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里的日头西边者落,它是个穿山里者宝。

咋大的个光阴者咱不眼热,好吃好喝者好人过!

……

——花儿《好吃好喝者好人过》

卓玛央金说得没错,多杰嘉措抱着扎西吉律提前回他们太阳村,就是杀羊煮肉给大家吃的哩。

云朵和汝朋友、鹿鸣鹤、谈知风、艾为学他们初到三江源上来,因为没有对比,分不清谁煮的羊肉好吃,谁煮的羊肉不好吃,总之,他们吃着了多杰嘉措烹煮的羊肉,喝着了多杰嘉措烹煮的羊肉汤,都有他们味觉的体会呢。那个体会怪怪的,不能说多么好吃好喝,也不能说不怎么好吃好喝,反正肚子饿了,就都吃得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一般。他们大吞大咽大喝着时,云桑旺姆老阿妈像是看出了他们味觉上的感受,就在一旁为多杰嘉措说起了好话。

旺姆老阿妈说:“不是我夸耀多杰嘉措哩,在三江源上,真就数他烹煮的羊肉好吃。”

风先生听到了云桑旺姆老阿妈的话,仿佛他品尝过多杰嘉措炖煮的羊肉似的,也来帮腔了。

风先生说:“也不看三江源上的水,是多么清亮的呀!也不看三江源上的草,是多么脆鲜的呀!如此清亮的水,如此脆鲜的草,养出来的羊儿,杀了吃肉喝汤,能不好吃好喝吗?”

云桑旺姆老阿妈很赞同风先生的说法哩,她对大吃着羊肉、大喝着羊汤的云朵和汝朋友、鹿鸣鹤、谈知风、艾为学他们点着头,说了句揭秘多杰嘉措烹煮羊肉为何好吃的话。

云桑旺姆老阿妈说:“多杰嘉措烹煮羊肉时,是要往肉汤锅里倒入西凤酒的呢。”

云桑旺姆老阿妈说着话,又把她的目光盯在多杰嘉措拿给大家喝的酒的瓶子上,以及被大家已经喝空了的几个酒瓶子和封装酒瓶子的包装盒上,那些印刷精美的酒标,还就全是六年、十五年的西凤酒的哩。

风先生因此见缝插针地又来说道了。他说:“习惯成传统。人啊,就是这个样子,把自己的习惯变成自己的传统,就会一直坚持下去,不思更改。”

风先生又说:“习惯成记忆,特别是口舌上的记忆,是最牢靠的哩。母亲的味道,记忆在孩子的舌尖上,谁又能忘得了?”

风先生的插话,云朵可是太能理解了。她知晓从远古走来的风先生,乐见人间真情,乐见人间仁爱,乐见……但凡见到人间融洽和谐、友好相助、幸福欢乐的时刻,他是都会很高兴的哩。此时此刻,云朵既高兴风先生的插话,也高兴自驾到三江源上来的汝朋友、鹿鸣鹤、谈知风、艾为学他们,羊肉吃过了,羊汤喝过了,又像上次在艾为学“苍蝇小吃城”享受过美餐后,鼓腹而歌一样,又一次豪迈地掀起他们的上衣衣襟,用他们蒲扇般的巴掌敲打起了他们的肚皮。

云朵不能如他们一样鼓腹,但她可以漫唱花儿呀。她这么想着,便放下碗筷,抬手顺了一下她的长发,张口就漫唱起来了:

东边里的日头西边者落,它是个穿山里者宝。

咋大的个光阴者咱不眼热,好吃好喝者好人过!

……

云朵一曲《好吃好喝者好人过》的花儿漫唱罢,还没等她缓过来,卓玛央金起了个头,“帮手”孤儿技术学校的孩子们就都张嘴和着她的花儿曲调,漫唱出了又一曲花儿:

白牡丹者开在那个太阳坡,牛娃儿羊娃儿者围着个转哩。

草原上最美者数牡丹,人里头俊不过者是少年。

……

孩子们童声童气的漫唱,惹得在场的人都鼓起了掌……掌声中,孩子们很有礼貌地给大家深深地鞠了一个躬,然后不等大家再做什么回应,就都去收拾大家吃羊肉、喝羊汤的餐具了……就在孩子们收拾时,云朵却突然听到了她在手机里听过的鹰笛声,从不远的一处地方,很是响亮地传了过来,直往她的耳朵眼里钻。

