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DATA[淦!又一章。

——《景口玉言》

越开九岁进入越家,被过继到越汐名下,从那时起,他就要学烧瓷。一开始,小孩子总是贪玩没有定性,可渐渐的,他就不贪玩了。

以前在家里,一根小树杈,一把干芦苇,都是他玩乐的道具,但在越家,他所有的行为都是不对的。面对没见过的东西,他不可以流露出惊喜,否则会被耻笑,面对喜欢的东西,也不可以说出来,否则会被抢走。

越可心喜欢嘲笑他,叫他泥地里来的野狗,越明夏则会不动声色地戏弄他,他们在同一所学校读书,但全校没有一个人和越开说话。

他的书包时常会丢,丢在垃圾桶,丢在厕所,丢在一切肮脏不堪的地方。到最后,他养成了抄书的习惯,新学期的课本一拿到手就先抄一份,一份不够就抄两份,两份不够就三份,抄到他不用书也能听懂上课的内容。

期末考试出成绩,他是全年级第一,但三好学生是越明夏,因为没有人给他投票。那天放学时,他下楼梯,越明夏看似无意地伸出脚尖,让他摔得鲜血直流,他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想要一句道歉,但得到的却是“你和他们不一样”

从那一刻起,他才明白是他不配,不配站在阳光下,不配与他们谈公平。他学会了安静,学会无视所有人,也学会忘掉天真良善的阿开。

他终于有耐心和泥巴打交道了,因为泥巴不会伤害他,也不会羞辱他,还能让他想起许多以前的事,想起那个村落,想起那片田埂,想起家里粗粝的泥墙。

他本是一无所有的人,越氏天工也好,丰厚的遗产也罢,都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与这一切有关的人,只是越汐,他名义上的奶奶。

而他的使命,就是替她夺回秘青瓷。

“我一直以为,她是没争过师傅,心中愤懑,一时气不过,才会以身祭窑,我甚至以为,没人知道她走得那样惨烈,所以他们才活得心安理得。”越开垂下眉眼,凝视手中的青瓷圆盘,“可我万万没想到,师傅他一直都知道,不仅知道她祭窑的事,就连她会祭窑……也是他的一句戏言。”

他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公平,这个信念像一盏明灯,让他无论何时都可以咬牙坚持,可当他得到公平时,那盏明灯却骤然熄灭了。

“我真的很想恨他,很想很想。”这些话在他心里压了太久,久到他快要喘不上气,他想告诉所有人真相,想将满腔的恨意宣泄,但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不告而别,哪怕所有人都认为他是叛徒,他也无法张口坦白。

因为龙千峰是他的师傅。

那个教他手艺,给他一个家的师傅,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师傅说,他不亏欠我,所以永远都不准我回龙家窑。”他自嘲地笑了笑,“其实所有人都不亏欠我,我妈不亏欠我,她把我送走,是为了让我过的‘更好’,越家也不亏欠我,他们把我养大,供我成人,师傅更不亏欠我,他教我手艺,对我一直都很好。”

他抬起头,极其苦涩地问:“我只是想不明白,没有人亏欠我,我的人生为什么会是这样?”

景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目光,悲凉到极致,无助到极致,脆弱到极致。

如果没有那个开始,他的人生或许会是另一个故事,无论是好是坏,起码是他自己的选择,而不像现在,一句玩笑话,一个生命消散,一段人生地覆天翻。

他想自己的父母,想哥哥姐姐,他疯狂地想念失去的一切,越是想,就越是折磨。

到龙家窑的第一天,龙千峰问他的名字,他脱口而出,叫阿开。

那是亲人才会叫他的名字,在越家,从没有人那么叫他。

阿开。

阿开。

阿开。

龙家窑的人都这样叫他,天泉镇的人也这样叫他,他好像又是阿开了。

可那样的日子,终究不是永远。

明灯熄灭,信念崩塌,他再次失去所有。

而他连彻彻底底恨一个人,都做不到。

“如果我是你……”章师伯认真地看着他,分外坦然地说,“我会恨你师傅,而且我也不会替他隐瞒,他越是一辈子要面子,我还就偏不给他留面子。”

