁见了他不夸一句年少有为!即使破产离婚,心如死灰,振作起来后他也相信自己能再打拼出一方天地。李翠华将他的自信踩到了泥浆里,她骨子里就看不起他。在她眼里,他不过是一个穷得叮当响的老男人。
汤圆圆在这一刻看清了李翠华的本质。这才是她的亲妈!从不给人台阶下,即使赢了还要把对方往死里整。方成一个一米八的大男人,居然被她贬得一无是处。
“妈,我求你不要说了。方成他好不容易振作起来,你把他说成这样,谁受得了!你自己没有儿子吗?谁要是这样说汤全,你不跟人家拼命!”汤圆圆说着说着,眼泪肆意地流出来,声音越发哽咽。
幼年时被母亲贬低的画面激烈地撞击着,她想起了无数次被妈妈随便一扔的奖状,想起学校表彰大会妈妈从来都不出席,想起她一次次对自己说“没出息,不要脸”!从来都不会被认可,居然奢望她认可自己的感情。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汤圆圆哭哭笑笑,情绪早已失去控制,泪水绝堤,肆意横流。她忽然明白了伤心这个词的精华。心伤难好,她一直以为妈妈只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爱自己。而听到她训斥方成,她才明白,自己在她眼里,从来都是一无是处。因为她不是儿子,不能传宗接代,不能光宗耀祖,所以不管她有多努力,有多成功,她在妈妈眼里,永远都是赔钱货贱丫头!
呜呜咽咽的哭声搅得人心涩。方成眼睛里也含着泪水,他没想到汤圆圆对自己如此珍爱。她哭得让他肝肠寸断。
“汤圆儿,别哭了,别哭了!”他再也不顾未来丈母娘是否阻止,拿起纸巾替她擦眼泪。哪知,这一来,汤圆圆反而哭得更厉害了。
汤全也有些看不过去了。他一直在姐姐的庇佑下,哪里见过姐姐哭得如此伤心欲绝。
“妈,我看这件事还是缓一缓。姐夫,哦,不,方成,我看他对我姐是真心的。妈,你听我一回吧,真的。”
李翠华听了儿子的话,她被汤圆圆这顿哭哭啼啼搞得有些烦躁,大手一挥,“我困了,这件事,我们明天再说,先睡觉。全仔,你去睡大床,妈打地铺。至于你们俩,爱咋咋地!”
“不,妈,你睡大床,我陪姐姐说会儿话。待会儿我们自己安排,你累一天了,早点睡吧。”
李翠华上年纪了,实在撑不住,洗漱完就躺在**睡着了。
汤全自觉拉开沙发,“我困了,你们慢慢聊。”他凑过去贴到汤圆圆耳边点拨:“姐,妈这边,就没有钱解决不了的事,我只能说这么多了,明天你看着办。”
钱!
他们这一趟的目的终于暴露了!
汤圆圆擦干眼泪,自嘲地笑笑,喃喃自语:“说到底,还不是要卖女儿!”
方成收拾桌子,汤圆圆跟在他身后进了厨房。
哗哗的水声在呜咽。良久,方成轻声道:“汤圆儿,如果你妈要钱,那十万,给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