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甲戌岁，予年五十有三，历尽风尘，业游[1]已倦。少有林下风趣，逃名丘壑中，久资林园，似与世故觉远。惟闻时事纷纷，隐心皆然，愧无买山力，甘为桃源溪口人也。自叹生人之时也，不遇时也。武侯三国之师，梁公女王之相，古之贤豪之时也，大不遇时也！何况草野疏愚，涉身丘壑，暇著斯“冶”，欲示二儿长生、长吉，但觅梨栗[2]而已。故梓行，合为世便。
译文
崇祯七年（1634），我已五十三岁，历尽尘世艰辛，已经厌倦了为生计而四处奔波。我从少年时代就有优游林泉的兴趣，因而逃名于山水之中，长期以建造园林为业，似乎与世俗事务较为疏远。只是听到时局混乱，众人都有隐居的心思，而我却无力买一块山林，只能甘心做一个依附隐士的人而已。我常感叹世间人大都生不逢时。诸葛亮是三国时代的帝师，狄仁杰是女皇武则天的宰相，古代贤人豪杰身处这样的际遇，尚事业未竟，可谓时运非常不济，何况我只是草野间闲散的平民，以造园为业的人呢！闲暇时写成此书，本想传给长生、长吉二儿，但他们都还年幼。因而刻板印行，以方便世人。
[1]业游：因职业需要出游外地。
[2]觅梨栗：寻找梨、栗等水果零食，形容孩子幼小不懂事，出自陶渊明《责子》：“通子垂九龄，但觅梨与栗。”
冶叙
余少负向禽[1]志，苦为小草所绁[2]。幸见放，谓此志可遂。适四方多故，而又不能违两尊人菽水[3]以从事逍遥游，将鸡埘、豚栅、歌戚而聚国族[4]焉已乎？銮江[5]地近，偶问一艇于寤园柳淀间，寓信宿，夷然乐之。乐其取佳丘壑，置诸篱落许；北垞南陔[6]，可无易地，将嗤彼云装烟驾[7]者汗漫耳！
兹土有园，园有“冶”，“冶”之者松陵计无否，而题之“冶”者，吾友姑孰曹元甫也。无否人最质直，臆绝灵奇，侬气客习[8]，对之而尽。所为诗画，甚如其人，宜乎元甫深嗜之。予因剪蓬蒿瓯脱[9]，资营拳勺[10]，读书鼓琴其中。胜日，鸠杖板舆，仙仙于止。予则五色衣[11]，歌紫芝曲[12]，进兕觥为寿，忻然将终其身。甚哉，计子之能乐吾志也，亦引满以酌计子，于歌余月出，庭峰悄然时，以质元甫，元甫岂能已于言？
崇祯甲戌清和届期，园列敷荣[13]，好鸟如友，遂援笔其下。
石巢 阮大铖
译文
我少年时代抱有像汉代向长平、禽庆那样隐居不仕、漫游五岳的志向，但苦于进入仕途，困于官场的束缚中。所幸前几年罢官，退处草野，自认为可以实现少年时代的志向了。然而又逢上国家多事，各地都不太平，我不能扔下年迈的父母不管，去自由自在地游览。现实如此，难道我就要和族人及鸡窝、猪圈聚集一处而终老吗？仪征距离我所居住的南京很近，前些天偶然坐着小船到寤园的水塘柳荫间游览，住了两宿，感觉非常舒适。我赞叹它能把幽美的山峰安置于篱笆边上，于是王维辋川园里北部的山岗、南边的田埂就不需到实地去观赏了。若有此园相伴，我将会嘲笑那些带着远行衣物漫游四方的人了！
此地有园林，园林需要设计建造，把园林设计建造的理念和措施写成书的，是吴江计成，为此书题名《园冶》的是我的朋友苏州曹履吉。计成这个人非常质朴直率，心胸极为聪明奇特，那些自我标榜和虚伪矫饰的言行，在面对计成时都会消尽。计成的诗歌和画作，与他的为人十分相似，怪不得曹履吉这么喜爱他。因此，我在住宅边上开辟出一块地来，叠石浚池，经营为园林，以便我在其中读书弹琴。遇上好天气，带着老人扶杖驱车，在小园里欢欣舞蹈。我学着春秋时代的老莱子，穿着“五色衣”，唱着汉初商山四皓的“紫芝曲”，举杯为老人祝寿，这样快乐的日子将随我一生。计先生能使我的志愿得到极大的满足，我也倒满酒杯献给他，当此歌舞方停，明月东升，园中的假山悄然无声之时，我想问一下曹元甫，元甫你还能说些什么呢？
