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DATA[做一件事很容易,一直做一件事却很难,就像我一开始写了卷首语,现在硬着头皮也得写下去,我特么根本没想到我能写这么多章,淦!

——《景口玉言》

从祖山下来,景云赶去越氏天工吃午餐,公司供餐便宜又丰富,比她在外面吃饭划算多了,加上又是年关,时不时有高层来扫楼慰问员工,随机发些小节礼,数量有限,见者有份。

景凿墙在中秋和元旦时分别做过统计,扫楼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半到三点半,顺序是三座写字楼循环。不知是为了拉拢人心还是因为贸易出口部最富,但凡越明夏来扫楼,带的礼物都很不错。

景云越是不齿他的人品,就越要在他身上揩油,所以礼物是一定要蹲的!

两点半是茶歇时间,员工们陆续离开工位去泡茶、买咖啡,只有景云牢牢坐在位子上等候。果不其然,上次中秋是BCA的顺序,元旦是CAB,这次过年A座肯定是头一轮,两点四十左右,越明夏一行就到了景云所在的楼层。这次的礼物是家用投影机,一层楼五台,景云美滋滋地领到一台,精神上觉得自己回敬了越明夏一分。

发完礼物,越明夏并没有着急离开,而是让属下先去其他楼层,他自己走到景云的办公桌前,笑道:“听说天泉青瓷的数据库已经完工,恭喜景组长啊。”

这是景云当初与越明夏交易的条件之一,听他如此说,她不免警觉起来,“怎么,明总是觉得答应我的事已经完成,所以要把数据库小组撤了?”

“那不至于。”越明夏定定地望着她,“毕竟还有一个条件没达成,我这人是守诺的。”

景云反问:“那达成后呢?”

越明夏笑而不语。

亏得景云也不想留在越氏天工,对此除了鄙夷并没什么怒气。

尽管如此,他临走前还是丢下一句话,“别忘了,咱们的合作尚未结束,股东大会还有一个多月呢。”

这句话颇有深意,像是在暗示,抑或是警告。景云暂时没有和越明夏撕破脸的打算,一是为了继续做数据库,二是想知道越明夏下一步的动作。不过从他的态度推测,越开之前对自己拒之千里,或许是有顾忌越明夏的因素在。如此说来,她和龙洺扮成家政,倒是一个暗度陈仓的好办法。

于是乎,到了下班时间,景云直接自己坐地铁,还在路上的时候,龙洺就打来电话,报了一堆想吃的东西,让她回来的时候顺便买。

这让景凿墙认同了越开的话,龙洺不是浪子回头,而是饿狼归山。

不知是景云昨晚的话无形中取悦了越开,还是因为秘青瓷有新的进展,再不然就是他对景云和龙洺已有免疫,总之,今天的晚饭吃得格外和谐。

当然,依旧是点的外卖,只是在小洺爷的要求下,比昨天还要更丰富一些。

景云貌似不经意地与龙洺聊起景家山上的古窑,越开虽没说话,但一直边吃边听,小狐狸察言观色,趁机嘚吧嘚说了一堆宋凉月给她科普的知识,无非是阶梯长窑控温如何好,烧出的青瓷会如何绝妙之类。

龙洺目前的专业能力还停留在拉坯阶段,对此除了不明觉厉的鼓掌外,几乎发表不出任何意见,倒是越开听了许久,突然发问:“凉师妹有没有算过,烧这样一窑要多少斤松木?”

景云一怔,这个问题她还真没问过宋凉月,不过她是谁呀?算账小天才!两眼一眨,就给出了答案,“长窑共有二十间窑室,用圆窑换算的话,一窑可以烧两千件青瓷,那便需要四万斤的木柴。”

“哇……”龙洺惊叹道,“这一窑抵得上龙家窑烧两年,岂不是和工厂的规模差不多了。”

“那是!”景云说着看向越开,然而后者问完问题便不再说话,又吃了几口后,索性放下筷子回书房了。

景云总觉得越开最近的态度难以琢磨,不是单纯的生气,也不是单纯的傲娇,好像在打什么别的算盘。

小洺爷继续大口吃菜,顺便想出了一个解释,“你说他是不是没钱了啊?”经历过跌宕起伏的一年,他对此颇有心得,“他不是被越明夏排挤,日子不大好过么?烧一次长窑得那么多松木,还得请好多工人守窑添柴,他肯定是手头紧了。”

烧柴窑的确是一件烧钱的事,长窑更是如此,但景云觉得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越开再被排挤,也不至于烧不起一窑青瓷吧?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管了账的龙洺到底不一样,他放下筷子,抹了抹嘴角的荤油,叮嘱景云道:“以后少点几个菜,越开也不容易。”

景云当即给他一个白眼,这些菜可都是他点名要的,不过她懒得回怼,只笑眯眯地说:“没事,这都是你的钱。”

“我的钱?!”