“但是,无论是抢走釉方的龙千峰,还是出谋划策的景荣,他们亏欠的人都是越汐,无论有多少忏悔,越汐还是祭窑了,那是她的生命,只能由她决定是否原谅,与我、与你,都没有任何关系,所以恨他,没什么可犹豫的,原谅他,也不是你该做的事。”章师伯继续说。

“至于他非要你走,是因为他知道越汐的心愿,你留在龙家窑,只会耽误你。他这个人不喜欢欠人情,欠了越汐的,他心里并不好受,只是找不到机会还罢了。临了能把釉方给你,对他来说已是极大的解脱,所以他不会让你留在龙家窑,因为他心里清楚,倘若你为了他留下,那么他欠你的,是没机会还的。”

“阿开。”章师伯依旧这样叫他,“世间难有公平,但人心可以有。”

越开怔怔地失神,他想起多年以前,师娘去世的那晚,他站在门外,听见师娘说,龙家窑必须给龙洺,秘青瓷也必须传给龙家人。

龙千峰一辈子,事事都依着桂芬,唯独那一次,他很久都没有答话,久到桂芬的手从他掌心滑落,久到悲恸的哭声四起,那句话最终成了遗言。

章师伯淡淡地笑了一下,“人生苦短,你们能够师徒一场,他教你手艺,你传承技艺,他不欠你,你也不欠他,才是最痛快的事。”

阳光一点点照亮整间屋子,这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

越开点头,这么多年,他终于落下泪来。

“是……师傅与我,互不相欠。”

因为没能参悟“无中生水”的奥秘,所以他们当晚留宿在章师伯家中,章老太太高兴得很,嚷嚷着让他们多留两天一起过年。景云不忍拂老人的好意,便答应下来,随即打电话通知景岚,说今年不回家过年了。

景岚如遭雷击,颤颤巍巍地问:“你和开开在一起,就不要爸爸了?”

“我们在办事,还有龙洺呢。”景云黑着脸道。

“咦?”景岚当即嫌弃起来,“他跟着去干嘛,大灯泡一个!”

“那我把他送回来陪你过年?”

“不不不不……”景岚连声拒绝,“只有我和月月两个人,我们就可以去‘松月阁’吃年夜饭,要是多了龙洺,预算就得降一个档次,还是把他留给你们吧。”

楚西镇和天泉镇的习俗差不多,除夕那天,景云感觉自己刚吃完午饭,家家户户就开始准备年夜饭了。只要有越开在,便不会让一把年纪的章老太太做饭给晚辈吃。厨房不在小二楼里,是紧挨那排平房另盖的一间,三面都是半墙,这样做饭时排烟很顺畅。

越开亲自下厨,景云也不好意思不干活,但她待在厨房实属多余,便蹲在门口,守着煤炉上的一壶水。水快要开了,章老太太拎着两个热水瓶走过来,水瓶壳还是她们上次一起买的竹编壳,用了有段时间,竹篾的颜色变深,倒是更好看了。

“后来您还见过卖竹编的吗?”景云接过热水瓶问,因为在做非遗数据库,她不免想到可以给竹编手艺做一些记录。

章老太太摇摇头,“这一年多都没见过了。”

“啊……”

老太太一把年纪,见惯了人事变迁,“这东西费时间,也不怎么赚钱,学的人自然少,以后就在博物馆里见见吧。”

热水烧开,水壶发出一声气鸣,景云拎起水壶开始灌水,滚烫的热气在零下的低温中凝结成一团团化不开的白雾,她突然觉得有些难过。

厨房内,越开正在烧过年必备的财神鱼,小洺爷打着饱嗝在灶旁烧火,虽说厨房有煤气灶,可这柴火灶煮出来的菜就是更香更好吃。越开的手艺一向很好,鱼没烧好,香味就勾得龙洺一直吞口水,他忍不住问:“哎,你当年要是没去越家,也没学烧瓷,有想过将来想做什么吗?厨师?”