崇祯甲戌（1634）四月，正值美好时节，园中花木繁荣，美丽鸟儿的鸣叫像召唤朋友，我也因此提笔写下此叙。
石巢 阮大铖
[1]向禽：指东汉时向长平和禽庆两位隐士，他们隐居不仕，结伴游览五岳名山，竟不知所终。
[2]小草所绁（xiè）：小草，中药远志苗的别称，《世说新语·排调》载郝隆称此药“处则为远志，出则为小草”。绁，绳索。此句比喻自己因为做官不能隐居漫游。
[3]菽（shū）水：出自《礼记·檀弓》：“啜菽饮水，尽其欢，斯之谓孝。”菽，豆类的总称，菽水被古人用来指孝敬父母。
[4]鸡埘（shí）、豚栅、歌戚而聚国族：鸡埘，鸡窝。豚栅，猪圈。“歌戚而聚国族”出自《礼记·檀弓》“歌于斯，哭于斯，聚国族于斯”，说明主人将在此长期居住。
[5]銮江：今江苏仪征，汪士衡请计成主持建造的寤园即在此地。
[6]北垞（chá）南陔（gāi）：垞，小土山。陔，田埂。王维辋川别业中有“北垞”“南垞”景观，此处“北垞南陔”指园林内像辋川别业那样高低起伏的地势。
[7]云装烟驾：穿着云衣出门云游烟霞。
[8]侬气客习：侬，江南方言“我”。此处“气”和“习”为互文，也可以理解为“侬习客气”，即自我标榜和虚矫的言行。
[9]瓯脱：出自《史记·匈奴列传》，边界的意思，此处指住宅边缘处可以建造园林的地方。
[10]拳勺：比喻山水。
[11]五色衣：指春秋时楚人老莱子用以娱乐父母所穿的五色斑斓衣。
[12]紫芝曲：汉初四皓（四位著名的隐士）所唱的表现隐居生活的歌曲。
[13]敷荣：指园林中欣欣向荣，出自汉焦延寿《易林》：“春草萌生，万物敷荣。”
题词
古人百艺，皆传之于书，独无传造园者何？曰：“园有异宜[1]，无成法，不可得而传也。”异宜奈何？简文之贵也，则华林；季伦之富也，则金谷；仲子之贫也，则止於陵片畦[2]；此人之有异宜，贵贱贫富，勿容倒置者也。若本无崇山茂林之幽，而徒假其曲水；绝少鹿柴文杏之胜，而冒托于辋川，不如嫫母傅粉涂朱，只益之陋乎？此又地有异宜，所当审者。是惟主人胸有丘壑，则工丽可，简率亦可。否则强为造作，仅一委之工师、陶氏，水不得潆带[3]之情，山不领回接之势，草与木不适掩映之容，安能日涉成趣哉？所苦者，主人有丘壑矣，而意不能喻之工，工人能守不能创，拘牵绳墨，以屈主人，不得不尽贬其丘壑以徇，岂不大可惜乎？
此计无否之变化，从心不从法，为不可及；而更能指挥运斤，使顽者巧、滞者通，尤足快也。予与无否交最久，常以剩水残山[4]，不足穷其底蕴，妄欲罗十岳为一区，驱五丁[5]为众役，悉致琪华瑶草[6]、古木仙禽，供其点缀，使大地焕然改观，是亦快事，恨无此大主人耳！然则无否能大而不能小乎？是又不然。所谓地与人俱有异宜，善于用因，莫无否若也。即予卜筑[7]城南，芦汀柳岸之间，仅广十笏，经无否略为区画，别现灵幽。予自负少解结构，质之无否，愧如拙鸠[8]。宇内不少名流韵士，小筑卧游，何可不问途无否？但恐未能分身四应，庶几以《园冶》一编代之。然予终恨无否之智巧不可传，而所传者只其成法，犹之乎未传也。但变而通，通已有其本，则无传，终不如有传之足述。今日之国能[9]即他日之规矩，安知不与《考工记》并为脍炙乎？