“不是你主动提出照顾越开的吗?不花你的钱花谁的?”景凿墙耸肩摊手,“况且我爷爷只是出了一个馊主意,又没真抢人家的釉方。”

“我去!”小洺爷惊呆了,“咱俩在一条船上,你还分船头和船尾啊?”

“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还分一肥一瘦呢。”

小洺爷握拳,放下的筷子又重新拿了起来,“再给我一碗饭!”

周末的时候,越开去医院复查,检查结果良好,所以拆除了支具。但因为三个月没活动,所以左臂暂时还是麻木状态,需要慢慢恢复。

送越开回家时,董小皖向他告了假,明天就是大年二十八,董小皖今年要回老家,所以想多休几天。

去年也是这个时间,越开从天泉镇回来,除夕那晚董小皖把他拉去自己家,勉强没让他独自过年。董小皖想着今年有景云和龙洺在,便答应父母陪他们回老家。

越开准了假,上楼回家。家里没人,景云和龙洺不知去哪了,但做家政的行头还在,应该没走。拆下支具着实很轻松,他靠在沙发上,不一会就起了困意,意识逐渐迷糊时,他想,景云和龙洺都有家人,即便为了照顾自己,他俩会主动提出留下,可事实上,这是没有意义的事。

因为年对于他来说,本身就没什么意义,一个人与一群人,也只是吃一顿饭而已。

窗外的天彻底黑透,景云和龙洺才拎着大包小包回来,像是去了趟超市。一进门小洺爷就嚷嚷:“你算算,这样买菜做饭多划算,年轻人不要总是吃外卖!”

“说的好像你会做似的……”景云反唇相讥。

“越开会啊!他今天不是拆支具嘛!”小洺爷机智地回答,还用双手比划了一个炒菜颠勺的姿势,且不说省钱,越开做饭也好吃不是?

上一次是龙洺被景云的不要脸折服,这一次换景云被他的厚颜无耻打败,“你也忒不要脸了吧!”

龙洺坦****地说:“起码我买单了啊。”说罢,他大摇大摆去客厅休息。

景云的脸皮稍微不那么厚,就算是越开做饭,她也可以先洗菜打下手。她拎着菜走进厨房,刚拿出几样拆开包装,小洺爷就蹬蹬地跑了进来。

“怎么?良心发现了要帮忙?”

“嘘……”小洺爷神秘地竖起一根手指堵住她的嘴,景云嫌弃地连呸三口,他这只手刚才在超市可是挑过土豆的,回来还没洗呢!

龙洺一点也不嫌弃自己,还用脏爪子拽住她的胳膊,直接把她从厨房拉到客厅,指着沙发上沉睡的越开,极小声地说:“他睡着了……”

沙发的长度不足以让越开舒展身体,所以他侧身蜷缩在上面。越开的侧脸比正脸还要更好看一些,眉骨、鼻梁、下颌,每一根线条都清晰分明,景云俯身细看,连睫毛的根数都一清二楚,她直起身子,惋惜地长叹一声。

龙洺不解,“你叹什么气啊……”

“你叫我来,不就是看他睡觉嘛……”小狐狸垂涎地啧啧嘴,“可是有你这个电灯泡在,我也不方便非礼他,当然很可惜!”

“……”

龙灯泡狠狠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别出声,景云不知他哪根筋搭错了,但还是配合地闭上了嘴。睡着的越开眉头紧皱,照理说拆了支具,他应该觉得轻松才是。

难道是因为疼吗?

下一秒,越开就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呓语,他说——

“不要赶我走……”

景云怔住了。

然而这呓语一声未停,又来一声。

“为什么……都……”

一个“都”字,让龙洺深感迷惑,他比划口型问景云是什么意思,小狐狸咬着下唇,没有回答。她知道这个“都”代表什么,代表越开当初被母亲送走,也代表龙千峰最后的遗言。

他们都让他走,但他从来都不想走。

在这个瞬间,她清楚地意识到,阿开的真诚与明亮,和越开的隐晦与阴暗,才组成了这个人的全部。其实他并没有毁掉属于阿开的记忆,相反的,正是因为越开的存在,那样简单美好的阿开才是一个真实的人。

小洺爷大概有点明白了,喃喃自语:“其实他为了秘青瓷也很不容易,这么多年……”将心比心,他自认为不会为了一个瓷器做这么多事。

“他不是为了秘青瓷。”景云突然打断。

“啊?”龙洺一时惊诧,没收住声。

“他是为了公平。”她吸了吸鼻子,回道,“为了属于师姑的公平,为了属于阿开的公平。”