在手机里听到的鹰笛声,是多杰嘉措大哥吹奏的哩。

云朵甫一听鹰笛的啼鸣声,就联想到了多杰嘉措大哥。因为云朵已听过他的鹰笛演奏了,所以她只能想到他。大家吃喝好了,正要感谢他哩,却不见了他。原来他已离开,吹奏他的鹰笛去了……昂扬的、飞扬的、高亢的、高迈的,以及沉郁、婉转、清丽的鹰笛声啊,云朵在心里感慨起来,她以为那该是天籁哩!多杰嘉措大哥吹奏着,云朵感觉眼前仿佛飞来了一只真正的雄鹰,就在深广的天宇之上,振动着翅膀在盘旋,大张着鹰嘴在呼啸,抖擞着羽毛在舞蹈……云朵的精神振奋了一下,她被鹰笛的奏鸣牵引着,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云朵在向多杰嘉措大哥吹奏鹰笛的方向走去时,她的央金阿佳悄悄地跟着她,也向那里走去了。

竖拿着鹰笛的多杰嘉措大哥,是盘腿坐在太阳湖畔吹奏鹰笛的,傍在他身边像他一样坐着的还有小小的扎西吉律。小吉律应该是被鹰笛触动了,他黑丢丢的一双大眼睛,闪动着仿佛湖水一般的光色!云朵看得清楚,就在他们两人的面前,那片不是很大的湖水,满是太阳的光点,灿灿烂烂,极富节奏地闪耀着、跃动着……有一只藏羚羊,还有两只黑颈鹤,如多杰嘉措与扎西吉律的伙伴一样,此刻也静静地伫立在他俩的身边,聚精会神地听着鹰笛的啼鸣……云朵走得很慢很慢,她走得距离多杰嘉措与扎西吉律很近了,这便看见,有两碗还蒸腾着热气的羊肉,以及一瓶十五年的西凤酒,献祭在多杰嘉措和扎西吉律身旁的两块石碑前。

云朵明白过来了,多杰嘉措与扎西吉律,他俩双双来到这里,目的就只有一个,是来给太阳湖畔的亡人献祭礼拜的呢。

卓玛央金走快了几步,撵上了云朵,与她一起走到多杰嘉措和扎西吉律的身后。她俩静悄悄,一言不发,就那么看着多杰嘉措,看着扎西吉律……此时此刻,云朵最想知道的有两件事,一件是多杰嘉措大哥吹奏的是什么曲子,另一件就是那两块碑是立给谁的。

卓玛央金说:“《雪山雄鹰》,多杰嘉措到这里来,只吹奏这一曲鹰笛,使人热血沸腾的《雪山雄鹰》啊!”

就在卓玛央金给云朵耳语这两句话的时候,如影随形的风先生在云朵的耳边,给她朗诵起了《雪山雄鹰》的歌词:

雄鹰在山上做了很多窝,生了很多雏鹰。

老雄鹰常对雏鹰说,你要健康成长。

雏鹰回答说,祝你长命百岁!

风先生在多杰嘉措的鹰笛声里朗诵着《雪山雄鹰》歌词时,云朵的眼前再次浮现了一只翱翔天宇的雄鹰,它搏击着层层云气,秒杀着重重威胁,以它雄鹰的气概,飞升着,飞升着,向着太阳飞升着……它把自己飞升成了一团火,一团熊熊燃烧的火!幻境中的雄鹰啊……云朵把她的思绪,硬生生从蔚蓝的天空收回来。而就在她收回来的那一瞬,风先生因为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就又给云朵耳语般说了两句话。

风先生说:“生命是美好的,但又是短暂的。一定要在活着时,做自己生命的主宰,让生命发光发热,获得最为热烈的淬炼,把自己活成一个英雄的、顶天立地的人。”

风先生说:“时间终将淹没众生,唯有英雄永存。”

风先生说的话,如钢打的钉铆,铮铮鸣响着拍打在矗立在太阳湖畔的两块石碑上。云朵顺着风先生说出的话音,看向了那两块石碑。在她看向两块石碑的时候,扎西吉律像是知晓了她的心思似的,从多杰嘉措身边站起来,走到石碑前,用他小小的手指,触摸着石碑上镌刻得很深很深的字迹,他一笔一画地从镌刻着的字样上划过,让云朵看见了一块石碑上“次仁顿珠”的字样和另一块石碑上“次仁晋美”的字样。两块石碑上都有一行竖着的藏文,一行竖着的汉字,云朵看得懂,那是两个藏族汉子的墓碑呢。他俩有名有姓,是两位冠有“烈士”荣誉的英雄哩!