崇祯乙亥午月朔，友弟郑元勋书于影园。
译文
古人多种技艺，都以书本的形式流传，唯独缺少关于建造园林的书，这是为什么呢？可以这样来解释：“园林有多种差异和适宜，没有固定的法则，因而不能得到造园的法则，也就无法流传。”园林的差异和适宜是怎样的情况呢？东晋简文帝司马昱贵为皇帝，拥有华林园；西晋石崇非常富有，建造了金谷园；战国时代齐国的陈仲子抱道守贫，只有於陵一畦菜地，这是人所存在的差异和适宜，富贵和贫贱，不允许倒换过来。如果原来没有高山密林的幽远，而仅仅借用曲水流觞的形式；根本没有像王维辋川园里“鹿柴”“文杏馆”那样的形胜，却非要冒充辋川之名，岂不像嫫母涂脂抹粉，只能让她更加丑陋吗？这又是地形上有差异和适宜，是应该认真考虑的。关键是园林主人的胸中要有整体的构思，这样园林可以精工富丽，也可以简朴率意。否则勉强修造，只是委托给木工和泥水匠，水缺乏曲折的情致，山没有回环的走势，草木不能显示相互掩映的姿态，这样的园林怎么能每天流连都有趣味呢？造园时比较令人苦恼的情况是，主人有整体的构思，但不能把它传达给工人，而工人只会守成，不能创新，被流行的法则拘束，并使主人屈服，不得不完全改变原来的构思来迁就，这岂不是非常可惜吗？
计无否能变化多端，根据自己的构思而不拘束于成法，是其他人做不到的；而且他还能指挥工匠，使粗顽变成灵巧，滞涩变成通畅，更加令人快意。我和计无否交往时间很长，一直认为处理剩余零星的山水，不能穷尽他的底蕴，妄想把天下名山都集中于一处，驱赶五丁神这样的大力士为他使用，并把天上美丽的花草、古木和禽鸟都罗致来，供他作为点缀之用，使大地改变容貌，焕然一新，这是快心之事，但没有这样的大主人！如此说来，计无否只能处理大山水，不能摆布小物件吗？事实又不是这样，上面所说的地形和主人都有差异和适宜，善于利用已有条件，没有谁能像计无否做得这么好。就像我在城南的居所，芦苇、水塘和柳堤之间，地方狭小，经过无否稍作规划，呈现出灵巧幽雅的境界。我自负自己稍懂园林结构，与无否交流，惭愧自己像鸠一样愚笨。海内名流韵士不少，不管是居所还是游玩的园林，怎能不向无否请教呢？又怕无否不能分身四处回应，大概以一部《园冶》代为回答。但我还是遗憾无否造园的智巧无法流传，而能流传的只是他的成法，这样仍然相当于没有流传他的智巧。但如能变化贯通，贯通下来可以接触到造园的实质，无法流传，最终不如能流传的部分可以使人有所遵循。计无否是今日国内的能手，也是后世的典范，怎知《园冶》不会像《考工记》那样受到人们的称赞和欢迎呢？
崇祯乙亥年（1635）五月初一，友弟郑元勋写于影园。
[1]异宜：异，差异；宜，适宜。异宜，此处指建造园林有各种条件的差异和各自的特点。
[2]於（wū）陵片畦：於陵，地名，在今山东省邹平县，战国时隐士陈仲子隐居于此。片畦，一小片菜圃。
[3]潆（yíng）带：水流回环曲折的样子。
[4]剩水残山：残破不全的山水，此处比喻园林的水池和假山。
[5]五丁：古代神话中的五个力士，见《水经注》。
[6]琪华瑶草：神话仙境中的花草树木。
[7]卜筑：择地建造园林。卜，占卜。
[8]拙鸠：笨拙如鸠。鸠在传说中是拙鸟，不会建巢。
[9]国能：技艺高超闻名于一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