人人都喜欢阿开,人人都夸师姑手艺好,可他们却是最得不到公平的两个人。最浅显的道理,最简单的要求,往往最难实现。

所以他才不得不做越开。

师姑短暂的人生如流星、如烟花,却又与他的命运纠缠在一起,让他平静的生活天翻地覆。他从未见过那位“奶奶”,却要背负她的痛苦,体验她的不公,完成她的夙愿。

因而,他有怒气,也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不解,他开解不了自己,才会陷入这样的迷障。

或许他比景云更迷惑,究竟他是在扮演阿开,还是在扮演越开?

小狐狸给他盖上一条毛毯,推着龙洺走开,她莫名地不想再听下去,梦呓是一个人内心最深处的声音,那些压在越开心底的话,他们不应该用这种方式听到。

脚步声从远到无,沙发上的越开微微动了一下眼皮,明亮的灯光刺入眼中,像在黑夜里劈开一道光亮的缝。

原来还是只有她啊,明白他做一切是为了什么。

可她也无法替他解答,做完这一切后又该如何呢?从一开始,他就奔着这个信念,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信念。

但没有人告诉他,完成一个信念的代价,是另一个信念的崩塌。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越开就把景云和龙洺都叫了起来。小洺爷坐在沙发上,灵魂还在空中飞舞,“你不是拆了支具,可以自己穿衣服了吗……”

“今天要去楚西镇。”越开早已换好衣服,甚至连行李都收拾完了。

小洺爷一下子全醒了。

说起来,龙洺是有几个爱好的,第一肯定是染发,第二便是出去玩,只要不在家,让他干什么都行。“你带我们去楚西镇,是觉得我们很有用对吧!”

越开艰难地抬了抬左臂,冷声道:“董小皖休假了,我没司机。”

景云揉了揉困眼,“去找章师伯?”

“嗯。”越开点头,“我有事要请教他。”

小狐狸眼珠一转,她果然没猜错,越开除了古窑,还有别的问题要解决,往好的方面想,他起码不打算隐瞒他们了。

从C市去楚西镇,要比天泉镇近上许多,只需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他们出发得早,八点左右就到了。

隔了一年多,章师伯的腰椎间盘突出已经康复,他们到的时候,章老太太买菜还没回来,是章师伯替他们开的大门。

“我昨晚就做梦有人来找我,还真应验了。”章师伯的气色比之前精神多了,嗓音也浑厚起来。

小院还是之前的模样,唯独那排制瓷的平房明显有了不同,门上生锈的铜锁已被卸掉,灰蒙蒙的窗户也擦得干净透亮,看得出来,里面应当也是焕然一新。

“章师伯,您又烧瓷了吗?”景云好奇地问。

“是啊。”章师伯点点头,“本来一把年纪,早就不烧了。可我仔细想想,越汐走了,你爷爷走了,就连龙千峰也走了,就剩我一个人,我总得烧下去,才能鞭策你们这些年轻人好好努力啊。”

正说着,章老太太从外面走进来,瞧院里多了三个年轻人,先吃了一惊,继而笑道:“你这老头子做梦可真准,幸亏我多买了些菜。”

章老太太认识景云,认识越开,却不认识龙洺,景云便介绍了一下,哪知这么一介绍,章师伯倒讲究起来,“那你不能叫我师伯,我是你爷爷的师兄,在窑山排老二,你得叫我二爷爷。”

小洺爷当即抗议,“他们俩叫您师伯,我叫您二爷爷,那、那我和他们不是差了一辈吗?”

“规矩就是这个。”章师伯较真地说,“你又没拜师学艺,自然是按你爷爷的辈分算。”

“……”

龙洺忽然觉得很后悔,出来玩也不是一件多开心的事了。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影响正事,章师伯将目光投向越开,虽然知道他身份有变,可在章师伯眼里,他们这些孩子始终都是孩子。

越开站得笔直,毕恭毕敬地说:“师伯,我来找您是想向您请教一件事。”

章师伯和蔼一笑,并没有问越开是什么事,而是勾勾手,把他们领进烧瓷的工作间。

如今的工作间大不一样,互通的平房早已收拾妥当,空气中没有之前陈腐的气息,工作台也一尘不染。因为只有章师伯一人制瓷,所以屋内多余的东西都被搬空清理,显得格外宽敞,坯房仅剩两台拉坯的陶轮,晾坯的木架上也只有七八件做好的生坯,再往里走是一口装釉浆的大缸,散发出釉料特有的味道,最里间是一台崭新的气窑炉,看样子是旧的修不好,所以直接换了新的。

章师伯边走边说:“我的腰虽然好了,但还是不能久坐,加上现在人老了、手也抖,所以做得很慢,一个月就做十来件,只当是自娱自乐。”

说罢,他从里间的成品架上取下一只深口圆盘递给越开,“听说你烧出了一只梅子青的冰裂纹圆盘,那你且瞧瞧,我这只圆盘如何?”