越开往锅里撒了几颗冰糖碎提味,尔后摇摇头,“不是,我想做医生。”

“为什么?”小洺爷挠头,他觉得学医和越开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因为医院的盒饭很好吃。”

“???”

越开没有解释,而是反问他:“那你呢?如果没有继承龙家窑,你想做什么?”

说起自己的理想,小洺爷两眼一亮,高深莫测地说:“你小时候有没有看过一部电视剧?”

“什么剧?”

小洺爷一脸憧憬,“《爱情魔发师》……”

越开放下锅铲,“好了,你不用说了。”

“为什么不说啊!你知不知道这个《爱情魔发师》有多好看,里面有三位首席设计师,亚斯、尔奇、费南度……”

“……”

没给龙洺把剧情讲下去的机会,周围几家噼里啪啦地开始放鞭炮,景云方才还在难过,一下子就又高兴起来,蹦蹦跳跳地跑进厨房,“咱们今晚是不是也可以放鞭炮啊?”

小洺爷还想着他的亚斯,不屑地撇嘴,“放鞭炮有什么好玩的?”

“C市不给放啊!”景云看起来是真的想玩,“我都多少年没放过了。”

“那你就去买点吧。”越开抬头,望向她说,“我也想放一次。”

小狐狸得令,跑得比追兔子还快,等“钱算你的”这句话传过来时,她已经窜出院子了。

龙洺意兴阑珊,倒是琢磨起了越开的话,“难道你没放过鞭炮吗?”

越开将锅里的鱼盛进盘子里,点了点头,“嗯,没有。”

小洺爷暗想,难怪他对《爱情魔发师》不感兴趣,鞭炮都没放过的人,肯定不知道烟花烫是什么……

年夜饭并没什么新奇的,加上本来也不饿,景云吃到一半就坐不住了,尤其是外面的鞭炮声愈发多起来,她就差起身给众人敬酒说一句“后会有期”了。

一直以来,除了赚钱,越开从没见景云对什么事产生过这样急切的兴趣,连她老谋深算的人设都要崩了。他索性先放下碗筷,拎起门口那一袋烟花炮竹向外走去,有人打头阵,小狐狸立刻弹起来,“你们慢慢吃!”

龙洺本来就不想放鞭炮,自然是要慢慢吃的,一边吃一边喝,一会还要看春晚呢!

出了小二楼,院子里没有灯,只在大铁门上安了个不太亮的灯泡,不过院外鞭炮烟花不断,倒是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越开打开那一大袋东西,发现里面五花八门,不得不向景云请教:“这里面都是什么?”

说起烟花炮竹,小狐狸那是一头的劲儿,先把袋子里几个大家伙拿出来放到一旁,“这叫‘冲天响’,没什么意思,但凌晨接天地的时候就得放这个,剩下的才是好玩的。”她说着抓出两个画着母鸡图案的烟花,塞了一个到他手里,“这个叫‘母鸡下蛋’,今年的新款!”

越开皱眉,似乎对这款烟花的寓意有些难以理解。

景云急不可待地从袋子里掏出打火机,将另一个烟花放在地上,点燃引线。滋滋的火花声后,母鸡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然后噗嗤一下,一只粉色的气球从鸡屁股后面鼓了起来,当真是在下蛋!

越开愣在当下。

“哈哈哈哈哈哈……”景云笑得比母鸡的鸣叫还要响亮。

一时间,越开竟不知是烟花好笑,还是她更好笑。

有很久了吧?没见过她这样开心过,上一次还是给她买跳跳糖的时候呢。

小狐狸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差点要抱着尾巴满地打滚,她把打火机递给他,示意他也点一个。越开虽然觉得幼稚,但还是弯下腰,把自己手里那只“母鸡”也点燃了。

又是一声鸡鸣,比“蛋”更先出来的,是她咯咯咯咯的笑声。

这下越开确定了,是她好笑。

越开以前没有恋爱过,也没看过龙洺所说的《爱情魔发师》,但他看过一部日本老电影。电影里,青春可爱的女主角穿着浴衣参加夏日祭,仰望烟花时,笑得宁谧美好,仿佛让短暂的绚烂也有了永恒的凝固。