多杰嘉措带着扎西吉律来给两位烈士献祭羊肉,烈士是他俩的什么人呢?而他俩又是烈士的什么人呢?

云朵把她热辣辣的目光看向了多杰嘉措,多杰嘉措感觉到了云朵的目光,他把鹰笛从嘴边拿下来,双手握着,横在胸膛前,望着眼前的太阳湖,以及太阳湖对岸更远的地方,语气幽幽地给她说了。

多杰嘉措说:“我的这管鹰笛,原是次仁顿珠大哥的。他给了我一管鹰笛,还给了我一次生命。”

自此开始,多杰嘉措说的话让云朵不仅知道了石碑上的次仁晋美、次仁顿珠是父子俩,还知道次仁顿珠是央金阿佳的爱人。父亲次仁晋美牺牲在了中印反击战的战场上,儿子次仁顿珠牺牲在了保护三江源野生动物的前线上。

多杰嘉措与次仁顿珠曾并肩战斗在一起,他们是战友,更是兄弟。

战友加兄弟的俩人,共同战斗在保护野生动物的第一线。次仁顿珠是多杰嘉措的好领导,多杰嘉措是次仁顿珠的好助手,他们不畏生死,取得的成就与遭遇的危险,几乎一样多。次仁顿珠有一管鹰翅骨制作的鹰笛,他得空的时候,就会十分珍爱地拿出来吹奏上一两曲。他吹奏的鹰笛曲目多了去了,多杰嘉措听到过的就有《美丽的三江源》《锅庄舞曲》《江河源》等,但他最爱吹奏的还是《雪山雄鹰》,多杰嘉措听来,感觉嘀嘀呜呜……嘀嘀嘀……呜呜呜的鸣响声,其穿透力和感染力是那般强烈,有着一种无法比拟的气势,振聋发聩,感人肺腑。多杰嘉措听多了后,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记,记下来后还想在次仁顿珠大哥的帮助下,学习吹奏……多杰嘉措向顿珠大哥说出了他的愿望,顿珠大哥没有拒绝他,而是热心地教他吹奏了呢。

初向次仁顿珠大哥学习时,多杰嘉措从顿珠大哥手里接过那管鹰笛,顿然感觉到鹰笛的分量,可是十分压手的呢!

鹰笛是用鹰的翅膀骨制作的,多杰嘉措双手捧着,竖对着他的嘴唇,还没能学习着吹奏出一个音节,即敏感地体会到鹰笛不同寻常,那种鹰翅骨的细密坚韧,还有冰凉光润之感,立即通过他的嘴唇,传遍了他的全身……他把头一声鹰笛的“嘀呜”音节吹奏出来了,虽然不能成调,却也获得了次仁顿珠大哥的鼓励,顿珠大哥鼓着掌给他说了。

次仁顿珠大哥说:“吹奏得不错哩,继续努力,会吹奏得更好。雄鹰的声音就是这个样子,尖锐、锋利、明亮、浓厚……不如此,就难说是雄鹰的声音!”

就在次仁顿珠给多杰嘉措指导着学习鹰笛的吹奏,多杰已能吹奏这曲最见功夫的《雪山雄鹰》时,他们却遭遇了那个使人痛心不已的夜晚,凶残的偷猎者把罪恶的枪口对准了他们……先是多杰嘉措被偷猎者的枪弹打穿了腹部,昏迷在了一旁。次仁顿珠大哥听闻枪声,意识到发生了危险,从他前去探路的地方跑回来,与偷猎者真枪实弹地搏斗,最后英勇牺牲。多杰嘉措则捡回一条命。

偷猎者射向多杰嘉措的枪弹,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了鹰笛最为坚固的一端端口上。现在多杰嘉措把鹰笛竖在嘴唇上吹奏时,他的手指总会情不自禁地摸到那处残了点的鹰笛端口上,很是伤痛地触摸几下。

多杰嘉措把吹奏鹰笛当成了他对次仁顿珠大哥的一种怀念。他向顿珠大哥学习吹奏鹰笛的时候顿珠大哥给他说过的两句话,这时会在他的耳畔,仿佛鹰笛的啼鸣一般轰轰轰轰地震响起来。

次仁顿珠大哥说:“鹰笛是雄鹰的啼鸣,是雪域高原的吟唱。”

次仁顿珠大哥说:“我阿爸牺牲了,他把鹰笛传给了我,我要神圣的三江源上无处不有鹰笛的鸣响。”