越开小心地接过圆盘观赏,这盘子尺寸不大,釉色不是梅子青,而是粉青,器形规整,釉质细腻,除了盘边有些跳刀纹装饰,此外没什么特别之处。

龙洺生怕自己不专业说错话,偷偷用食指戳了戳景云,“这盘子有什么特别的吗?我怎么觉得和郝一百做的差不多……”

景云嘴上没问,但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两人齐刷刷看向越开,只等他解释答案。哪知越开摇摇头,也是不得其解。

这……

小狐狸心想,章师伯这把年纪还能重新烧瓷,不管做得如何,总是精神可嘉,不管东西好不好,彩虹屁先吹起来!

“这盘子……有一种……平易近人的美感。”

章师伯知道她是小滑头,轻咳一声,佯装生气地说:“别说那些有的没的,说点实在的。”

要说实在的,那就真没什么可说的了。

“您烧这个盘子,是不是为了表达一种精神?”龙·不要脸·洺替换上场。

章师伯挑眉,“什么精神?”

“大智若愚!大巧若拙!”

“……”

越开知道章师伯不是故弄玄虚的人,索性诚恳求教,“还请师伯指点。”

这些孩子里,章师伯还是最喜欢越开,老实真诚,人也踏实,他抬手指向旁边的一张条凳,越开迟疑了一下,将手中的圆盘放到条凳上。

景云暗想,这凳子还有什么机关不成?

圆盘放稳后,越开退后两步。

此刻天光大亮,一束暖阳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条凳上,也落在那只青瓷圆盘上。

光洁的釉层在阳光下散发出柔润的光泽,柔光笼罩中,空****的圆盘好似被注入了一汪清澈的泉水,水色映着釉色,釉色染着水色,分外灵动。

水光乍起的瞬间,景云连指尖都是酥麻的,她终于知道越开没有破解的难题是什么了,但她完全没想到,章师伯竟能做出秘青瓷独有的无中生水之感。

“这盘子……”小洺爷目瞪口呆,揉了好几次眼睛才确认自己没有老眼昏花。

“这便是‘无中生水’吗?”景云喃喃地问,自从开始做数据库,她见识过各种各样的手艺,如今看来,这世间绝妙的东西当真是太多了。

越开深吸一口气,重新端起圆盘,认真凝视。这圆盘的釉层薄厚适中,既不像天泉青瓷那般厚实,也不像秘青瓷那样轻薄,是非常普通的釉质,且釉色也不是秘青瓷独有的苍翠欲滴。由此可见,章师伯并不知道秘青瓷的釉方,那他又是怎么做到的呢?

章师伯负手而立,“你来找我,就是想请教这个吧?”

“还请师伯不吝赐教。”越开将圆盘还给章师伯,可章师伯却没有接,“其实你不必向我请教,我把这盘子送你,你自己好好琢磨去。”

在景云的印象里,章师伯向来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为什么明知越开有求于他,还要故意卖关子呢?莫非师伯也在怪他之前隐瞒身份?

她不免着急起来,“师伯,咱们急着烧秘青瓷呢。这手艺学会了还得慢慢练习,哪有时间让他自己琢磨啊。”说着,她压低声音又道,“您别误会,其实我师傅知道他的身份……”

章师伯摆摆手,打断她的话,他定定地望向越开,时隔一年,他并没有觉得这个年轻人的身份有什么变化,只是觉得眼神变了。

那双曾经干净清澈的眼眸,如今夹杂了许多复杂的情绪。

一个真正的手艺人,对技艺要至诚至真,除此之外,他的内心也必须坦**无阻。手艺人的天赋是耐心、是悟性,一个“悟”字至关重要,要悟技艺,更要悟心。

心若有了桎梏,便是什么也悟不出来的。

章师伯笑了笑,“这手艺真的不用学,也不用练,只看他自己能不能想明白。”

越开紧握圆盘,心也被勒得更紧了,像无数根钢丝钳进血肉,疼得无法喘息。

“师伯……”他轻声却又铆足了力气,“如果您是我,您会不会恨我师傅?”

整整一年,他终于鼓起勇气问出这个问题。

他很想、很想知道答案,但他始终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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