当景云说要放鞭炮时,他脑海中想到的画面就是那部老电影。

然而,现实却是这样的——

除夕之夜,满天烟花,景云在院子里围着一只母鸡欢呼雀跃,除了“母鸡下蛋”,她还买了一种斑点狗图案的,因为是哺乳动物,所以点燃后倒是不下蛋了,但是会“拉”出一节又一节咖啡色的条状物,并且发出嗯嗯嗯的闷响……

越开忽然觉得自己冲动了,不该同意她买鞭炮的。

毕竟,她从来都不会按他的计划行事。

这样奇奇怪怪的东西全部放完,她才累得停下来,往院里的小马扎上一坐,因为满头大汗,她伸手就要解外套、脱衣服。

越开急忙喝住她,“别脱!”

他着急时语调也高,吓得景云手一抖,“我就解两颗扣子……”

越开勉强点头同意,顺势在她身旁坐下,待她解开两颗扣子后,立刻出声制止她继续。

景云讪讪地放下手,依旧燥热难耐,忍不住用手扯开毛衣领口扇风,越开仍在监督她,目光一定,在她颈项间看见一截手工编织的长绳,他当即伸手,冰凉的指尖触到她火烫的肌肤,小狐狸猛然打了个激灵,“你、你干嘛?”

越开沉下目光,一手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动弹,另一只手从她后颈勾出这根眼熟的长绳,以及长绳末端挂着的南红玛瑙。

夜色之下,玛瑙红润的色泽分外温柔。

“你不是说丢了吗?”他歪头看她,目光像夜色一样浓郁。

景云耳根一热,反击道:“你那时候不还说你不是阿开吗?我瞧章师伯现在叫你,你答应的很快嘛。”

这是……要翻旧账对质?

越开轻挑眉梢,“那你也说过会一直恨我,我怎么记得有天晚上,有人说那话是骗我的?”

景·不要脸·云笑嘻嘻地说:“可你以前说,即便我不喜欢你,你还是会多喜欢我一天啊。”

小狐狸仰着脸,眼角上扬,烟花映在她眼瞳中,忽明忽闪的。

越开与她对视,尔后败下阵来,低头轻声说:“好,算你赢了。”

曾几何时,他将一切喜欢都深埋心底,不敢透露分毫。唯独在做阿开时,才有短暂的放纵,从一点点的喜欢,到一点点的累积,最后越来越多。

“阿开……”景云念出这个名字,尔后又念了一次,“我喜欢这个名字,比越开好听多了。”

他垂眉点头,“我也喜欢。”

景不要脸继续追问:“你喜欢什么?”

他知道她想要的答案,便如她所愿,“喜欢你啊。”

“咦……”她摇摇毛耳朵,“没看出来。”

越开笑起来,慢悠悠地解释:“喜欢你,所以那时候才会把你留在龙家窑,喜欢你,所以希望你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喜欢你,喜欢那个喜欢阿开的你,但也希望你别那么讨厌越开。”

“阿开当然是很好的,但越开也没那么糟糕。”小狐狸如愿以偿,笑得分外骄傲。“小时候,我爷爷经常陪我放鞭炮,你看这烟火,不点燃谁知道放出来的是什么,就和烧窑一样,不开窑炉谁也不知道里面的东西是好是坏。假如人是素胎,上了与它膨胀系数一样的釉浆,便会烧出白胎青瓷,倘若上了不一样的釉,便会裂成黑胎青瓷。人是人,人生是人生,即使有时候不合适,也未必都是不好的东西。”

她说着说着便得寸进尺,越发不要脸起来,“起码你还遇到了我啊,聪慧无双,勤俭持家,日进斗金,美貌如花……”

“而且你这样多好,想做阿开,就做阿开,想做越开,就做越开。”她啧啧嘴,“cosplay啊!”

越开凝眸望向她,问:“那我现在想亲你呢?”

“唔……”景·日进斗金·云伸手,“那要先付两百块钱。”

“……”

“当然,可以赊账。”她微笑。

“那我赊十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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